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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月光收走了他 月沉的那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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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沉的那一瞬,没有什么声响。
栗叽正说着"要续,得——",话还悬在舌尖,腕上藤绳的银蓝忽然像被什么从尾梢抽走,一丝丝往回缩。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萧凛掌心里变小——指节收拢,掌纹变浅,素麻衣袖垮下来,空荡荡裹住一截迅速矮下去的身子。
光没有疼。只是世界在眼里一点点矮下去,像Ch17那夜拔高时反着来:苔痕漫上脚边,殿砖的纹路粗得能藏下他,萧凛的膝盖从并立处挪到了头顶。殿里那点灯还亮着,可他看灯的角度,从平视变成了仰望——方才他还能和萧凛并肩站着看那粒银蓝,这会儿那粒光悬在萧凛掌背之外,像远在另一头天。
等他再站稳,已是在榻沿上。巴掌大,藤绳松松绕在腕上,成个小圈,发间那半片橡叶也小了一号,还别着。素麻衣裳空出一截,袖口叠在他脚边,像蜕下来的一层壳。
萧凛的手还虚虚拢着他腕后——方才拢的是个青年,这会儿拢的是一点重量。那一瞬他掌心里空了一瞬,像是人忽然被抽走,只剩腕后一点发烫的藤绳余温;再低头,掌纹里坐着个巴掌大的东西,正仰着脸看他。眉骨那道疤在灯下动了动,喉结滚了滚,没说话,只把指节收拢,把那点重量托稳。
「……得什么。」萧凛低声,像在替他把那半句接下去。
栗叽坐在他掌纹里,仰头。这回是真小回去了,头顶才够到萧凛的指节。他扯了扯空荡荡的袖口,怪滑稽:「再小也是活的。话没说完,明晚再续。」
萧凛的指腹忽然落下来,轻轻碰了碰他发间的橡叶。和Ch12那夜一个动作,只是这回碰的是巴掌大的发顶。栗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又挺住。
团子从垮下来的衣襟口滚出来,啪嗒掉在榻沿,懵了一瞬,扭头看见巴掌大的栗叽,吱地扑过来——它现在比栗叽大了一圈,活像个圆球撞上小树干。
殿里静了一息。
晏河站在门边,方才那点"关切"全褪了。他看着榻沿上那点小东西,又看萧凛摊开的掌心,眸色沉下去,像把什么飞快算了一遍。
「……林中来的,懂根脉的,」他慢慢重复自己方才的话,笑意没了,「原来是守林的小人族。殿下,这便是您要替陛下分辩的『古约』?」
萧凛把掌心拢紧,将栗叽和团子一并护住:「晏河,你看见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臣清楚得很。」晏河视线落在那粒榻前银蓝光上——月落一刻,城心针随缩回猛地跳了一记,又稳下来,和栗叽腕上藤绳踩着同一个拍子,「古约、身量之术、小人族……陛下脉息随这粒光起伏,如今又随这小东西的身量起落。殿下,这可不是几句『巧言』能圆过去的了。」
他说"巧言"二字,这回不是刺栗叽,是刺萧凛自己方才那句托词。那双眼睛在烛火里亮得有点贪——身量之术,向来只活在王室旧典和林心传说里,如今活生生缩在他眼前。若这术能握在手里,何止替陛下分辩古约,朝堂兵力、宫墙深浅,都多了一重谁也想不到的筹码。他垂了眼,把那点贪意压下去,再抬脸时,已是一副"臣只是忧心龙体"的模样。
太医和门外探头的小内侍早看呆了,脖子伸得老长,又被萧凛一个眼神逼退。
萧凛起身,掌心朝里,将栗叽拢在胸前。月光已从窗缝退尽,天快亮了。
他低头看榻上老人。方才月落那下,老人手指又动过,这会儿呼吸却比先前稳了半分。城心针还亮着,豆大一点,和栗叽腕上藤绳一个拍子。
他忽然懂了织婆婆那句"古约续了才敢给自在身量"。这副身量,是誓约替栗叽束的;月落缩回,是古约最松的时辰到了,逼两人把话说明白。如今话断在半途,身先回了原样——可父王的脉,竟随这小东西的身量稳了半分。
「明晚,」他哑声,像对自己说,「月再满,我带你再来。」
掌心里的栗叽揪了揪他掌纹:「不藏。」
萧凛"嗯"一声,披风一拢,把那一掌心的重量连人带鼠裹进怀里。
廊下,晏河的影子还立着,比夜更长的那种立着。
「臣,告退。」他微微一笑,转身,袖中那点香灰冷味混进晨风,「只是殿下,小人族的身量之术……朝堂上,迟早有人问起。臣,候着为您分辩。」
萧凛没回头。
他走得很稳,掌心那点温度隔着披风传出来,真实的,活的。宫道在晨色里一道道退过去——栗叽缩在里头,想起昨夜以人身走这时,每一步都够得着门槛;这会儿他小回去了,可那道门,是真的为他开过一回。他听见萧凛心跳,比城心针慢半拍,却稳。
「被灯底下的人捡回去,」栗叽忽然小声说,只有自己听见,「这回是真小回去了。可路,已经走到灯底下啦。」
团子在旁边啃他指尖,吱一声,像应和。
萧凛回了寝殿,没点灯,在榻边坐下,把披风掀开一角,将栗叽放到枕边。
巴掌大的栗叽趴在萧凛枕旁,抬头看见巨人侧脸在暗里,眉骨一道浅疤,呼吸很长。这视角他熟——从前在岩石上数灯,看的是远处的城堡;如今贴在王子枕边,看的是近处的他。
「天亮了我带你在宫里走走,」萧凛忽然说,像猜到他想什么,「这回小着,门也给你开着。城里的井、塔、钟楼,你巴掌大时看一遍,比昨儿个踮脚看更清楚。」
栗叽揪了揪他袖口边:「再小也是活的,走得了。」
团子滚过来,挤进他俩中间,吱一声。萧凛低笑了一声——头一回,不是"说重点",是笑。那点笑意很轻,落在暗里,像灯油暖底下那层苦终于散了点。
他指节虚虚拢着枕边那点重量,像守着树洞外那棵老橡树:「天亮前你先歇着。我守着。」
栗叽缩在枕边,闻见墨布和晒过太阳的石头被雨淋过的清气——和Ch7那夜一个味儿。他忽然不慌了。明晚再借一夜人身,把那半句"要续,得"说完。路已经走到灯底下,剩下的,慢慢说。
窗外,天快亮了。藤绳小圈在暗里还泛着一点银蓝,和榻前那粒城心针,踩着同一个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