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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守 灭楚打了三 ...

  •   灭楚打了三年。

      三年。比灭其他五国加起来都长。

      楚国太大了。从淮水到岭南,从巴蜀到东海——楚国的地盘比其他五国加起来还大。而且楚人不服。楚人从来不服。楚国灭亡了几百年了还在说"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种人你打下来他的城池,打不下来他的嘴。

      嬴政先派李信带二十万人去。输了。楚将项燕把李信打得溃退三百里,死了七个都尉。

      消息传回咸阳的那天晚上,我正在偏殿里缝一件春衫。有人来传话——说秦军在楚地大败,伤亡惨重,大王在御书房里谁也不见。

      我放下针。

      去了。

      御书房门口站着护卫。他们看到我,没拦。他们认识我——偏殿的那个女人,没有名分,但大王不拦她。有些护卫在这里待了十几年,从邯郸跟回来的老兵,他们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他们不说。

      门关着。灯亮着。

      我推门进去。

      嬴政坐在案后。面前铺着一张楚地地图,上面用朱笔和墨笔标满了标记——朱笔是秦军的,墨笔是楚军的。朱笔的标记在往后退。墨笔的标记在往前推。

      他没抬头。

      "出去。"

      我没出去。

      我走到案前,低头看地图。楚地很大——地图占了整张案面。淮水以南全是墨笔的标记。

      "多少人回来了?"我问。

      他不说话。

      "嬴政。多少人回来了。"

      他终于抬头。

      三十六岁的嬴政。脸上没什么肉了。颧骨比去年更突出。眼窝更深。他的嘴唇干裂了——喝水喝少了。他最近喝水总是忘——忙起来就忘。

      "十二万。"他说。"回来了十二万。出去的时候二十万。"

      八万。八万人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报数字。但我认识他二十七年了——他平的时候,是最不平的时候。

      "王翦呢?"

      "我请他出山了。要六十万人。"

      六十万。秦国几乎所有的兵力。

      "他会赢吗?"

      "会。"

      一个字。很硬。但他的手——搁在案上的手——指节发白。他在攥着什么。也许是地图的边角,也许是案的边缘。

      我转身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端了一碗粥。小米粥。厨房熬的。我加了点盐——他最近出汗多,缺盐。

      我把碗放在案上。地图的边角沾了一点粥渍。

      "吃。"

      "不饿。"

      "吃。"

      两遍。

      他看了我一眼。拿起碗。喝了。

      喝完他把碗放下,继续看地图。

      我坐在案对面的椅子上。不说话。看他看地图。

      ---

      王翦带六十万大军出征之后,嬴政瘦了。

      不是慢慢瘦的——是可见地、一天一天地瘦。他每天只吃一顿饭,有时候一顿也不吃。他在御书房里待到深夜,有时候通宵。他看军报、看地图、看粮草调度的简牍。楚国太大了,六十万人的粮草从关中运到淮水前线,补给线拉了两千里——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是灾难。

      我去御书房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一开始是送饭。一天两顿——午饭和晚饭。他不吃完我不走。后来他不让我走——不是"不许走",是吃饭的时候需要有人在旁边坐着。他不说为什么。但我知道——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脑子会转,转的都是坏结果。两个人吃饭的时候脑子会慢一点。

      后来我不只送饭了。我开始带针线去御书房。

      他看他的地图和军报。我缝我的衣裳。

      御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竹简翻动的声音和针穿过布的声音。偶尔他开口说一句什么——"王翦到了平舆""楚军退了""粮草到了南阳"——我"嗯"一声。他不说了。继续看。

      有时候他看到深夜。我看到深夜。他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走。

      护卫们习惯了。他们不再问"偏殿那位怎么还在御书房"。他们只会在夜深的时候多送一盏灯来。

      ---

      有天深夜,他看军报看到一半,忽然停了。

      他放下简牍。揉了揉眼睛。

      "阿绾。"

      "嗯。"

      "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我抬头。他在看我。三十六岁的嬴政,眼窝深陷,脸色发暗,看着我的时候像一个普通人而不是一个帝王。

      "什么错了?"

      "李信。二十万人。我不该听他的。我应该一开始就派王翦。六十万。"

      "事后的事。"

      "八万人。"

      "你是王。不是神。王会犯错。"

      他沉默了。

      "但——"我放下针线,"你犯错之后在改。你请王翦出山了。你给了六十万。你在熬。"

      "在熬。"

      "嗯。"

      他看着我。

      "你也在熬。"

      我没说话。

      "你每天来御书房。从早到晚。你不睡觉。你比我还瘦——"

      "我以前在邯郸也瘦。"

      "那不一样。"

      "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蹲下来。

      三十六岁的帝王,蹲在一个缝衣裳的女人面前。

      "阿绾。"

      "嗯。"

      "你不用守我。"

      "我不是守你。"

      "那你在做什么?"

      我看着他。

      "缝衣裳。"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忍。

      "你——"他摇了摇头。站起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学会什么?"

      "让我没法生气。"

      我没回答。低头继续缝。

      他站了一会儿。回去继续看军报。

      但那天晚上他吃了两碗饭。

      ---

      灭楚的第三年,王翦赢了。

      项燕兵败自杀。楚王被俘。楚地平。

      消息传到咸阳的那天,嬴政在御书房里。我也在。

      传令兵跪在门口:"报——楚地平!项燕死!楚王负刍被俘!"

      嬴政手里的笔停了。

      他没说话。

      他把笔搁在笔架上。很轻。很慢。像是怕搁重了什么东西会碎。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我看着他。

      他闭着眼坐了很久。灯光照在他脸上——颧骨的阴影很深,眼窝的阴影更深。他瘦了太多了。三年。从李信败到王翦胜,三年。他老了十岁。

      他睁开眼。

      "阿绾。"

      "嗯。"

      "赢了。"

      "嗯。"

      他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不是高兴,不是解脱。是疲惫。极度的疲惫。像一个人扛了太重的东西走了太远的路,终于到了,但腿已经软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没有碰他。屏风碎了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变了——不是半寸,也不是屏风。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他知道她会在。她知道他需要。但她们不碰。

      不碰是因为——一旦碰了,就回不去了。

      从背后抱她那一次,是因为血、因为杀意、因为后怕。那种情况下可以碰。但平静的时候不能。平静的时候碰了,就是承认。

      他们还没准备好承认。

      所以我没碰他。我只是站在他面前。

      "吃饭。"我说。

      他看着我。

      "你陪。"

      "我陪。"

      他吃了三碗。三年来第一次吃了三碗。

      吃完他搁下碗,看着桌上空了的碗碟。

      "天下快平了。"

      "嗯。"

      "楚灭了。只剩燕和齐。"

      "嗯。"

      "燕撑不了多久。齐——齐王建是个软蛋,吓一吓就降了。"

      "那你急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

      "我不急。"

      "你不急你三天没吃饭?"

      他嘴角动了一下。

      "四天。"

      "四天。"我重复了一遍。"嬴政,你四天不吃饭。你是铁做的?"

      "你也没吃。"

      "我吃了。"

      "你吃了什么?"

      "厨房的馒头。"

      "凉馒头。"

      "热的。"

      他看着我。

      "你撒谎。"

      我没撒谎——馒头确实是热的。但我只吃了半个。另一个半个我给了门口的护卫。他最近也瘦——跟着大王熬夜,跟了三年了。

      嬴政没追问。他知道我有时候撒谎。他不说破。就像我知道他有时候说"不饿"也是撒谎。我也不说破。

      他们之间的默契。

      二十七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六章: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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