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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回忆一段时 ...


  •   整理旧物时,一张泛黄的相片孤零零地躺在箱子里,四角早已发白皱起,像极了她当年针织衫上磨出的毛边。我指尖轻轻拂过那一张张意气风发的笑脸,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惆怅。直到视线落在第一排的一个单薄瘦削的影子上,她是教我初三数学的Y老师,记忆中她戴着金边眼镜,柔顺的长发及肩,蓝白条纹针织衫与深蓝色长裙是她的形象代名词。她说话轻声细语的,如春风般抚平同学们内心的焦躁与不安。我忽然就湿了眼眶——原来有些温度,隔了十年风尘,依然烫得人心尖发颤。

       因为各种原因,初中三年我们班的数学老师每年一换,这导致大家在适应老师方面浪费了很多时间,我们班的数学平均分也一直不容乐观。到了初三这个“关键时期”,绝大部分老师都不愿意接我们班这个“烫手山芋”。初三开学第一天,大家都在推测是哪位数学老师来接管我们班,甚至有人认为我们教英文的班主任会来兼任此职。直到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年轻而陌生的身影,她左手托着一大沓厚厚的练习册,右手紧紧握着巨大的三角板和圆规,有条不紊地走上讲台,同学们瞬间炸开了锅,三言两语地在下面讨论,一时间班级里十分混乱。只见她轻咳两声,笑眯眯地问道:“咱们班的课代表是哪几位呀?方便把练习本发下去吗?”待练习本发完,她忽然一拍脑袋,嘿嘿笑道:“哎呀,我都忘记自我介绍了,三班的同学们你们好呀!我是Y老师,接下来的一年,咱们要一起加油备战中考呀。”一语毕,全班响起雷鸣般的掌声,Y老师带着那本厚厚的练习簿,驻留在了我的记忆力。

      我向来贪玩,无法静下心来钻研题目,因此数学成绩一直稳居全班末尾,就连我自己也“放弃挣扎”。函数图像的抛物线像甩不脱的绳索,几何证明的辅助线总也画不到点上,我听不懂题目,常常在数学课堂上画漫画。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又是一节煎熬的数学课,我因为画画下课被老师单独找了,她表情严肃,语气却依旧轻柔:“今天晚修你来办公室找我补课哈。”我有些不乐意,奈何老师没有给我拒绝的选项。似是看我有些不满,她俯下身看着我的眼睛,小心翼翼的问:“行不?你有空么?”我连忙点头。

      那节晚修我攥着卷子站在门口,夜晚办公室的老师早已全部离开,偌大的空间里只有Y老师一人,她缩在办公椅里,借着发闪的顶灯批改作业,条纹针织衫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得像初春的新柳。听见动静,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来啦?坐这儿,咱们来看题哈……”

      Y老师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努力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讲述。暖黄的台灯光落在她侧脸,眼镜片上蒙着层薄光,我忽然觉得那些枯燥的公式,那些复杂的题型,好像也没那么难了。那天她陪我待到教学楼锁门,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安静的校园里只有我们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我在心里默默回想着老师教的方法,她也没有说话,大抵是在思考什么。就在这时,她出声打破了沉默:“小A啊,你其实很聪明,要多一点信心,考试大部分考的是基础题,你把那些基础知识弄懂了,成绩会突飞猛进的。”一直以来,父母和老师都劝我“放弃”数学,专攻其他科目,我也理所当然地将数学划为逃避的学科,直到Y老师打破了这一切的偏见,将我拉出了“放弃的深渊”。那一刻,我忽然感觉鼻子一酸,喉咙也哽咽了,只感觉微凉的泪珠从眼中滑落,模糊了视线,所幸校园的跑道上很昏暗,没有让老师看到我如此失态的一面。或许我曾今真的放弃了数学,可是Y老师从未放弃我。

      后来我才知道,她刚毕业就接了我们这群“数学困难户”,每天熬夜备课,针织衫肘部的起球,就是伏案太久磨出来的。有次我提前到办公室,看见她趴在桌子上休息,可一转身看见我,又立刻扬起笑,眼镜后的眼眸亮得像落了星子:“今天咱们攻破三角函数,好不好?”说完,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小跑着为我拉过来一把椅子。Y老师太客气了,感受着她的好意,我有些手足无措,心里跳得很快很快。“谢谢…谢谢老师”我忙不迭地鞠躬道。这个时候,Y老师总会哈哈大笑,调侃道:“用得着这么紧张吗亲?”她的温柔不是惊涛骇浪,是渗进岁月缝隙的春雨,悄悄润着我这些年走过的路。

      某一天,当我如往常一般晚修去补漏时,一通电话撕破了办公室的宁静。电话那头,一位家长歇斯底里地质问老师,言辞之犀利使Y老师不断用力按下音量键,尽管如此谩骂声还是不绝于耳。发言大概是那位家长认为Y老师针对了她儿子,但事实并非如此,我那天早上还看到他活蹦乱跳地吃辣条呢。作为学生,我无权向那位家长理论,事实上,Y老师也被剥夺了解释的权利。漫长的五分钟后,那位家长气鼓鼓地挂断电话,办公室里陷入死寂。我小心翼翼地看向Y老师,只见她双眼通红,眼下一片乌青,透露出无尽的疲惫与无奈,她用力地吸了吸鼻子,什么也没说,只是颤抖地捏着铅笔,指了指下一道题示意我写。我担心地问道:“老师,您…您需要毛巾吗?”她没做声,我便自作主张地去取了一条一次性的洗脸巾,浸了温水后递给她。两指接触的瞬间,我感受到因为久握粉笔而粗糙的指尖,心里不由得泛起一股苦涩。良久Y老师才慢慢地取下敷在眼上的毛巾,轻声叹息道:“唉,咱们女孩子有时也挺难的。”我不知如何接话,只得傻傻地点头,现在我多想穿越到从前,好好安慰一下那个无助的她呀。

      毕业那天,她送我一本错题本,我看着她稀奇地穿了一条浅蓝色的旗袍,站在夏日的梧桐树下,裙边被风吹得轻轻晃。阳光穿过叶隙落在她身上,粉笔灰在她发梢跳着金色的舞。我想说谢谢,喉咙却像塞了团棉花,最后只憋出一句“老师保重”。她笑着点头,眼镜片后的眼睛湿漉漉的,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转过身离开了。

      原来有些光,一旦照进生命里,就永远不会熄灭——就像她针织衫上永远沾着的粉笔灰,在记忆里,亮成了一片永不褪色的蓝色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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