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13 她的大半生没有暖阳 ...
-
（接上章结尾）夕阳渐渐西下，月色代替着夕阳，照在夜空…像一块浸了冷水的黑布，严严实实地盖在了南川市的上空。
城市的霓虹隔着电台直播间的玻璃窗浅浅晃荡，外面车流涌动，人潮穿梭…
晚风裹着凉意掠过街头，千家万户都沉入了安稳的夜色中。唯有这间小小的直播间，灯光暗沉又安静，只有桌面上的声卡亮着点点微弱的小红灯，静静等候着每一个傍晚无处安放的心事。
慕恬坐在主播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麦克风边缘，眼底没有半分少女该有的鲜活明媚，反倒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心疼与酸涩。今天她没有准备甜甜的晚安故事，也没有念听众发来的温柔私信，她只想借着这傍晚的电台频率，和所有陌生的听众，好好讲一讲一个普通人的一生，一个从落地那天起，就从来没有被世界温柔以待的女人——她的妈妈，李婉柔…
直播间的背景音乐放得很轻，是缓慢又略带忧伤的纯音乐，低低浅浅，像无声落下的眼泪。慕恬调整了一下呼吸，对着麦克风，声音轻柔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缓缓开口。
“大家晚上好，所有正在收听FM520的朋友们。我相信此刻很多人都在急急忙忙往家赶、很多人也卸下了一天的疲惫，在家里享受属于自己的安稳时光。有人被家人疼惜，有人被爱人牵挂，有人从小到大，身边永远有人撑腰，有人偏爱，有人护着长大。可是今天，我想跟大家讲一个不一样的人生，一个从出生那天开始，就活在寒冬里，没有感受过暖意的人的一生。这个人的一生，不属于别人，属于我妈妈，李婉柔…”
时光顺着温柔的声线，一下子回溯到遥远的2005年。
阳城市那年的冬天没有早早落雪，可对于刚刚降生的李婉柔来说，她的世界，从来到人世间的第一秒开始，就大雪封山，天寒地冻。
她明明不是寒冬腊月出生，明明四季轮回正是温和时节，可她降临的那一天，心里的温度，比阳城任何一个暴雪纷飞的深冬都要刺骨寒凉。别的孩子呱呱坠地，迎来的是全家人的欢声笑语，是爷爷奶奶的期盼，是爸爸妈妈的疼爱，是所有人围着小婴儿满心欢喜的迎接与宠爱。可李婉柔不一样，她的到来，没有掌声，没有喜悦，没有期待，有的只有从头到尾的嫌弃、冷漠、冷眼和数不尽的厌烦。
只因为一件事，她天生带病、而且婉柔的妈妈也是未婚先孕、加上婉柔爸爸一家很重男轻女、还有就是婉柔的爸爸找她妈妈也是为了让婉柔的妈妈给他生个儿子…
所以在婆家根本不受人尊敬，在娘家也不想要婉柔，婉柔的爸爸说过一句“让她妈妈把她扔了，然后她妈妈再和他一起过！”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得到了婉柔妈妈的反对！婉柔的奶奶一听医生说婉柔是女孩，直接就变了脸色，转身径直向外走去…
因此…婉柔从落地那一刻起，体弱多病的枷锁就牢牢套在了她的身上，一辈子都卸不下来。她的身体和别的小孩不一样，不能受凉，不能受累，不能生气，就连一天不吃药都撑不下去，性命全系在日复一日的药片上，断一天，就熬不过一天。
这样一个生来就脆弱孱弱的小生命，没有换来家人半分疼惜，反而成了全家上下所有人眼里的累赘和负担。
爸爸看着刚出生的她，满脸不耐，爷爷奶奶更是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从心底里认定这个孙女晦气、麻烦、没用，从她出生开始，就打定主意不要她，不闻不问，漠不关心。就连妈妈这边的亲人，也没有半分心软疼爱，舅舅更是直接劝婉柔的妈妈，干脆把这个孩子扔了，省得往后一辈子拖累全家，谁都不得安生。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劝放弃，所有人都在逼狠心。
偌大一个家，上上下下几口人，只有姥姥和妈妈心里还是很舍不得这个可怜的小娃娃，心软偷偷疼她几分。而姥爷，自始至终全程沉默，不说话，不表态，不阻拦任何人。小小的婉柔，从记事起就懂了，自己是这个世界上多余的人，是不被任何人祝福，不被任何人期待，孤零零来到世上，无人偏爱，无人撑腰的小孩。
童年对于别的孩子来说，是糖果，是新衣，是玩耍，是被爸爸妈妈护在身后无忧无虑的时光。可对于婉柔来说，童年只有吃不完的药，受不完的委屈，还有永远小心翼翼看人脸色过日子的卑微。
她从小就无数次在夜里偷偷萌生过离家出走的念头，心里无数次想着逃离这个冷冰冰的家，逃离所有嫌弃她、打骂她、不疼她的人。可现实永远残酷又直白，她有病，她要吃药，她离不开药物续命，她没有钱，没有依靠，孤身一人，去哪里都活不下去。梦想里的逃离，永远只能藏在心里，想走，走不了；想逃，逃不掉，只能硬生生留在这个冰冷的家里，熬着一天又一天。
就连最基本的吃饭温饱，她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姥姥虽心疼她，却也脾气硬，只要婉柔有一点点不听话，一点点惹不顺心，姥姥就会不给她吃饭，用饿肚子来管教她。虽然并没有真的没给婉柔吃饭，可年纪小小的婉柔，她也怕啊！所以为了能吃上一口热饭，为了不挨饿受冻，哪怕心里再委屈，再难过，再不服气，也只能乖乖低头认错，小心翼翼道歉，只有服软听话，才能换来一顿饱饭。小小年纪，她早就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低头，学会了不哭闹，学会了把所有委屈都咽进肚子里。
2016年的春天，万物复苏，春暖花开，大街小巷都是生机勃勃的样子，可春天的温暖，从来没有落到李婉柔身上半分。
那年她上小学，因为身体有病，体质特殊，说话气息不稳，口齿不如别的孩子利落，放学老师让回家读课文录视频…可她来来回回读了好几遍，却总是读不好，磕磕绊绊，跟不上节奏。
就这么一件小事，换来的不是家人的安慰和体谅，而是妈妈的怒火和打骂。妈妈脾气上来，直接上手揪着她的脖领子，一把将她拽起来，狠狠推到床上，拽起来又推倒，反反复复，没有半分心疼…嘴里还一直叫骂着：“你说你还能干点什么？就不能一遍读好吗？一遍一遍磕磕巴巴的，气死我了！”
姥姥就站在旁边，全程看着全程沉默，一句话都没有替孩子说，一句护着的话都没有。不仅不拦着，反而还在一旁叮嘱妈妈，让妈妈小心点，别自己跟着生气，别气坏了自己的身体。
那个时候小小的婉柔，躺在床上，浑身难受，心里更疼。她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家孩子犯错，家人都是好好教导，耐心哄着，唯独自己，连读不好课文，都要被这样对待，连一句心疼都得不到。
日子一天天熬着，伤痛也从来没有断过。
2018年的秋天，秋风吹得萧瑟，家里的日子依旧鸡犬不宁。姥爷脾气暴躁，常年动不动就打骂姥姥，吵架动手是家常便饭。小小年纪的婉柔，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心疼姥姥，也护着姥姥，看不惯姥爷动不动就动手、骂人。有一天中午放学回家，看见姥爷又在欺负姥姥，年少的婉柔实在忍不住，鼓起所有勇气，冲上去和姥爷大吵了一架。
她只是想护着自己在意的人，只是想替姥姥说一句公道话。
可换来的是什么？
妈妈说要睡觉，让婉柔别吵，可本就生气的婉柔哪管的了这些？就在这时被吵醒的妈妈非常生气，她气的起来上身就给了年幼的婉柔狠狠一巴掌。那一巴掌，打在脸上，疼在心里，一辈子都忘不掉。妈妈不由分说，拉着年幼的婉柔就往门外拽，要把她赶出去。婉柔年纪小，哭着拼命挣扎，拼命反抗，哭得撕心裂肺，满心都是委屈和不解。
可全程，姥姥心心念念担心的只有妈妈，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看一眼哭到崩溃的孩子，没有一个人问一句她委屈不委屈。
回忆拉回来，坐在直播间里的慕恬哭腔道：“我妈妈在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她说其实这么多年，她心里一直藏着一个永远想不通的疑问，藏了一年又一年，藏到她自己长大，藏到遇见爸爸，藏到成家，藏到她有了我们；”
“就是：为什么别人家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看到自己的孙女外孙女受半点委屈，哪怕被欺负一点点，都会拼了老命护在身前，哪怕和自己的儿女翻脸，也要护着孩子周全。
可她呢？
爷爷奶奶从出生就不要她，从来不管不问，形同陌路。
自己拼命想要保护、用心惦记着的外婆，在她被打、被骂、受委屈的时候，从来都不站出来说一句话，哪怕只是简简单单一句“别打孩子”，都从来没有过。
她无数次反问自己，是不是自己错了？是不是自己本就不该来到这个世上？是不是她的出生，她的到来，本身就是一场多余，是一场不被任何人祝福的过错？”
继续回忆（依旧是有画面的）：从那件事之后，婉柔的心一点点冷了，也一点点变硬了。她学会了看淡，学会了不管不问，学会了麻木，学会了凡事不指望任何人，不期待任何人撑腰。
可命运的苦难，从来没有放过她。
在她更小的时候，继父也在车里打过她；继父为了自己能和妈妈睡觉，睡在一张床上，不让幼小的婉柔打扰他们，不惜把妈妈推进厕所，然后把幼小的婉柔按在床上，逼着她自己睡，那时的婉柔本身就难受呢，还要被按着，精神上还要被恐吓…无奈之下只能同意，自己听着点读机里面的故事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姥爷也动手打过她，而婉柔遭受的每一次动手的理由都简单又荒唐，只因为她难受，只因为她身体不舒服忍不住哭了几声。就连疼爱过她几分的舅舅，也曾经狠狠扇过她一记耳光。
那一记耳光，成了一辈子的阴影。直到2024年，舅舅单独带婉柔去惠普市的时候，她全程小心翼翼，畏畏缩缩，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敢说，心里满是恐惧和不安，永远记得那一巴掌的疼，永远记得被亲人伤害的恐惧。
直播间里，慕恬说到这里，声音轻轻哽咽了，鼻头泛红，眼眶蓄满了泪水。
她对着麦克风，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
“我妈妈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爱过，从来没有被人好好护过。她从小到大，懂事、听话、隐忍、坚强，她不惹事，不胡闹，她只是想好好活着，只是想有一点点温暖，一点点偏爱，一点点撑腰而已。可就连这么简单的愿望，这辈子，从来都没有实现过。她的一生，从出生那天起，就没有暖阳，只有数不尽的寒冬，数不尽的委屈，数不尽的伤痕。”
夜色深了，电台的旋律依旧轻轻流淌。
“我给大家讲了这么多，就是想借着这个电台，告诉大家没有什么事情是熬不过去，就像我妈妈从小到大她全靠一个字“熬”，熬出了她伟大的事业和幸福的家庭；同时我也想告诉我妈妈，以前没有人护着你，以后我、姐姐和爸爸都会护着你。以前你没有人偏爱，以后我们一家人也都会永远偏爱你。以前你受了这半辈子委屈，往后余生，我们一定让你好好享福，好好被爱，好好感受，你这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温暖。妈妈，我们永远都是一家人、我们也永远都爱你！”
【李慕恬的独白】
我妈妈这一辈子永远给我的感觉就是：她真的算是一个打不死的小强姐！明明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但心依旧向阳；明明受到了那么多不平等待遇，但满心满眼还是有对爱和未来幸福生活的渴望…
我想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她当时追爸爸，在她也知道爸爸不太喜欢她的时候，她为什么还会迎难而上，因为她经得起这一次次的伤心、一遍遍的失落；同时她又太知道她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
所以当我的妈妈——李婉柔女士在她知道她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明确了自己的目标后，就会不顾一切地向着心中的目标勇敢无数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