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潭》作家日月同辉

10、匆匆那年 年岁翻覆，

　　年岁翻覆，山河辗转，又是很多年匆匆而过。

　　人到半生，最残忍的不是从未拥有，不是彻底遗忘，而是看过世间所有圆满之后，才恍然发现——当年盛夏里所有擦肩而过的普通人，所有细碎渺小的缘分，最后都稳稳落地、岁岁相守。

　　唯独我和沈砚舟，停在十七岁，终生没能向前一步。

　　我常年在外采风作画，走过大江南北，见惯人间聚散。城市街头随处是牵手相伴的情侣，老街巷弄尽是白头偕老的故人，年少别扭的爱恋熬过异地、熬过争吵、熬过清贫，最终烟火安稳，岁岁团圆。那些当年在日月潭边短暂相逢的游客，摆摊谋生的市井恋人，结伴避暑的陌生少年少女，所有戏份寥寥、出场短暂的配角，兜兜转转之后，全都稳稳留在了彼此身边。

　　命运温柔眷顾了所有人，成全了所有平凡的喜欢，修补了所有细碎的错过。

　　偏偏，漏掉了我们。

　　我常常在某个安静的傍晚，看着世间种种圆满，心底生出绵长又温柔的怅然。我们明明是那年夏天最契合、最赤诚、最双向奔赴的两个人。我们没有争吵，没有猜忌，没有背叛，没有半途变心，我们在最干净的年纪，交付了最纯粹的真心。湖心晚风的告白，朝夕相伴的温柔，无人知晓的克制偏爱，都是青春里最无瑕的光景。

　　可偏偏，真心无用，赤诚无果。

　　抵不过一纸紧急调令，抵不过年少身不由己，抵不过命运猝不及防的离散。

　　后来我才慢慢读懂世间的宿命。太盛大、太干净、太义无反顾的年少心动，从来都难以圆满。命运舍得成全细碎平淡的烟火爱情，舍得让普通人的岁岁相伴细水长流，却从不肯成全一场毫无杂质、倾尽所有的盛夏相逢。

　　因为太过美好，所以只配短暂拥有。

　　岁月磨平了我所有的执念，我不再哭闹遗憾，不再耿耿于怀那场不告而别，不再反复猜想如果当初。我活得从容安稳，事业顺遂，看过万千风月，笔下山河治愈了无数深陷遗憾的人。读者总说我的画温柔通透，自带治愈人心的力量，可无人知晓，我这一生最想要的圆满，永远留在了日月潭的晚风里。

　　我治愈众生，唯独治愈不了自己。

　　前些年同学聚会，偶然听闻关于沈砚舟的零星近况。

　　他依旧奔赴山河，深耕水文事业，沉稳克制，温柔坦荡，在自己的领域安稳立身，岁岁勤勉。旁人打趣他年纪渐长，为何始终孤身一人，他只是淡淡一笑，温和婉拒，只说未曾遇见合适的人。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我们大抵是一样的。

　　不是余生无人奔赴，不是无人倾心相伴，而是十七岁的那场心动太过刻骨铭心。那年初夏的湖光、薄雾、小舟、晚风，那个满眼是彼此的盛夏，早已填满心底最柔软滚烫的角落，从此往后，人间万般春色，皆逊色当年。

　　心里装过一场举世无双的相逢，便再也接纳不了寻常的温柔。

　　我们默契地选择了独身安稳，默契地不再打探彼此踪迹，默契地不找、不念、不打扰。成年人最体面的深情，就是隔着遥遥岁月，各自珍藏，各自思念，终生不扰。

　　深秋时节，我因画展再度回到久违的日月潭。

　　山河依旧，湖水如常，日潭承光，月潭藏夜，一湖两分，相望不相拥，一如多年之前。游人来来往往，新的少年少女在湖边并肩说笑，泛舟赏景，复刻着我们当年的模样。

　　世间风月代代更迭，爱意岁岁新生，所有人的故事都在往前走，都在奔赴圆满的结局。

　　只有我们的故事，永远停在了那个落幕的盛夏。

　　我站在湖畔，看着眼前鲜活温柔的人间圆满，心底一片平静。

　　我终于彻底释怀。

　　不怨命运，不怨离别，不怨当年身不由己的错过。我们的结局从来不是谁的过错，只是时序注定，只是缘分浅薄，只是日月本就两分，相逢本就是侥幸。

　　那年盛夏，是命运额外赠予我们的温柔馈赠。让两个孤独克制的少年，在无人知晓的山湖之间，双向心动，彼此温暖，共度一整个温柔绵长的夏天。

　　够真，够暖，够圆满青春。

　　只是不够余生。

　　画展落幕那日，我无意间翻到一本行业期刊，封面摄影是暮色浸染的日月潭，光影温柔，山河辽阔，落款摄影师：沈砚舟。

　　寥寥一行配文，简单干净，却击穿岁月绵长：此生山河遍历，唯记一夏风月，一次心动，一生难忘。

　　隔着纸页，隔着千里山河，隔着数年空白岁月，我们终于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共鸣。

　　原来这么多年，他也从未放下。

　　只是我们都清醒地知道，释怀不等于遗忘，遗憾不等于不甘，深爱不必重逢，惦念无需相见。

　　如今的我们，各自平安，各自顺遂，各自看遍人间山河，各自守着心底那片永不褪色的盛夏。

　　后来的人都在一起了。

　　吵吵闹闹的人相守了，萍水相逢的人团圆了，一时心动的人终老了，所有平凡细碎的爱意，都被岁月温柔成全。

　　偌大人间，遍地圆满，遍地情深不负。

　　唯独我们，始于盛夏相逢，终于山河离散，双向深爱，终生错过。

　　这是独属于我们的宿命，也是独属于我们的、无人复刻的青春。

　　日月终究不逢，风月终究散场。

　　我们曾拥有过世间最干净的喜欢，已是此生最大的万幸。

　　从此，我画尽人间圆满，看尽烟火余生。
　　他遍历山河湖海，守尽岁月安然。

　　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也再也不会遗忘。

　　后来万千有情人终成眷属。

　　唯独你我，止于今夏，终生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