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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巴掌大的活物 那排影子退 ...

  •   那排影子退得很慢。
      不是吓退的。是萧凛站在林线,把话说完之后,对面沉默了很久,才一个一个,顺着来时的灰雾退回去。风把零碎的词送进洞:"……殿下自重……回禀国师……"
      萧凛没再出声。他只是站着,背对着树,墨色披风把树根口的缝遮得严严实实,像一堵临时砌起来的墙。
      栗叽趴在根须缝里,看着那两道影子越来越淡,最后连灰雾都吞没了。腕上藤绳那股烫,也跟着退下去,一下,两下,三下,像潮水落回沙里。
      他长出一口气。
      洞里的人却没一个敢动。长老的鱼刺针别在腰间,手却还按在针上,像是怕它自己飞出去。母亲把最小的崽子拢在怀里,一下下顺毛。菌光一闪一闪,把每张脸都照得青白。
      树外头,萧凛退回老橡树根前,就没再挪过地方。他太高,树洞进不去,隧道更钻不进,只能盘腿坐在根须边上,背抵着树皮,墨色披风垂下来,把自己和树根的缝一起拢住。一夜山风往领口里灌,他偶尔低头,摊开手掌看一眼——空的。栗叽在里头。他合上掌,又睁开,像在确认这棵树底下还装着人。
      外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叩响——不是敲,是萧凛的指节抵在老树皮上,三下,像在说"没事了"。
      "他还在。"栗叽对长老说。
      长老"嗯"了一声:"知道。这样的人,不会走。"
      天快亮时,栗叽才从根须缝里退回来。他靠着苔壁坐下去,团子从草垛里滚过来,一头撞在他膝上,圆脸仰着,门牙磕了磕:"那个大个子,真把人吓跑了?"
      "吓"字用得不对。栗叽想纠正,又懒得。他摸了摸团子的脑门:"退了。"
      "退了好。"团子立刻来了精神,翻身去拱他兜里剩的那半颗野莓,"吃饱了才有力气怕!"
      天光是从东根壁缝漏进来的,先是灰,后是白,最后一道斜斜的黄,落在干藤环上。那一圈灰扑扑的藤,在光里安静得像睡着了。栗叽盯着它看了很久——昨夜那股"迟早要睁开"的预感,被晨光泡软了,暂且沉回地底。
      西根藤帘被人从外头轻轻掀开一角。萧凛的脸探进来,只露了半张,眉骨那道疤被晨光描出一道浅印。
      "人撤了。"他说,"你们可以出来透口气。别走远。"
      栗叽钻出隧道时,萧凛已经退开半步,蹲在树根旁。一夜没睡,他披风上沾了草屑和露水,眼底有点青,可腰背还是直的,像树本身。
      团子跟在栗叽脚边爬出来,懵懂地抬头——
      然后它看见了萧凛。
      那团毛球先僵了一瞬,两颗黑豆眼瞪得溜圆。紧接着,它做出一件让栗叽头皮发麻的事:它朝萧凛的靴子去了。
      不是逃,是凑。小短腿蹬得飞快,一路拱到那双沾了泥的靴尖前,先是嗅,而后张嘴,啃上了靴面上那根系带。
      萧凛低头。
      他没动脚,只把右手垂下来,一截指节轻轻按在团子脑门上。团子被按得往后一仰,四爪扑腾两下,发现这"山"纹丝不动,于是改了目标——扭身去啃萧凛披风下摆垂落的角。
      这回萧凛用两根指头把它拎了起来。
      团子悬在半空,四肢张开,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落叶。它也不慌,落进萧凛掌心时还砸吧了一下嘴,仿佛在品那披风是什么料子。
      "……这也是你家的?"萧凛端详着掌心里那团毛球。
      "饭搭子。"栗叽赶紧上前,"叫团子。它不认生。"
      "看出来。"萧凛把团子往自己左掌心拢了拢,又摊开右掌,掌纹朝天,停在栗叽面前。团子从他左掌心探出圆脸,竟凑过去嗅了嗅他右手的指尖——那么小一团毛,贴着那么粗一截指节,像露珠趴在树干上。萧凛顿了一下,没躲,也没缩,只由它嗅。他这一生被人跪过、怕过、算计过,头一回被这么小的一样活物,凭本色凑近来闻。
      "上来。"他对栗叽说。
      栗叽抬头看他。
      "昨儿你能扒我指缝站稳,"萧凛说,"今儿不敢上来了?"
      栗叽抿了抿嘴。他攀上萧凛的拇指,沿着掌纹走到掌心中央,在那一圈纹路里坐下来。风一吹,他下意识张开手,抓住了一道掌纹的凸起。
      萧凛垂着眼,看了很久。
      左手心,毛团拱来拱去,把自己团成一个球。右手心,小人抱着膝盖,发间那半片橡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两样活物,都巴掌大,都安安静静望着他,一个圆,一个瘦。
      栗叽起初有点僵。萧凛的掌心很暖,是熬过一夜山风后剩在皮肉底下的那种暖,隔着衣料都传上来,像一块被谁捂热的石头。他下意识收了收腿,把那半片橡叶压平。左掌心里的团子已经把自己拱成了球,脑袋埋进毛里,竟在巨人的手里睡着了。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晨风里,菌光和露水的味道淡下去,换上林子醒来时那种清苦的生气。栗叽坐在他掌心里,忽然觉得这巨人也没那么像剑了——倒像一把收了鞘的剑,被谁随手搁在树根边,晒着太阳。
      "晏河的人,"萧凛终于开口,声音比昨夜哑,"退了,但不会不来了。"
      "我知道。"栗叽说,"丈量过的,会带东西回来。"
      萧凛挑了下眉:"你看得比我还清。"
      "我小。"栗叽理直气壮,"你们踩什么间距,我趴缝里看得最真。"
      萧凛眼底那点青,似乎被这句话揉开了一点。他没笑,可嘴角那道一直绷着的线,松了半分。
      "你昨儿说,林子被掏空。"他收回左手,把团子也拢到胸前,"带我去看。不是远眺,是根上的空。"
      栗叽没急着指路,先抬了眼:"你以为是树空了?"
      萧凛看他。
      "是地。"栗叽点了点脚下,"树还站着,根底下的那一层空了——像有人从根须里,把林子的力气抽走了。低洼地那边最明显,土是松的,踩上去发空响。"
      萧凛眉骨那道疤动了一下。他想起胸口玉佩——父王说,城病林枯,带它寻会应声的树。可栗叽说的是地,不是树。
      栗叽点头。他正要说什么,腕上藤绳忽然又热了一下——很轻,像谁在远处拨了拨弦。他低头,看见萧凛胸口那枚玉佩,也极淡地泛了一丝光。
      不是灭。是醒。
      城心针那个方向,灰雾里,一点极细的光,亮了亮,又灭了。
      萧凛也看见了。他把手合拢半分,把栗叽和团子都护在掌心与胸口之间,像拢住两粒刚被风翻出来的火种。
      "走。"他说,"趁天亮。"
      栗叽从他指缝间探出头,望着林子深处那片被掏空的低洼。藤绳的暖,一下一下,贴着腕骨。
      他忽然觉得,这只巴掌,比岩石上那盏灭了的灯,离他近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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