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途2》阿尔旁

1、青苹果味的日子 结婚后的第

　　结婚后的第一个冬天，兰途和程暄搬进了福利院旁边那个小区的一楼。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厨房窄得两个人同时转身就会撞到对方，卫生间小到洗个澡镜子上的雾气能漫到天花板。但窗户很大，朝南，上午十点阳光会准时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暖黄色的长方形。兰途第一次看房的时候在这扇窗前站了很久。程暄站在她身后，等着她开口。她转过身说的第一句话不是 "采光还行"，而是 ——"阳台上能放两把椅子。"
　　程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把不够？"
　　"两把。你一把，我一把。"
　　那个阳台后来真的放了两把椅子。是程暄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竹编椅，一把深棕色一把浅棕色，坐上去会咯吱响。冬天太冷不能坐太久，但他们每天早上会端着杯子在阳台上站一会儿。程暄喝白开水，兰途喝速溶咖啡 —— 超市促销时买的，三十块钱一大罐，能喝两个月。
　　客厅的柜子上放了一只香薰机，是苏缇送的结婚礼物。外形是一只圆滚滚的陶瓷猫，耳朵缺了一个小角 —— 苏缇说这叫 "残缺美"。兰途往里面灌了青苹果味的精油，是她自己在网上挑的，十九块九包邮。味道不高级，甜得有点刻意，像小时候吃的那种绿色棒棒糖。但程暄说好闻，说一进门闻到这个味道就知道到家了。
　　兰途把香薰机放在柜子最显眼的位置，每周五晚上准时加水加精油。这件事被她写进了手机备忘录，跟 "缴水电费"" 给妈打电话 ""补冰箱水果" 排在一起。方晴来做客时看到了那条备忘录，笑了很久。"兰途，你把 ' 给香薰机加水 ' 写进待办清单，你是怕自己忘了闻香味吗？"
　　"不是，" 兰途很认真地回答，"是怕自己忙起来忘了过日子。"
　　方晴的笑停在脸上，过了一会儿才说："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兰途没有否认。
　　窗台上有一盆绿萝，是他们搬进来那天程念送的。程念当时把花盆塞进兰途手里，说了一句 "好养，不用动脑子，想起来浇点水就行"。兰途看着那盆绿萝，忽然想起大一报到那天她在宿舍窗台上什么都没放 —— 不是因为不喜欢植物，是因为觉得养植物没有收益。现在这盆绿萝已经养了三个多月，藤蔓从窗台边缘垂下来，最长的一根快够到地板了。兰途每次浇水的时候会用手指碰一碰叶子，检查有没有发黄。程暄有次从背后看见她蹲在窗台前检查每一片叶子，说了一句："你在查账。"
　　"什么账？"
　　"你在查这盆绿萝的账。每一片叶子都是你的固定资产。"
　　兰途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想反驳，但发现他说得对。她就是这种连养绿萝都要做检查清单的人。但她现在觉得这不是缺点。她只是用她的方式在认真对待每一件事，包括一盆不会说话的绿植。

　　搬进这个房子之前，兰途没有住过 "家"。
　　柳城那个家，在她爸走后就只剩一半了 —— 房子还是那套房子，饭桌上少了一副碗筷，鞋柜上空了一格，半夜不再有人起身上厕所冲水的声音。她妈一个人撑着，撑到她高中毕业，撑到她离开柳城。兰途住学校宿舍住了四年，上床下桌四人间，每一件东西都放在精确计算过的位置，超过边界线的部分被定义为 "浪费空间"。宿舍不是家，是一个功能性的容器，装着她的书、她的时间表、她的前程。
　　这间四十平米的出租屋是她的第一个家。很小，很旧，阳台的瓷砖缺了一块，厨房水管偶尔会发出怪叫。但客厅的窗户朝南，上午十点有阳光，阳台上有两把咯吱响的竹椅，空气里有青苹果的味道。
　　兰途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回头看一眼客厅。不是检查 —— 是确认。确认这间屋子是真的，确认窗帘是她挑的浅蓝色，确认窗台上的绿萝还在长，确认柜子上的陶瓷猫在噗噗地吐着白雾。确认完了，锁门，骑共享单车去基金会上班。
　　那条路她骑了半年，闭着眼都知道哪个路口有坑。但她不觉得腻。因为路的尽头是一间能装下她和程暄的小房子，而路的另一边是福利院、城中村小学、还有布谷鸟计划里那些在等着她的孩子。两条路都窄，但方向一致。

　　周末是兰途一周里最忙的时候。周六上午去福利院，下午去城中村小学。周日上午做布谷鸟计划的家访，下午回家做下周的预算和一周的菜单。
　　"一周菜单" 这件事是她自己发明的。最开始只是随手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一下 —— 周一炒青菜，周二红烧鸡翅，周三番茄炒蛋。后来变成了 Excel 表格，再后来她给表格加了分类：荤菜列、素菜列、汤列、备注列。备注列里写着 "程暄不吃青椒"" 上周鸡蛋买多了先消耗 ""周三程念要来吃饭加一个菜"。
　　苏缇在微信上看到这张表的时候发了一长串语音，核心意思是 ——"兰途你这个人真的很恐怖。我说恐怖是夸奖。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把做饭当成项目管理的人。"
　　兰途想了想，回了一句："我以前不做饭。食堂三块五一顿，省时间。现在做是因为程暄下班晚，回来再做饭的话要八点才能吃上。而且自己做饭比外面吃便宜。"
　　"所以你是因为省钱才做饭的？"
　　"不是。是因为跟他一起吃。"
　　苏缇没有再回语音。过了一会儿发了一条文字："你以前说你不需要任何人。现在你连做饭都要考虑另一个人。兰途，你完了。"
　　"我早就完了。"
　　兰途发完这句话，把手机放下，继续在 Excel 上填下周的菜单。填到周六那一行时她停了一下 —— 周六程暄要去柳城出差两天，顺便看程念。她可以一个人吃周六的晚饭和周日的中饭。她看着那两个空格，忽然觉得有点空。以前她一个人吃饭吃了二十年，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三块五的食堂青菜配米饭，效率最高、成本最低、吃完就撤，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现在光是想到餐桌上少一个人，就觉得那顿饭的预算不管怎么填都不对。
　　她把空格填满，标注了 "一人食" 三个字。然后把冰箱里剩下的水果种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 苹果还有两个，橘子快没了，程暄出差之前得补货。她在采购清单上写：橘子，至少四个。又加了一条：程暄出差路上吃的面包。
　　写完之后她盯着采购清单看了几十秒。这张清单上有一半的东西是为程暄准备的。他爱吃的菜、他惯用的洗发水、他晚上看书时垫在背上的靠枕 —— 靠枕是旧的，里面的棉花都结块了，但他舍不得换。兰途在淘宝上比价比了一星期，最后下单了一个记忆棉的。价格是原来那款的三倍，但她没有犹豫。因为那天晚上她看见他靠在旧枕头上看书，每过几分钟就调整一次姿势，眉头皱得很紧。她想：这个人永远把别人的需求放在自己前面 —— 福利院的孩子、城中村的家长、布谷鸟计划里每一个需要帮助的家庭。他记得所有人的需要，唯独不记得自己需要一个新靠枕。
　　那就她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