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五章 林心那位婆婆 路走了多久 ...
-
路走了多久,栗叽没数。他趴在萧凛的指缝间,望着树冠在墨色披风上方一格一格退远,林子的气味从湿土慢慢变成另一种——更静,更空,像走进了一个屏住呼吸的地方。
团子在袖口里睡睡醒醒,偶尔探出圆脑袋,被夜风一激,又缩回去。
"到了。"萧凛忽然说。
掌心的风停了。栗叽抬起头。
林心和他想的不一样。不是什么深洞,也不是什么神坛,就是一片被老树环住的空地,正中央立着一棵会发光的树。不是火,不是灯,是树皮里头透出来的淡蓝,一丝一丝,像有人把月光种进了年轮里。光很轻,照得满地落叶都泛着薄薄的银。
"月光婆婆。"栗叽轻声叫。
蓝雾里,慢慢凝出一个影子。起先是半透明的,像隔了层水,越靠近那棵发光树,影子的边就越实——裹在淡蓝光雾里的老婆婆,躬着背,指尖垂着几缕像蚕丝一样的光,被风一吹,轻轻晃。
"小栗叽。"她开口,嗓音像老树心被风拨了一下,慈,却带着点说不清的促狭,"婆婆我呀,瞧你数了十七年灯。今儿个,倒是头一回见你趴在别人掌心里回来。"
栗叽耳根一热。
萧凛的目光落在她指尖那几缕光上,眉骨那道疤动了动:"织娘。"
婆婆笑了,蓝雾里的眉眼弯起来:"霜垣的小王子,认得我。你王室旧典里,管我叫织娘。可林子里的孩子,都叫我月光婆婆。"她把指尖的光丝绕了绕,"你掌心那个,是我看着长大的守林小人儿。你呢——"她抬眼,目光在萧凛和掌心里那点小身影之间绕了一圈,"是那个把古约忘在宫墙后头的人。"
萧凛"说重点"三个字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很少被人这么直接点破。
"婆婆我呀,从不白给。"她指尖的光丝轻轻一弹,落在栗叽腕上的藤绳上——藤绳里的银蓝应了一声,亮了亮,"方才那一夜,古约醒了。守城的玉,守林的绳,塔顶的灯,三处跳一个拍子。多少年了,头一回。"
"醒了不好么?"栗叽想起萧凛那句"不是灭是醒"。
"醒是醒了。"婆婆的笑淡下去一点,"可没接回去。阵还缺一笔,根脉还松着。一个醒了却没人接的誓约,两头都慌——你瞧那塔灯,跳的就是这个慌。"她这话,和萧凛在洼底说的一字不差。
栗叽看了萧凛一眼。萧凛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婆婆说的,和他查到的是一个理。
"你胸口那处疼,"婆婆忽然看向萧凛,指尖光丝虚虚点了点他心口,"是古约在拽你。约松一分,守约的人先疼一分。你父王如此,你也如此。"
萧凛没答,只把掌心合得紧了些。栗叽在他掌纹里,感觉那股绷紧的力又来了——和昨夜塔顶灯明灭时一样。
"所以您能改身量。"萧凛把话引到正事上,"让他……变大。一夜。"
婆婆的蓝雾晃了晃,像在笑他着急:"急什么。古约没续,婆婆我呀,只肯借。借月光,一夜,月落就缩回——像灰姑娘那口钟,逼着你们在时辰里把话说明白、把事办妥当。"她指尖的光丝飘到栗叽面前,逗得团子从袖口探出头,小短爪去够那缕光,够了个空,啪嗒滚回栗叽脚边,"这小东西倒不怕我。"
"它什么都敢够。"栗叽把团子捞回来。
"借身可以。"婆婆收了光丝,正色了半分,"可婆婆我呀,从不白给。这一夜,有两个条件。"
萧凛和栗叽都看着她。
"头一个——月落之前,话得说明白。你既带他进宫,就得以'人'的模样,站到你父王榻前,把古约断在哪一头、城心针为何跳,当着朝堂说清。缩回巴掌大,他们只当你掌心一只鼠,谁信你?"
栗叽攥了攥拳。这正是他怕的——巴掌大的他,进得了根脉缝,进不了朝堂门。
"第二个——"婆婆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促狭又上来了,"借来的身量,是婆婆我给的,不是偷的。月落那一瞬,它会自己收走,拦不住,也拖不得。你俩得想清楚,哪些话,哪些事,要在那一口钟响之前,全办妥。"
她没说破"哪些话",可那眼神在萧凛脸上停了停,又落回栗叽泛红的耳根。萧凛的喉结动了动,难得没接"说重点",只把掌心又合拢半分,把那点小身影和那团毛球都护得更严。
"古约续了,"婆婆忽然放轻了声音,"婆婆我才敢把'自在身量'给他。那时候,大是小是,由他自己挑。不似现在——"她看一眼栗叽,"你现在这副身量,是誓约替你束的。守林一方,要小到能钻根脉的缝、听地脉的低频。束了千年,也护了千年。"
栗叽低头看自己巴掌大的手。他从小嫌小,可这一刻,竟觉得这小里头,也裹着什么很旧很旧的东西。
"那……何时借?"萧凛问。
"不急。"婆婆的光丝指向远处塔顶那点还在明灭的灯,"城心针还跳着,阵还缺一笔。那人还会回来补。等你们算准了下一回补笔的缝,等宫里……"她看了萧凛一眼,"等你能把'二王子护着个小人族'这桩事,摆到明面上那天。那一夜,婆婆我借给他。"
她顿了顿,蓝雾里的笑又弯起来:"不过话说前头——借身那一夜,你们俩可得好好相处。婆婆我呀,最爱瞧年轻人脸红。"
萧凛终于忍不住:"……说重点。"
婆婆笑出了声,光丝一弹,正弹在他眉骨那道疤上,像轻轻点了下:"急什么,凛殿下。你怀里那点光,比你祖上那口钟还金贵。路还长,林心这儿,随时欢迎你们回来。"
蓝雾淡下去,她的影子又半透明了,融回那棵发光树里,只剩指尖几缕蚕丝似的光,还在风里轻轻晃。
栗叽趴在萧凛掌心,望着那棵树。塔顶的灯,还在远处的夜色里明灭,可这一刻,他心里的慌,好像被那片蓝雾兜住了一点。
"再小也是活的。"他轻轻说。
萧凛没回头,只极轻地"嗯"了一声。这回那声"嗯",和昨夜一样,带着点把什么交出去之后的松快。
林心很静。可他们知道,等那一夜到来,钟声会响,月光会借,而有些话,要在月落之前,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