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潭》作家日月同辉

8、山水一程 岁月是一场

　　岁月是一场无声的冲刷，带走热烈，抚平酸涩，把年少那场声势浩大的心动，沉淀成余生最安静的温柔。

　　距离那个盛夏，已经十年。

　　十年足够一座小镇更迭模样，足够青涩少年褪去稚气，足够无数段心事被时光掩埋。唯独日月潭的湖水，常年澄澈，朝暮不变。日潭揽尽天光，月潭深藏夜色，一湖分两半，相望不相拥，岁岁如此，从无例外。

　　我是林晚。

　　这些年我常年四处奔走，以画画为生，看遍人间山河辽阔。我画过江南春雨缠绵，画过北方大雪苍茫，画过云海翻涌、落日长河，笔下风光万千，惊艳过无数看客。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这一生最动人、最赤诚、最无可复刻的一幅画，永远停在十七岁的夏日湖畔。

　　停在薄雾清晨的石栏边，停在湖心飘荡的小木舟上，停在晚风温柔的告白里，停在沈砚舟清冷温柔的眉眼间。

　　那场相遇太短，短到只占一个盛夏；那场心动太真，真到贯穿我整整半生。

　　年少时我总以为，遗憾是无解的执念，是猝不及防的离别，是那句来不及说出口的再见。我曾在无数个深夜辗转，耿耿于怀他的不告而别，耿耿于怀我们双向奔赴的心意，最终落得山水两隔。我坐在空荡荡的湖边等过无数次日落，总盼着晚风折返，总奢望少年归期，总觉得只要我足够执念，盛夏就不会落幕，故人就不会走远。

　　可十年光阴漫漫，终教人与过往和解。

　　长大后我才慢慢懂得，那年的离散从不是谁的过错。沈砚舟从来不是薄情，也不是敷衍，他只是太早窥见成年人的身不由己。他背负工作使命，前路飘摇不定，身系责任与远方，从来没有随心所欲的权利。那场仓促的连夜离开，是命运的安排，是年少无力抗衡的宿命。

　　他在有限的时光里，给了我他全部的温柔、耐心与偏爱。

　　他陪我看过一整个盛夏的晨光暮色，他在湖心温柔回应我的告白，他把短暂相处的每一分时光都悉心珍惜。他克制、沉稳、内敛，他的爱意从不喧嚣张扬，却真诚滚烫，毫无虚假。

　　只是年少的我们，太过渺小，抵不过世事无常，敌不过前路殊途。

　　日月本就两分，相逢本是意外。能在最纯粹的年纪，遇见一个心意相通的人，共度一场温柔盛夏，已是此生最大的幸运。

　　时隔七年的秋日重逢，是岁月赠予我的一场圆满。

　　再次站在日月潭边看见沈砚舟的那一刻，尘封多年的过往轰然苏醒，所有沉寂的心动、隐忍的遗憾悉数翻涌。七年未见，他褪去少年青涩，眉眼愈发沉稳清冷，岁月在他身上沉淀出温柔笃定的气场，却依旧是我记忆里最初的模样。

　　那场短暂的重逢，没有拉扯，没有纠缠，没有旧情复燃。

　　我们只是像久别重逢的故人，平静寒暄，细数过往，坦然说起那年盛夏的遗憾。他郑重弥补了迟到七年的道歉，我温柔放下了年少所有的执念。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有些相遇的意义，从来不是相守一生。

　　是为了圆满青春，是为了教会成长，是为了让我们往后余生，懂得真诚与珍惜。

　　我们聊起当年的晨雾、晚风、湖心小舟，聊起年少纯粹的心动与克制。那些曾经耿耿于怀的细节，再次提起时，只剩温柔与坦荡。我们都清楚，十年光阴横亘在前，我们早已拥有各自的人生轨迹，各自的山川前路，再也回不到那个无忧无虑、只为心动奔赴的十七岁。

　　短暂相逢，匆匆再见，是最好的结局。

　　自此之后，我真正放下了所有不甘。

　　我不再执着于圆满，不再期盼重逢，不再对着日月潭的湖水暗自怅然。我开始坦然接受，有些人，只适合留在盛夏，留在青春，留在回忆里，永远温柔，永远遗憾，永远不可复刻。

　　后来我出版了那本名为《日月不逢》的画册。

　　画册收录了我多年游历山河的画作，可整本画册的灵魂，依旧是十七岁的日月潭。我画遍湖山朝夕，画遍雾起日落，画遍风月温柔，每一笔都藏着年少未完成的心事。画册问世后，无数读者为结局遗憾，为错过怅然，问我是否始终放不下那场青春别离。

　　其实不然。

　　我从未放不下，只是太过珍重。

　　珍重那场毫无杂质的双向心动，珍重两个少年赤诚纯粹的真心，珍重那段不被世俗裹挟、只关乎风月与喜欢的盛夏时光。人这一生，轰轰烈烈的心动常有，纯粹无瑕的相逢难得，能在懵懂年少，遇见一个彼此珍惜、彼此动容的人，已是此生万幸。

　　今年盛夏，我时隔多年，独自重回小镇。

　　依旧是熟悉的湖畔，依旧是温柔的晚风，依旧是两分相望的日月潭。青山依旧，湖水依旧，蝉鸣依旧聒噪，晚风依旧温柔，只是再也没有并肩看湖的少年少女。

　　我坐在当年的石栏上，像十七岁那样，摊开画板，描摹眼前的湖光山色。

　　笔尖起落，温柔从容，心底无风无浪，无悲无喜。

　　我终于彻底与过往和解，与青春和解，与那场盛大的遗憾和解。

　　我终于懂得日月潭真正的寓意。

　　日与月，天生相望，永不相融，却朝暮相伴，彼此辉映。它们不必相拥，不必相守，却足以温柔岁月，照亮山河。

　　就像我和沈砚舟。

　　不必余生并肩，不必岁岁相守，只要曾经相逢、曾经心动、曾经温柔相伴，就足以圆满整段青春。

　　年少的我以为，最好的爱情是来日方长、朝夕相守。

　　长大后才明白，世间多数温柔，皆是有憾无悔。

　　我们在最好的年纪遇见彼此，交付最纯粹的真心，共度最温柔的时光，没有争吵，没有辜负，没有背叛，只是恰逢其时相遇，顺势而为离散。干净、坦荡、赤诚，这已是青春最完美的模样。

　　我这一生走过无数路，遇过无数人，却再也没有一场心动，能如十七岁盛夏这般纯粹滚烫。

　　沈砚舟教会我温柔，教会我珍惜，教会我坦荡爱人、体面离场。那场短暂的相逢，治愈了我年少所有的怯懦与自卑，照亮了我整个荒芜的青春。

　　即便终有别离，依旧感恩相遇。

　　如今的我们，各自安稳，各自顺遂。

　　他依旧奔赴山河湖海，坚守初心，热爱事业，温柔沉稳，岁岁平安。我依旧执笔绘山河，心怀温柔，向阳而生，坦荡自由，万事无忧。

　　我们在彼此看不见的岁月里，各自熠熠生辉，各自圆满余生。

　　世间最好的结局，从不是破镜重圆，不是余生相守。

　　而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不负遇见，不谈亏欠。

　　风起盛夏，月落湖山，日月依旧，故人安然。

　　那场止于十七岁的爱恋，那场无人告别的相逢，那场温柔一整个青春的遗憾，终将随着岁月沉淀，成为余生最温柔的念想。

　　日月永不逢，风月终场散。

　　你我止于盛夏，青春圆满落幕。

　　此生，山水一程，有幸相逢。
　　往后，岁岁平安，各自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