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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入风家初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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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入门
马车停稳时,杨煦正攥着那方绣了瘦梅的旧帕子,靠在车壁上打盹。这几天一直赶路,他夜晚不敢翻身,怕惊动了榻边的父亲。杨守拙掀开车帘,探身进来,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煦儿,到了。”
杨煦睁开眼,一双丹凤眼里还带着未散尽的迷蒙,他揉了揉眼睛,小声问:“爹,到了吗?”杨守拙“嗯”了一声,弯腰将他从车中抱了下来。杨煦被父亲半抱着落了地,脚下踩着听风山庄门前那片青石板时,他下意识把帕子攥得更紧了一些。他抬头——门口站着一个青衫女子,正含笑看着他们父子;青衫女子身旁立着一个女孩,玉骨冰肌,不染人间烟火。比他高出一个半头,穿一身素净衣裳,腰背挺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有距离,眼神犀利。杨煦的脚往后退了半步,缩到了杨守拙的腿后面。他探出半个脑袋,又迅速缩了回去。风听澜笑了一声:“杨守拙,你家这个,胆子比我想的小。”
杨守拙低头看了一眼腿后那颗小脑袋,蹲下身,将他从身后轻轻带了出来:“煦儿,叫风姑姑。”杨煦抿了抿嘴,攥着帕子,声音像蚊子哼:“风姑姑好。”风听澜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杨煦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女孩,她从头到尾没笑,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他不敢看她,重新把目光垂到了自己的鞋尖上。
杨守拙站起身,与风听澜说了几句。杨煦听不太懂,只隐约听见“他娘”“身子”“麻烦”几个词,他攥着帕子的手又紧了几分。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里——娘病得越来越重了,每一次咳嗽都像要把整个人咳散了一样;而他自己,从出生便比旁人瘦弱,风大些便要添衣,家里的大夫来来去去,药碗从没断过。有一次他偷偷听见父亲对祖母说:“这孩子若再养在深宅里,怕是要长不成人了。”
他那时还不太懂,什么叫“长不成人”。他只知道,爹要送他走。而他没有哭。娘在榻上拉着他的手说:“煦儿,你去风家好好住着,等娘好了,就接你回来。”他点了点头,说好。然后他就被抱上了马车,一路向南。马车越走越远,娘的那张脸越来越模糊,他攥着帕子,一遍一遍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了娘会担心。
此刻他站在一个全然陌生的院落里,身边没有奶娘,没有哥哥。他忽然觉得,风有些冷。他打了个哆嗦,往父亲的腿边又靠了靠。风安然看见了。她看见那个小男孩攥着帕子、缩在父亲腿边的样子——他明明很想靠得更近一些,像怕一松手父亲就会立刻走掉。但她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着,等他抬起头来。
“煦儿,”杨守拙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爹要走了。你在风家住一阵子,听风姑姑的话,也听风姐姐的话,好不好?”杨煦鼻尖一酸,眼眶立刻就红了,但他死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杨守拙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双手温热而干燥,是杨煦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温度。然后杨守拙站起来,对风听澜道了一声“劳烦”,便转身朝门外走去。杨煦看着父亲的背影一步一步往门口走,那件青灰袍服在风里微微摆动,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他想喊一声“爹”,但声音卡在嗓子里,怎么也出不来。他攥着帕子站在那里,瘦小的肩膀轻轻抖着,但没有哭出声。
杨守拙走到门口,停了片刻,没有回头。然后他抬脚迈过了门槛,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蹄声响,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风里。杨煦望着那扇门,眼泪终于无声地落了下来。他拿袖子去擦,眼泪洇湿了一小块袖角。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然后他听见身后有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很稳,像一块落定的石头。“杨伯父已经走远了,你过来吧,我带你去你的房间。”杨煦一愣,偏头看见风安然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旁。她没有蹲下来,也没有伸手替他擦泪,只是站在那里。
杨煦抬头看着她。他以为她会笑一下,或者摸摸他的头,像家里的大人那样说“别哭了”,但她什么也没做。她只是等着,等他自己迈出那一步。杨煦犹豫了一会儿,把帕子叠好收进怀里,慢慢朝她走了过去。风安然在他走近时转身,走在前面,特意放慢了速度。
那天夜里,杨煦躺在那间新换的床单上,睁着眼,望着陌生的屋顶。他把帕子攥在胸口,小声喊了一句:“娘。”没有人应声。他翻了个身,把帕子贴在脸颊上,正要闭上眼睛时——隔壁传来两下敲墙声,不重,不急。杨煦愣住了。他侧过头,望着墙壁,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想了想,把帕子攥得更紧了一些,然后闭上了眼睛。第二天清晨,杨煦醒来时,天光从窗纸透进来,淡金色的。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比昨天亮了一些。他把帕子叠好揣进怀里,穿上鞋,推开了门。
院子里有风吹过来,春天的草木气息裹了一身。他看见远处厨房的方向有一个人影在走——不高不低,不快不慢。他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迈过门槛,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风安然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时,看见廊下站着一个瘦小的男孩,正探着头往这边望,眼尾微扬的丹凤眼,格外清亮。他看见她,又缩了一下,像一只刚试探着伸出爪子又缩回去的小猫。风安然端着粥走过去,把碗递到他面前:“吃不吃?”杨煦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风安然的脸,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抬头小声说了一句:“谢谢风姐姐。”风安然“嗯”了一声,转身走了。杨煦端着碗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走远,觉得那一碗粥的温度,从指尖一路漫到了胸口。
那一天,是他到风家的第二天。他觉得这个陌生的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后来杨煦在风家住了下来。起初几天他还是怯怯的,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吃饭时只夹自己面前的那一碟菜,走路时总贴着墙根。他像一只刚离开巢穴的幼兽,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风家的人和杨家不同。杨家虽处处宠着他,却到底是一派世家端方规矩;风家是敞开的、随性的、院子里鸡飞狗跳也没人管。风听澜不管他,风安然也不怎么哄他,但她们做了一件事——给他足够的空间,让他自己慢慢走出来。
风听澜对庄中上下只说了一句话:“这孩子怕生,都不许围着他转。让他自己待着,待够了就出来了。”于是风家上下果然不围着他转。他想在哪待着就在哪待着,没有人追着问“小公子饿不饿”“小公子冷不冷”,也没有人拿点心逗他说话。杨煦起初觉得奇怪。他在杨家时,身边永远有人——奶娘、丫鬟、婆子、祖母派来的人,一个接一个。但在风家,他缩在廊下角落里看蚂蚁搬家,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没有一个人过来打扰他。他慢慢从角落里挪出来,坐到廊沿上。又过了两天,他开始坐在院子里晒得到太阳的地方。又过了几天,他在水廊上遇见风安然时,犹豫了一下,主动开口叫了一声“风姐姐”。
风安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杨煦说:“今天……天气挺好的。”风安然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嗯,是挺好的。”然后她走了。杨煦站在水廊上,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他离家以后第一个笑。很浅,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痕迹,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