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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 风平课后庸常课堂 48 ...

  •   校运会落幕之后,整整两天时间,喧嚣的余热依旧死死黏在二中的空气里,散不去,也消不尽。

      偌大的操场还残留着赛事过后的痕迹,被无数双脚踩实的塑胶跑道褪去了比赛日的滚烫,被晚风日日吹拂,原本醒目刺眼的白色分道线一点点褪浅、发淡,模糊了凌厉的边界。层层叠叠的露天看台台阶缝隙里,卡着细碎的彩色纸屑、断裂的胶带边角、被风吹落的横幅碎布,零零散散铺了一片。保洁阿姨推着清扫车日复一日打理,一点点扫尽这场盛大赛事遗留的烟火痕迹,把沸腾了数日的操场,一点点归还给沉寂与平淡。

      操场四周林立的彩色宣传彩旗、加油横幅、班级应援牌尽数撤空,空荡荡的围栏、光秃秃的栏杆,再也没有比赛日迎风猎猎作响的热闹景象。喧闹落幕,人声散尽,沸沸扬扬的全校狂欢彻底翻篇,整座二中精准回落成高二最刻板、最庸常、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的模样。

      晨起早读、日间满课、傍晚自习,上下课铃声精准无误地切割掉一天所有的时间。楼道里永远往复着来往人声,黑板上永远堆叠着写不完擦不尽的数理例题、英文句式、文言注释,每个人的桌肚里都塞满了厚厚一沓、永远整理不完的试卷与习题册。

      枯燥、规律、循环、毫无新意。

      这就是高二最真实的日常,平淡得掀不起半点波澜,却又压得大半学生不敢有半分松懈。

      而这日复一日的庸常里,唯一残存的、迟迟不肯消散的细碎波澜,依旧是关于我和陆迟明的议论。

      不过短短数日,一场接力决赛,好像彻底把我们两个人钉在了全校八卦的风口浪尖。

      从早到晚,无论何时何地,总能断断续续捕捉到旁人细碎的低语。走廊打水、厕所往返、课间打闹、隔壁班敞开的门窗缝隙里,甚至体育课自由活动的间隙,所有人的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总能落到我们身上。

      内容翻来覆去永远只有那几句,单调又乏味。

      “真的离谱,两个人上课永远在摸鱼睡觉,次次锁死年级前二。”
      “校运会接力赛前就随便合练两次,零失误碾压全班苦练一周的队伍。”
      “并列第一稳了两年,从来没有例外,这俩人的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看着也没多拼命,怎么天赋能碾压所有人这么多。”

      诸如此类的闲谈,我这两天听得耳朵起茧,从最初的无感,到现在彻底麻木,只剩纯粹的厌烦与吵闹。

      我从来不懂旁人的过度解读与疯狂脑补,不过是两场考试、一场比赛而已,硬生生被全校赋予了无数莫名其妙的滤镜、默契、宿命感,实在多余。

      周一清晨,薄雾浅浅笼罩整栋教学楼,微凉的晨风透过敞开的窗户灌进教室,带着春日草木独有的清淡气息,却吹不散教室里紧绷压抑的内卷氛围。

      七点三十五分,早读铃声准时刺耳炸响,穿透薄雾,响彻整座校园。

      铃声落下的瞬间,高二(1)班瞬间进入全员紧绷的学习状态,整齐划一得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全班几十名同学尽数坐直身体,低头摊开课本、笔记本、单词本,嘴里低声背诵着古诗文、文言实词、英语高频短语,笔尖飞快在纸页上抄写默写。

      密密麻麻的读书声、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层层叠加,填满教室每一处角落,硬生生营造出一种全员勤勉、高压冲刺、分秒必争的极致内卷氛围。

      所有人都在拼命抓住晨间记忆的黄金时间,哪怕只是机械张嘴、无效抄写,也要逼自己融入这份努力的氛围里,好像稍微松懈半分,就会被身边人狠狠甩开。

      唯独最后一排靠窗的双人座位,是整间教室唯一的漏洞,自成一方松弛散漫的小天地,和周遭紧绷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突兀又寻常。

      我随手摊开崭新的语文课本,书页平整干净,洁白的纸面上没有一道勾画、没有一处笔记、没有半点批注,崭新得像是刚从新书包装袋里拆出来的样子。

      我没打算翻,更没打算读。

      早读要求背诵的古诗文、字词翻译、名句默写,全是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内容。这些知识点我高一闲暇时就尽数吃透烂熟,两年间反复背诵、反复默写、反复复盘,早就刻进了脑子里。如今日复一日的晨间朗读,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查漏补缺的意义,只是纯粹的机械重复,浪费时间而已。

      我没必要为了迎合所有人的内卷节奏,假装努力、自我感动。

      与其张嘴做无用的机械背诵,不如放空大脑、闭目养神、发呆松弛,养足精神应付接下来一整天枯燥无聊的课堂。

      我手肘轻轻抵着微凉的窗沿,半边侧脸贴着通透冰凉的玻璃,目光懒散地落向窗外。楼下道路两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春日新抽的嫩绿叶芽层层叠叠,被温柔的晨风轻轻吹动,枝叶摇曳晃动,斑驳的光影在地面来回跳跃。

      我任由耳边朗朗不绝的读书声化作模糊的白噪音,彻底放空思绪,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思考,静静看着窗外晃动的树影,消磨这漫长又无聊的早读时光。

      周末两天,贺清云几乎黏在我身边,翻来覆去念叨校运会的事情。

      她抱着平板翻遍了全校学生发的短视频、抓拍照片、校园动态,几乎所有热度靠前的内容,全是我和陆迟明接力赛的片段。她叽叽喳喳跟我分析半天,说我们两个人气场契合、动作默契、节奏同步,连站位和奔跑姿态都格外般配,脑补出一大堆天花乱坠的细节,说得头头是道,好像我们之间真有什么旁人看不懂的羁绊与默契。

      我只觉得小孩子想象力太过旺盛,无事可做才会过度脑补。

      我和陆迟明的关系,简单到贫瘠寡淡,没有任何可供遐想的空间。

      同班两年,同桌两年,仅此而已。

      我们是常年并列年级第一的竞争对手,彼此是对方唯一的对标,唯一的对手,实力对等,旗鼓相当。偶尔班里组队缺人、游戏凑不齐五排,会临时凑在一起打两把游戏。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没有私交、没有独处、没有私下联系、没有多余寒暄、没有刻意配合、更没有全校师生疯狂脑补的暧昧拉扯、双向心动、宿命羁绊。

      至少我这么认为。

      全校师生磕得热火朝天、不亦乐乎,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脑补的神仙剧情里,唯独两个当事人,全程无感,甚至只觉得吵闹多余。

      身侧的陆迟明,比我更加散漫,更加无所谓。

      他直接整个人趴在课桌上,双臂叠起枕着脑袋,侧脸埋进柔软的臂弯里,乌黑蓬松的碎发垂落,彻底遮住眉眼,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线与声响。呼吸均匀绵长,姿态松弛慵懒,摆明了打算利用完整的四十分钟早读,踏踏实实补觉休眠。

      他桌面摊开的英语单词本停留在第一页,平整静置,从早读开始到现在,一页未翻,一字未看。

      这是我们维持了整整两年的常态。

      别人争分夺秒早读背诵、熬夜刷题、周末补课、疯狂内卷,拼尽全力追赶名次、提升分数。

      稳居年级断层顶端的我们,一个发呆放空,一个趴桌睡觉。

      班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任课老师、班主任更是全程默许、彻底放任、视而不见。

      没办法,成绩就是最硬的底气。

      高二(1)班是年级重点班,全班几乎人人内卷拼命,厚厚的错题本堆叠如山,每晚熬夜刷题到凌晨,周末奔波在各个补课班之间,拼尽全力想要拉高分数、冲刺排名。可即便如此,所有人拼尽全力换来的成绩,依旧被我和陆迟明稳稳甩开三四十分的断层差距,望尘莫及。

      绝对的天赋碾压面前,普通人日复一日的笨拙努力,终究不值一提。

      四十分钟的早读时光漫长又枯燥,在机械的读书声里缓缓流逝。

      终于,下课铃声骤然炸开,尖锐清脆的声响瞬间撕破教室沉闷的氛围。

      紧绷了一早上的班级瞬间活了过来,所有人放下书本、舒展脖颈、抬手揉着酸涩的眼睛,前后桌互相凑在一起,说笑打闹、闲聊放松,积攒一早上的疲惫与压抑,在短短课间里尽数释放。

      喧闹声、说笑声、打闹声、讨论声层层叠叠,瞬间填满整间教室。

      话题依旧毫无新意,绕不开刚刚落幕的校运会。

      前桌两个女生迫不及待转过身子,目光落在我和陆迟明身上,眼底带着藏不住的好奇与羡慕,轻声开口追问。

      “清然,你跟陆迟明确实没有私下偷偷练过接力吗?我们真的不信!赛前就体育课随便跑了两次,怎么可能这么稳啊?”

      周围几个同学瞬间侧目附和,所有人都抱着同样的疑惑。

      别的班级为了四乘一百接力赛,每天放学留校训练半小时,反复打磨交接动作、调整奔跑节奏、磨合团队默契,苦练整整一周,比赛时依旧频频卡顿、失误、掉棒、衔接错乱。

      唯独我们班,我和陆迟明两次临时合练,赛场零失误、零卡顿、零偏差,干脆利落拿下第一,反差实在太过离谱。

      我抬眼淡淡扫了她们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没有丝毫波澜:“嗯,没练过。赛前体育课随便跑了两次,熟悉了一下节奏而已。”

      才怪。

      陆迟明笑了。

      怎么可能没加练,一想到陆迟明陪我练习心中泛起莫名的涟漪。

      “这也太离谱了吧!”女生忍不住惊叹,“你们两个人的默契真的绝了,完全不像临时凑的!”

      我没再接话,微微垂眸,无话可说。

      这根本不是什么天生默契,只是最简单的逻辑和节奏把控而已。奔跑速度稳定、心态足够平稳、交接时机判断精准、不慌不乱,仅此而已。

      再加上旁人所不知的努力。

      一件简简单单的小事,被所有人过度神话、过度解读,实在小题大做。

      身旁的陆迟明缓缓抬起头。

      睡眼带着刚睡醒的惺忪慵懒,他抬手随意抓揉了一把额前凌乱的黑发,原本规整的发型被揉得松散随意,少年感十足。不过几秒时间,眼底的朦胧睡意尽数褪去,瞬间恢复成往日清冷疏离、万事无所谓的淡漠模样。

      自始至终,他没有参与半句对话,没有回应旁人的好奇与夸赞,甚至懒得抬眼打量周遭热闹的人群。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垂手摸向桌肚,掏出手机,指尖熟练点亮屏幕,低头专注浏览游戏资讯、更新公告,将周遭所有的打量、议论、打趣,尽数隔绝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旁人怎么脑补、怎么夸赞、怎么磕CP、怎么议论,他一概不在乎,全程无感,彻底漠视外界所有声音。

      我和他一模一样,从不把这些虚无缥缈的八卦放在心上。

      课间十分钟转瞬即逝,热闹匆匆落幕,上课铃声再次准时响起。

      数学老师抱着厚厚的教案、习题册与一沓试卷快步走进教室,踩着铃声站上讲台。高二下册的数学难度骤增,圆锥曲线作为整本教材的重难点,计算量大、逻辑复杂、题型多变,是几乎所有学生的失分重灾区,也是老师重点精讲的内容。

      老师拿起粉笔,抬手飞速板书,不过短短几分钟,整块黑板就被密密麻麻的推导公式、解题步骤、曲线图像铺满,排版整齐,逻辑清晰。

      难题当前,全班瞬间肃静无声,氛围再度紧绷。

      所有人立刻坐直身体,拿出笔记本、草稿纸,屏息凝神盯着黑板,不敢错过老师讲的任何一个步骤、任何一个细节。笔尖飞快游走,不停抄写板书、推演公式、记录重难点,生怕稍有疏忽就跟不上进度。

      教室里只剩下老师沉稳的讲课声、粉笔敲击黑板的清脆声响、全班整齐划一的笔尖沙沙声。

      依旧是最极致的两极分化。

      前排、中层的学生全员紧绷内卷、全力听讲、疯狂记笔记,不敢有半分松懈。

      后排靠窗的双人位,继续日复一日的摸鱼营业,安稳摆烂。

      我坐得脊背挺直、姿态端正,从讲台老师的视角看过来,我就是标准的乖乖听课好学生,坐姿规整、目光朝前,毫无破绽。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的眼神彻底放空,瞳孔涣散,大脑完全挂机,半句知识点都没有接收。

      黑板上反复拆解的联立方程、韦达定理、判别式范围、轨迹推导,全是我高一就自学吃透、烂熟于心的基础题型。老师反复拆解的基础步骤、反复强调的易错点、反复演示的计算过程,对我而言全是重复冗余的内容,毫无听课的必要。

      我不需要跟着全班的节奏重复低效学习,纯粹浪费课堂时间。

      相比之下,陆迟明的摸鱼方式更加嚣张直白、肆无忌惮。

      他将厚厚的数学课本立起来,稳稳挡在课桌前方,完美遮住老师的视线。手机藏在课本下方、课桌挡板内侧,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精准操作,低着头专注对局,明目张胆在课堂上打游戏。

      两年高中,他早就练出了炉火纯青的摸鱼技术,精准拿捏老师的一举一动。老师转身板书,他就快速操作对局;老师侧身巡视,他就瞬间锁屏藏手机,装作低头看书思考的模样,行云流水,从未被抓包过半次。

      老师心知肚明我们两人的状态,看得一清二楚,却从来不会点名批评、刻意管教。

      整整四十五分钟的课堂,全班同学认认真真记满两三页笔记,对着同一道难题反复演算、反复推敲、反复纠错,不敢有半分疏漏。

      而我全程放空发呆、大脑挂机,陆迟明全程低调摸鱼、课堂对局。

      临近下课最后几分钟,老师按照惯例随机抽查提问,检验课堂听讲效果,目光毫无犹豫,径直锁定最后一排的我们。

      “贺清然,你来简单说一下这道大题第一问的核心解题思路。”

      全班同学下意识集体回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早已习惯这种固定剧本。

      哪怕我们全程摆烂摸鱼、半点不听,被提问永远不会翻车。

      我慢悠悠回神,涣散的视线短暂聚焦,淡淡扫了一眼黑板上繁杂的题干与图像,仅仅两秒钟,所有解题逻辑、核心考点瞬间清晰。

      我坐姿未变,语气平淡清冷,简洁利落开口:“直线方程联立曲线方程,利用判别式确定参数取值范围,结合韦达定理求解坐标关系。”

      字字精准,句句踩分,没有一句废话,完美覆盖第一问所有得分要点。

      老师满意点头,随即看向一旁低头刚收起手机的陆迟明:“陆迟明,补充一下第二问的最值求解方法。”

      陆迟明慵懒抬眼,淡淡扫了黑板一眼,漫不经心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分离变量构造新函数,求导判断单调性,带入区间端点比对极值,筛选最值。”

      步骤完整、逻辑缜密、零失误、零偏差,精准补全整道压轴题的所有解法。

      全班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只剩下无声的落差与无奈。

      数学老师无奈失笑,拿着粉笔轻轻敲了敲黑板,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纵容:“你们两个真的是我教过最离谱的学生,全程不听课、全程摸鱼摆烂,答题准确度比谁都高。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我的课堂?”

      我面无表情,沉默不语,不接任何话。

      陆迟明眼皮都懒得抬,低头重新摸回手机,直接当作没听见。

      尊重课堂没有任何意义,基础内容无需重复学习,我们的分数不会因为多听一节基础课就更高,也不会因为摸鱼摆烂就跌落名次。

      一整个上午的四节课,流程完全复制循环,枯燥且统一。

      语文课上,全班同学埋头疯狂抄写文言注释、翻译句式、默写名句,认认真真整理文言文知识点笔记,我单手撑脸,全程走神放空,看着窗外流云消磨时间。

      英语课上,全员低头听写单词、抄写短语、整理语法笔记,紧绷刷题,我低头刷着手机资讯,悠闲摸鱼。

      物理课上,所有人凝神听讲受力分析、电场公式,紧张记录重难点,陆迟明直接趴在桌上补觉,安稳休眠一整节课。

      我们两个人,从不内卷、从不刷题、从不整理错题、从不主动复盘、从不额外补习、从不熬夜奋进。

      不努力、不拼搏、不跟风、不自我感动。

      但年级第一的位置,永远稳稳被我们两个人锁死,无人撼动。

      中午放学铃声响起,积压一上午的人流瞬间汹涌冲出教学楼,整栋楼瞬间挤满喧闹的学生。

      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成群,勾肩搭背朝着食堂走去,路上吵吵闹闹,讨论着上午的难题、课堂的趣事、游戏的段位、周末的安排,青春烟火气满满。

      我慢悠悠收拾好桌上的书本,随手塞进书包,起身径直朝着教室外走去。

      身侧的陆迟明同样极简收拾完毕,拎起书包起身走人。

      我们没有对视、没有道别、没有邀约、没有结伴。

      不同路、不同归途、不同作息,从来都是各走各的,互不干涉。

      校运会赛场之上的极致默契、无缝衔接、万众瞩目、旁人眼中的般配适配,永远只存在于赛场那短短几十秒。

      落地回归最真实的日常校园生活,我们依旧是那两个最冷淡、最疏离、零多余交集、零特殊对待的对手同桌。

      风平日静,庸常如故,我的高二日常,平淡且自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风平课后庸常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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