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途2》阿尔旁

16、第四年 第四年

　　第四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

　　二月底，窗台上的绿萝就在晨光里舒展开了今年第一片新叶子。兰途蹲在窗台前数了数——不算水杯里那株分出去的，母株现在有超过四十片叶子，最长的那根藤蔓已经从窗台垂到地板上，又沿着地板爬到了书桌腿旁边。程暄说再长下去要给它搭个架子了。兰途说不用，让它自己爬。它知道往哪儿走。

　　程念大四了。

　　她的毕业设计选的题目是"流动儿童体育教育的社区支持模式研究"，导师给了个优。答辩那天兰途和程暄都去了。程念站在讲台上讲她的PPT时，兰途坐在最后一排——跟多年前她在报告厅里听程暄讲座时坐的位置一样。程念的声音很稳，偶尔被提问打断时应对得很从容，不像她哥当年那样带着不确定，而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答辩结束之后三个人在食堂吃饭。程念点了一份跟她哥一模一样的二两饭加青菜加红烧肉少盐。她吃了一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哥。兰途姐姐。我拿到offer了。"

　　"哪家。"程暄问。

　　"基金会的。归巢计划的项目助理。跟你一个部门。以后兰途姐姐是我的财务对接人。"

　　兰途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程暄把碗放下来，看着程念看了很久。他妹妹穿着南江大学社工系的文化衫，马尾辫跟四年前在福利院蹲在地上帮小芒果扎头发时一模一样。那时候她说她要转学到南江，要离哥哥近一点。后来她考上了南江大学社工系，当了部长，学会了轮滑，膝盖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地去流动儿童小学教课。现在她要进哥哥工作了快六年的公益基金会。

　　"你考虑好了。"程暄说。

　　"考虑好了。我大一就想好了。你以为我选社工系是随便选的。"

　　"你不是因为你哥——"

　　"对。不是因为你是程暄。是因为我自己想做这件事。你在基金会做了六年，我看了六年。从布谷鸟到归巢，从城中村小学到凉山。我在旁边看着你们做，然后我在学校里学怎么做。现在我想自己上手。"

　　兰途低头吃了一口青菜。她想说"你比你哥当年聪明，他一开先不敢把公益当全职"，但她没说。因为程念不需要被拿来跟她哥比。她是她自己——一个从一开始就不需要拐弯的人。

　　程暄拿起筷子重新开始吃饭，吃了几口，没有抬头。他声音比平时闷了一点。

　　"妈知道吗。"

　　"知道。她说——'你们两个都去做公益了，谁给我养老。'然后我回她——'你跟兰途姐姐的妈妈加上奶奶，三个人凑一桌打麻将刚好。不需要我们。'"

　　兰途差点被米饭呛到。程暄笑出了声，抬手揉了一下程念的头发，把她扎得好好的马尾给揉歪了。

　　四月的一个周六，兰途在福利院碰见了小芒果。

　　不对。现在不该叫小芒果了。她今年十三岁，上初中一年级——就是阿福考上的那所十一中。她不再允许除了程暄以外的任何人叫她小芒果。兰途有一次不小心叫出口，她双手交叉举在胸口比了个"X"说，"兰姐姐请叫我大名——孟佳。"孟是她福利院的姓——马校长当年帮她报户口的时候起的。佳是好字，是希望她一切都好。

　　"孟佳。你最近在忙什么。"

　　"学校在做一个社会实践比赛。我做了一个项目方案。但是算账的部分我不太会。兰姐姐你能不能帮我看一下。"

　　兰途接过她递来的手写方案。标题是——"社区图书漂流站：让每一本旧书去不同的人手里走一圈"。兰途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某根弦响了一声。这句话是程暄在江边旧书店里说的——"书不应该老死在书架上，应该去不同的人手里走一圈。"那时候她大二，站在旧书店财经类书架前翻一本八十年代的《会计学原理》。如今这句话被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写进了社会实践方案的标题里。不是在听程暄说，是在用她自己的话重新讲出来。

　　"你的预算那一栏——你写了'旧书回收免费'。但回收是需要成本的，包括上门收书的交通费、消毒整理的人工费、入库分类的标签材料。还有你做漂流站需要场地——你打算放在哪里。"

　　"社区服务中心。那边有一个闲置的报刊亭，主任说可以借给我们用。"

　　"那水电、书架的固定成本和维护费用也要算进去。"兰途把方案翻到背面开始用铅笔帮她画预算表。孟佳在旁边蹲着看，像多年前程暄蹲在地上教她弹弹珠的那种姿态。

　　"兰姐姐。你做账好厉害。我什么时候能变成你这样。"

　　兰途把铅笔递给她。"你不用变成我。你变成你自己。你写的方案跟别人不一样——你里面写到'每本书后面贴一张读后感便利贴，让孩子借书时能读到上一个孩子的想法'。这个细节真好。程哥哥和你一样，在乎的不是书本身，是书旁边的人。你做这件事的时候不需要是我，不需要他。你自己就够了。"

　　孟佳低头在预算表上自己填了几行数字——写着写着忽然抬头看了兰途一眼。

　　"兰姐姐。你有没有发现，现在院子里又多了三个新来的小孩。他们最大的才五岁。程哥哥上周蹲在地上给他们讲故事的时候被其中一个揪着他头发不放，他说像被一只不松爪的猫抱住了脑袋。"

　　"我看到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六年前我遇到你们的时候，也是那么大。"

　　兰途的铅笔停在纸面上。六年前。她大一那年冬天第一次走进福利院铁门时，一个叫小芒果的女孩躲在程暄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她送给这个女孩一个芒果布偶，花了十五块，在南门口地摊上买的那时候还犹豫了一下——"送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布偶，有什么用。"现在这个女孩站在她旁边，拿着自己写的社会实践方案和预算表，讨论怎么让旧书去不同的人手里走一圈。

　　"想过。每次看你踮着脚够书架最上面那排书的时候，我就会想起你踮着脚在婚礼上递戒指盒的样子。"

　　孟佳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先往左边弯，再右边。这颗弧度从一个十八岁的男生手里端着一杯姜茶弯腰递给一个感冒的女生那天开始，一直在传递。传了七年。

　　六月，程念毕业了。

　　毕业典礼在南江大学礼堂。程念穿着学士服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程暄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跟当年兰途送他的那束一模一样，金灿灿的，每一朵都冲着太阳。程念接过花抱在怀里，第一句话是"哥，你头发太长了"，第二句话是"谢谢你来"。

　　"我肯定来。"

　　"你以前自己的毕业典礼都差点迟到。"

　　"那是以前。现在我有人管。"他看着程念身后走过来的兰途。程念顺着他的目光转头去看，然后笑着说了一句，"被管了这么多年，你看起来还挺开心的。"

　　程暄没有反驳。程念把向日葵举起来，跟兰途挥了挥，"兰途姐姐——我哥说他自己被管得很开心。"

　　"他是该被管。他的CFA备考资料在书架上吃灰吃了三年了。"

　　"程暄！你还没考CFA！"程念转过头用一种"我替你感到丢人"的眼神瞪着他。

　　"排队。我还是布谷鸟计划、归巢计划、程念的毕业礼物、桂奶奶下个月的体检、你妈上次说腰不舒服帮她挂专家号——CFA排最后面，放心，总有一天能排到它。"这句话他大概是跟兰途学的。三年多来每天听着另一个人把人生的轻重缓急用清单排好，他自己也学会了他的版本。

　　程念笑得弯下了腰。她抱着向日葵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把脸埋进了花瓣里。

　　"哥。我毕业了。现在我是成年人了。"

　　"你早就是成年人了。"程暄走上去把她的学士帽往下压了一点。这个动作跟他高一那年程念考上柳城一中时压她校服帽子的动作一模一样。"以后你是基金会的正式员工，有工资，有社保，有项目要负责。不能再像大学那样把钱全攒下来给福利院寄彩笔了，你得给自己留房租。"

　　"哥。"

　　"嗯。"

　　"你以前也是这样的吗。就是——帮了无数人，但从来不想自己。"

　　"那是以前。现在你兰途姐姐帮我记着。以后你也会有一个人帮你记。那个人不一定是跟你住在一起的人——可能是你的同事、你的朋友、你将来帮助的一个孩子，或者是一个现在还不认识的人。会有的。"

　　程念把向日葵从怀里换到左手上，腾出右手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她笑起来——跟程暄一模一样，眼睛先弯，嘴角再跟上。

　　"好。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