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有雨》炸天土豆泥

29、少男心事 谢卓也

　　谢卓也不知道季朝海犯什么毛病了，话少，进学校还进的特别干脆。

　　他平时偶尔送人来学校一趟，季朝海每次都得墨迹两句让他快点吃饭，别搬货什么的。

　　今天也是怪。

　　他压下那股落差感，在心里笑话了一下自己的矫情，像被季朝海传染了。

　　搓了搓胳膊上车准备回家，腰间别的bb机响了，他拿下来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立马一拧油门窜了出去。

　　.
　　自从季朝海初中入学办完之后，谢卓就没见过郝冬伶了。

　　这么多年过去，她好像没什么变化，就是身上那股谁都敢惹的劲更明显了。

　　郝冬伶站在门口看了眼手表，点了点头：“才四十分钟就来了，你够上心的。”

　　谢卓没什么好气儿：“四十分钟不是因为敲半天门你不开吗？”

　　他哐哐在外面敲了半天门，里面一声也没有，他索性在楼道里蹲着把凉透的鸡蛋饼吃完了。

　　“你家有垃圾桶没？”他展示了一下空塑料袋子，“小海做的，好吃。”

　　郝冬伶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走了进去。

　　“季宏怎么个事？”谢卓扫了眼地上，有个一次性鞋套，他很自觉的套上走进去。

　　确实需要鞋套了。

　　房子比他上次来装修好多了，黄色的木地板被打理的泛着光，墙面雪白，处处都十分干净立整。

　　他倒是觉得季朝海未必会喜欢这种风格。

　　谢卓盯着地上看了两眼，他去省会的时候有个酒店的地板是用的大理石，每一块纹路都是纯天然的，独一无二，虽然贵了点，但季朝海肯定喜欢。

　　看见谢卓走神，郝冬伶撇嘴拍了拍手：“谢老板和别人说话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尊重对方一下呢。”

　　“不好意思。”是他的问题他就认。

　　而且平心而论她是一个合格的户主，没在任何季朝海需要她出场的时候掉过链子，冲这点谢卓就觉得她值得另眼相待。

　　郝冬伶没品出他复杂的内心戏，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讲季宏出狱之后的事。

　　当年由于他抢劫未遂，国家正好打击犯罪，他被判了六年。去年出来之后，丢了体面工作，催债的还虎视眈眈，最后一咬牙跑回了乡下老家。

　　他爸妈都死了，他一个人住在村里，被他害的家破人亡的季朝海亲姥也听到风声也回去了，不知道是对看着他长大的老太太心怀愧疚还是怎么的，季宏要在村子里给她养老送终。

　　两个人相安无事过了小半年，最后老太太趁他不注意把他债主叫过来了。债主压着他去了南方打工，不知道被送哪去了。

　　郝冬伶讲完这些还有点意犹未尽，她喝了口水：“我亲眼看着他被踹上火车，他叫唤的特惨。”

　　谢卓沉默，他并不是很在意那个烂货最后在哪死的，他没明白她短信里说关于季朝海的事是什么：“还有啥和小海有关系的？”

　　郝冬伶的情绪没有得到认同，她有点不耐烦，敲了敲桌面：“干这么大个买卖就这么死脑筋呢，他爹妈都死了，没人养他姥了，最后人哪天死了村委不得把他叫回去收尸吗？那她家的房子和地不都是他的吗？要是现在季朝海隔三岔五去看她两眼，老太太攒的钱不也是他的吗。”

　　思索良久，谢卓一反常态的摇了摇头：“房子和钱我能给他，逼季朝海给她养老送终我不同意。”

　　“你算那根葱？季朝海的户籍都不在你那，人以后出息了钱给谁花你管得着？”郝冬伶也连带着看不上谢卓了，随便装一下就能拿钱事，整的和多丧权辱国了似的，“不管老人可算是污点，他以后上单位考察不过你就知道求了。”

　　谢卓依旧摇了摇头，季朝海小时候有多难过他不用猜都知道，当初一个个对他那样，长大了还打算拿他养老，想都别想。

　　“爱干啥干啥吧，我就多余烂好心。”郝冬伶把茶缸重重放在桌上。

　　谢卓皱起眉：“你都做不到的事凭什么让他干，你能把季宏坑到监狱里，季朝海就得给虐待他的人端茶倒水？”

　　“最特么没资格说我的就是你们俩，我没做到？”郝冬伶一拍桌子站起来，声音骤然拔高，“我但凡诚心坏他，他早被我办销户了。”

　　“你先坐下。”提到这个，谢卓确实没招，他比了个制止的手势，“好好说，别激动，我也没那个意思。”

　　“我一直没问，你怎么把季宏弄过来抢劫的？”他转移话题。

　　郝冬伶坐下翻了个白眼，她语气有点阴森森的：“要是真想办成什么事，不需要多大能力，有耐心耗死他就行。”

　　.
　　一整天，季朝海都心神不宁。

　　再深刻的梦醒来一会也就忘了，但那种暧昧纠缠，让人心脏酸涩的感觉还残存在肢体里。

　　最让他心惊胆战的，是梦里和他亲密到几乎融化在一起的那个人，面孔模糊不清，但他就是知道，那是谢卓。

　　课间他趴在桌子上，满脑子都是谢卓。

　　他不确定这代表什么，那个想法刚成型就被他拼命打散。

　　不能想，千万不能想。

　　他告诫自己，手心的肉被自己掐的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指甲印，没有任何疼痛能打消这个念头。

　　“你笔记借我一下呗？”秦胜转过来，伸手就要把他笔记本扯走。

　　季朝海一把按住，烦躁的说：“没写，你借别人的吧。”

　　“靠，你都没抄完谁能抄完，我就说他擦的太快他还不信。”说着说着，秦胜看着季朝海不太好的脸色，忽然挑了下眉，语气带上了点八卦，“你昨天和超子去书店了？咋样咋样？”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季朝海更闹心了：“拉倒吧，什么书店，早晚被封。”

　　老师走进来敲了敲黑板，班里慢慢安静下来。

　　季朝海努力听着她讲的什么基因分离规律，左耳朵听右耳朵冒，笔记的字写的也越来越潦草，他憋屈的翻了一页新纸算好距离重新写。

　　有些事情越是不想去想，越控制不住。

　　他认命般的叹了口气。

　　.
　　下午课上完，季朝海去了老师办公室请假，班主任很是体谅的签了假条，还嘱咐了一堆要好好照顾身体的话。

　　季朝海拿着假条出门。

　　晚上的空气带着凉风，他深吸几口，蹲在路边思考，自己这样真的正常吗？

　　他抬头，不远处就是那个万恶起源的书店，红底白字，简陋的门脸，大敞着的门。

　　季朝海愤恨的看着这家店，这么危险的店怎么还没被查封呢！怎么就能任由这种地方大剌剌的开着呢！

　　他无比期望自己压根没进去过。

　　不是放学的点，店里一个人都没有。

　　季朝海轻手轻脚的走进来的时候，店主连眼皮都没抬：“随便看，前台结账。”

　　季朝海走的每一步都重若千钧，他动用了全部意志力才忍住没有逃走。

　　走到柜台前，店主抬起头，一眼就认出季朝海了，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低头开始翻钥匙。

　　季朝海赶紧出声制止：“不是…”

　　店主笑的有点怪：“那你要什么？化学练习册？”

　　季朝海深吸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就…你昨天放柜台上那本书。”

　　一句话说的极为艰难，他说出来之后忽然有一种赤裸的感觉。

　　他还是抱有一丝期待，如果只是他记错了，其实什么都没有呢？那那个人也不会是谢卓了。

　　眼前这本书好像把他所有的不堪都封印住了。但只要他翻开，哪怕只翻开一页，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这个后果。

　　季朝海闭了闭眼，在店主的催促里用力打开了书。

　　梦里的记忆被唤醒，一些碎片记忆涌进他脑海，直白袒露在他面前。

　　如坠冰窖，这个世界上好像只剩下了眼前荒诞无比的书。

　　他忽然知道自己做的梦是什么了，他一直知道。

　　季朝海忽然有点恶心，替谢卓。

　　谢卓掏心掏肺对他，他竟然有这种心思，还有比这个更恶心的事吗？

　　店主看着他表情这么精彩，翻了个白眼：“五块钱，你买不买啊，看这么半天了都。”

　　季朝海此刻只想离这本书远点，尽可能的再远点，他随便从包里拿了张五块钱纸币扔在桌子上，几乎是跑出了书店。

　　他没直接回去，在街上游荡到平时放学的点。

　　眼看着谢卓骑着摩托车来了，他又等了两分钟才假装自己刚出校门。

　　.
　　谢卓今天包了饺子，蒸好之后拿去给店员分了点。

　　他临出门前掐好了时间，季朝海回来正好还能吃上热乎的。

　　店开的大了之后反而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谢卓想逃班的时候和小平说一声就能走了。

　　看见季朝海出来，他拍了拍后座。

　　谢卓一路上都心情很好的哼着歌。

　　季朝海在后座抱着八八，听了一会才分辨出来，是铁窗泪。

　　上次听见谢卓唱这个还是季宏被抓那天晚上。想到季宏，这么多年刻意不提起，他几乎快忘了这个人了。

　　一路上季朝海没怎么说话，谢卓只觉得他累了，到家里亮堂了之后才发现他脸色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高中学生压力大，加上换季感冒的多，谢卓感觉季朝海多半也是被传染了，他有点担心：“你难受不？要不明天在家歇一天，我给你去诊所拿药去。”

　　说着，他就要来摸摸他额头量体温，季朝海偏头躲开，勉强冲他笑了笑：”没事哥，我就是累了，吃点饭就好了。”

　　谢卓定定的看了他，过了几秒才点点头转身去厨房捡饺子。

　　他背过身一瞬间，季朝海骤然脱力般的弯下腰。

　　怎么办呢？

　　他一看见谢卓就会想起那个乱七八糟的梦，他无法接受自己会这么对谢卓。

　　如果被谢卓发现他又会有什么反应呢，肯定会对自己特别失望。季朝海脑子乱的要死，恍惚间只觉得自己离开才能一劳永逸。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他立刻停止了思考，只在心里问自己：他真的能接受没有谢卓的生活吗？

　　早上看见的第一眼不是谢卓。晚上睡前看见的最后一眼不是谢卓。听不到谢卓心情好时候随便哼的歌，放学没有谢卓给他留的晚饭，再也翻不出谢卓随手揣在他兜里的奶糖。

　　他光想想就觉得是一种剥皮抽骨的疼痛。

　　季朝海抬头盯着谢卓，他从来没有这么细致的看过他，看他每一处细微的表情，每一点鲜活的动作。

　　他每次看过来，季朝海心里都会涌起一点喜悦和幸福。

　　他能怎么办呢？

　　“发什么呆你，去拿醋和酱油，蒜末我剁好了在碗里。”

　　一盘冒着点热气的饺子被端上桌，季朝海听话的走到厨房。

　　他不能和谢卓分开。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吧，他悄悄的，别被发现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