《[高零]苦夏》泥多螃

1、苦夏 苦夏

　　诸伏高明发现降谷零最近消瘦了不少。

　　尤其是腰间，薄韧的肌肉衬得肋骨的下缘清晰可见，就连躺在床上急促地喘息时，胸廓起伏的动作，都变得更加明显。

　　尽管对方锻炼得很好的肌肉线条依旧流畅，可当诸伏高明宽大的掌心紧紧抓握在对方腰间的位置一寸一寸丈量时，还是能够敏锐地察觉出此处和往日的区别。

　　这不禁让他回想起他们当初一起收养的那只暹罗猫，在刚刚被抱回家时，似乎也是这样的消瘦。

　　大概是在外饥一顿、饱一顿地流浪了太久，猫咪的身上几乎囤不住什么软肉，剩下的就只有看起来很结实、其实只是浅浅地覆盖在骨架上用于虚张声势的肌肉。

　　今年夏天的天气实在太过炎热了。

　　和当初相比已经胖若两猫的猫咪，随时随地都在地上摊成一个软趴趴的猫饼。

　　它常躺的位置，也从柔软的沙发挪到硬邦邦的猫抓板，偶尔还会伸出上半身，如液体般倾倒在地板上，又趁人不注意悄悄滚进窗帘底下乘凉。

　　猫咪的毛色在这个夏天白得有些夸张，仿佛连体内的色素都随着暑气一起原地蒸发了——这让诸伏高明险些产生“难道当初领养的其实是一只白猫”的错觉。

　　每当调皮的猫咪用爪子挑逗勾弄着窗帘的下摆时，诸伏高明就会弯下腰，用指尖轻轻挠挠猫咪的下巴。

　　猫咪便顺着他手部的动作，眯着眼睛仰起小脸，从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柔软叫声，然后懒洋洋地甩动着尾巴用来撒娇。

　　正如此时此刻的降谷零，同样抬高了下巴抵在诸伏高明的肩膀上，逐渐放松了身体，在喉间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尾音勾人。

　　“苦夏”二字，是诸伏高明率先提出的。

　　苦夏。哦，难怪。

　　食欲不振、体重减轻，以及总是不明缘由从心底间涌现的疲惫感……最近身体上出现的异常现象，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合理的解释——

　　原来只是“苦夏”了。

　　降谷零有些后知后觉。

　　可是苦夏、苦夏……他为什么会苦夏呢？

　　刑警和公安的工作各有各的忙法，东京到长野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因此两人画在日历上约定见面的红圈擦了又擦，最终一个月里能见上面的日子也是屈指可数。

　　但总归还是能见面的。

　　真正见到面时，两人之间往往也省去了那些热恋情侣之间才会有的寒暄温存与约会外出——他们都早已是三十多岁的人了。

　　诸伏高明只需与降谷零那双紫灰色的眼眸对视一眼，就知道今天大概率又是直接进入正题。

　　更多的时候，诸伏高明刚办完案子回家，甚至还在玄关处换鞋，降谷零就已经靠了过来，默契地和他交换了一个时长足以让他们将各自的领带扯松、衣扣解开的深吻。

　　蝉在叫，人坏掉。

　　哪怕快要日落西山，窗外依旧毒辣的夕阳仍将空气炙烤得滚烫。

　　就连再讨厌空调、极为不情愿待在空调房里的猫咪，都不得不瘫倒在紧闭的房间门底下，眯着眼惬意地享受从门缝里泄出的丝丝凉风。

　　聒噪的蝉鸣音在这种时刻彻底沦为了陪衬，房间里凌乱又压抑的呼吸声，宣告着诸伏高明此前三十多年的清醒克制，都不能作数。

　　诸伏高明的手指十分修长，仿佛生来就适合坐在书案前提笔挥毫，而非整天持枪扣动扳机。

　　此时此刻，他白皙的双手与降谷零深色的且带着枪茧的手十指相扣。

　　带着湿意的指腹，在对方粗粝的硬茧上摩挲打转，反倒在不经意间，惹得身下之人时不时地，能够感受到从指尖传遍全身的一阵又一阵的颤栗。

　　即便空调的温度已经被刻意调低了，降谷零还是出了满身的薄汗。

　　降谷零记忆里的夏天，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热过。

　　那应该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夏天了，可一旦回忆起来，仿佛就在昨天。

　　那时候他的年纪还很小，总觉得夏天过得太快，也太短暂。

　　受到年代限制，属于孩子们的娱乐活动其实并不多，似乎一个下午就能将有关整个夏天的记忆全部概括。

　　那个年代，空调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普及，闷热的屋子仅有一只大风扇吱呀吱呀地吹。

　　为了准点收看关于假面超人的动画片，守在电视机前的孩子们身上也总是汗涔涔的。

　　于是，早早泡在井水里的西瓜被大人们捞上来解暑，用刀切成歪歪扭扭的几块，再依次分给孩子们。

　　要是不快些全部吃完的话，浅粉色的甜蜜汁水就会顺着手腕不断往下淌，然后滴滴答答落在地面上，又被热气烤干，最终形成一片极有可能会粘在鞋底的黏腻。

　　这种时候，就要往外面跑。

　　哪怕顶着大太阳，也要往外面的空地里跑上几圈。

　　跑得越快，越能将自己不小心踩在鞋底的那片讨人厌的黏腻在地上蹭干净。

　　降谷零总能在这种时候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喊着“快点快点”，那道稚嫩的声线总是带着笑意，一直喊他跑得再快一点儿。

　　要是跑得慢了，就要追不上他了。

　　他早已追不上了。

　　降谷零已经很久没有去刻意回想那人的模样了。

　　明明从二十六岁开始，那人就开始缺席他的人生。此后的每一年，也将永远缺席下去。

　　可对方的模样，却永远定格在了他死去的那一瞬间，并且将在他的记忆里青春永驻。

　　无论他未来的人生将会有怎样的经历，遇见怎样的人，与怎样的人相识相爱，那家伙都会像幽灵一样如影随形，无时不在。

　　这让降谷零想要逃离，或者说，他更想要逃离的是“苦夏”。

　　可逃离了“苦夏”后，真正的夏天应该是什么样子？降谷零又实在想象不出来。

　　“高明哥，”于是降谷零略显疲惫的声音只得被闷在枕头里，“今年的夏天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夏天当然会结束，这个世界上也从来都不存在永恒的盛夏。

　　最起码，在冬天来临之前，夏天的影子就已经如幽灵般一去不复返了。

　　所以，诸伏高明回答他：

　　“很快就会结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