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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同行凉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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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并辔而谈
车轮碾过青泥关的路碑之后,路面渐渐开阔起来。两侧的山势不再逼仄,天也像是比蜀中高了一截,蓝得干净而远。青布通幰车沿着这条道走了三日,沿途所见多是大片树林,贾老七赶了大半夜的路,被谢青岑换下去休息了。手里的缰绳松松地握着,长鞭搭在膝头,看似不紧不慢,但每到颠簸处,手腕一抖便能稳住车身,那几下收放利落得不像个刚接手的。风安然掀帘探身出来时,他的视线便不自觉地偏了一偏。风安然在他左侧坐下,衣摆落在车板边沿,离他的手大约隔了一拳的距离。
“怎么出来了?”他问。
“车里闷。”风安然理了理袖口,“出来透透气。”
谢青岑“嗯”了一声,没有多问,目光落回前方的路面。马蹄踏着尘土,车轮不紧不慢地碾过碎石,他赶了半日车,已经摸清了这匹马的脾性。片刻后,他又开口:“这几日一直未遇村镇,只能在野外露宿。风姑娘可还习惯?”风安然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知是被他那句“风姑娘”逗到了,还是想起了什么别的,唇角微微一弯:“这有什么。我以前也露宿过,不过那时有个烤什么都焦的姑姑。”她说到这里,声音还是轻快的,像在说一件旧日趣事,“有一回她烤了条鱼,外面已经焦成了炭,里面还是生的——她端着那条鱼看了半天,说‘下次还是买干粮吧’。”她笑着说完,然后笑容骤然淡了下去,像是忽然想起来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涩意,整个人变得哀伤而落寞。
谢青岑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听风山庄的一些事,亦知那位风听澜已在去岁陨落。他握着缰绳的左手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转头看她。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碎石,车身颠了一下,风安然的肩往他那边偏了半寸,又在她扶住车沿之后收了回去。他看见她收回去的动作,只是慢慢把缰绳从左手换到了右手,让原本握缰的手空了出来,搭在膝上,像是在等什么——也许只是觉得这样坐得更稳当一些。
风安然垂眸默然了片刻,目光落在他那只空着的左手上,只停了一息,便移开了。”以前听姑姑说起谢氏一族一直都戍守凉州,前拒吐蕃,北临突厥,赤水军之名,实在令人敬服。”她看了谢青岑一眼,像在思考接下来的话该怎么出口,“谢青岑,我想问你个问题。”
谢青岑偏头看了她一眼:“但说无妨。”风安然略作沉吟:“你是凉州谢氏的子弟——谢家在凉州戍了四代,你祖父是凉州都督,你父亲是赤水军使。按理说,你该在军中领兵才是。"她把话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可我怎么听说,江湖上的'青衫客',常年游走四方?"
谢青岑望着前方的路面,晨光将他握缰的手背映出一层薄薄的淡金色。"祖父对我向来严厉,三岁开蒙,他亲自教我《孙子兵法》;七岁习骑,被扔上马背便让马跑,摔下来再爬上去;十岁习射,拉不开弓便练臂力,练到晚上端碗时手都在抖。"他说到这里,声音里有一点回想的意味,"我其实学得不差,骑术和射箭在族中同辈里都排得上前几名。但祖父看得出来——我学那些东西的时候,心思不在那上面。"
"那在哪里?"风安然问。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神色。"在江湖。我小时候常常偷骑马去凉州城,听那些说书人讲江湖轶事,一听就是一整天。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仗剑行侠,快意恩仇。"谢青岑似是觉得自己幼年志向有些好笑,微微摇了摇头,余光却瞥见风安然正含笑望着他,那道笑意不深不浅,像一潭被风拂过的水。"后来有一个老道从凉州城外经过。那天我在城外一片枯草地上独自练剑。那老道在旁边看了半天,我练完了收剑他才走过来,说我骨骼清奇,要收我为徒。"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声,"我当时觉得他是江湖骗子。但他隔着一丈远,把我放在树下的水囊凭空端了过去,水没洒,囊没歪,就那么稳稳地挪到他手里了。"他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路数,但那一刻便被迷住了,仿佛从他身上望见了那个我向往的江湖。"
风安然听完,眼中浮起一丝兴趣:"你父亲就让你跟他走了?"谢青岑道:"我父亲起初不肯。谢家的孩子交给一个来路不明的游方道士,传出去像什么话。但那老道与我父亲交手——三招两式,便轻松胜了我父亲。"风安然睁大了眼,被这道士的功力震动。"我父亲当时脸色变了数变,沉默了大半天,次日把我叫过去,说——"他顿了顿,换了一副略沉的语气,"'你去吧,留你在这军营,你也不能静心学习兵法,让这江湖磨磨你的性子,磨完了回来。’”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向远处,像在看着一道早已走过的路,"师父带我一路走,一路习武,他从不教我固定的招式,只说真正的武学须在江湖中自行领悟,无招胜有招,于是领着我一路行侠仗义,除暴安良。"
车轮碾过一片碎石,车身轻轻晃动了一下,谢青岑不及多想,伸手虚虚扶了一下风安然的臂肘,随即松了开来。两人的肩头轻轻碰了一下,又各自分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除了他耳尖那一抹不易察觉的绯红,在日光下微微一现,又被他别过脸去悄悄敛住了。片刻后,风安然问:“你有多久没回凉州了?”谢青岑想了想:“快八年了。”他说到这里,偏头看了风安然一眼,两人视线相撞。风安然浅笑一下,然后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落在前方那条正在晨光中延伸的路面上。
日光从侧面正好落在她耳廓边缘那一线浅淡的绒毛上,被光染成近乎透明的暖色。谢青岑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了。“此番入蜀,是家父着人传话于我——说是吐蕃来犯所持兵刃,多为关内所铸,形制可疑,令我以游历之名顺道查探。当时我正随师父在江南,收到消息后禀明师父,师父道我已尽得他一身所学,放心让我独自转往蜀中。”他说到这里,似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看向风安然,“你来蜀中查的,是你姑姑的事?”
风安然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前方已经隐约可见的凉州方向的轮廓,那条路的尽头还藏在晨雾里。“我查的事,和你查的事,我原本以为不相关。但在云安密道里发现那截断刃之后,看来我们查的是同一件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可能不止蜀中——也不止凉州。”谢青岑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握着缰绳的手在日光里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他的手习惯性地握点什么。“那就一起查。”他说。风安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