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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藤绳底下那点光 老橡树醒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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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橡树醒得比太阳早。
空洞底下的菌毡还潮着,东头已经飘起炖蘑菇的咸香,西头的孩子追着那只偷了浆果的松鼠满屋跑,踩得屋顶簌簌落屑。栗叽蜷在被窝里,听母亲在根须那头唤他:"栗叽,藤绳检查了没有?"
"查了。"他应得飞快,其实没查。
空洞那头,长老坐在根须上补藤绳,针是磨尖的鱼刺,一下一下,慢得让人犯困。"栗叽,"长老头也不抬,"今早雀儿没叫。"
栗叽顿了顿。他也听见了,只是不想承认。"许是雨淋病了。"
长老"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鱼刺针在苔壁上划出细响。
等母亲的脚步声挪远,栗叽才翻身起来,把那盘藤绳抖开。粗索当主绳,细的编成脚蹬,缠在腰间打了个他自创的活结。这结松手即滑,攥紧即停,是他在树洞里偷偷练了半年的本事。
栗叽是族里最年轻的觅食手。倒不是因为他胆子大,是长辈们说,小人族里头,越小的越该学会往外头看。大伙儿都缩在根须底下,总得有人知道林子外头变成了什么样。他每日出门,回回先把西根那道走熟,再把低洼地翻一遍,末了爬上岩石看一眼城堡,这趟才算完。
"又偷跑。"团子从草垛里探出圆脸,两颗门牙一闪,"带我带我,今天说好去捡松果的。"
"没偷跑,去听动静。"栗叽把背篓挎上肩,顺手把最大那颗昨夜存下的野莓塞进团子嘴里,"你先在低洼地等我,别又钻进狐狸弃的洞里卡住。"
团子含糊应着,已经滚下了草垛。
藤蔓在栗叽掌心勒出一道红印。他把自己往下滑了三寸,耳朵贴在洞壁上,听了听。
没有脚步声。
他这才松开手。藤绳擦着老树皮,一路把他送向地底。两条隧道是爷爷那辈领着挖的,他打小在里头钻大。一条贴着西根,斜斜通到地底一处地洞,再接一段地道钻出低洼地,那是出行通道,族人日常觅食走这道。另一条藏在东根底下,口子小,壁上嵌着一圈干枯的藤环,是专给逃命用的。
"逃生的那条,平日谁也不许动。"母亲的话他还记着,所以东根那道,他连藤环上的灰都不敢掸。
地洞是族人储粮的地方,四壁嵌着发微光的菌,像谁点了一地星子。往年这时,洞里该堆着榛子、蕨粉和风干的浆果,如今架子空了大半。栗叽没敢多瞧,侧着身蹭过最窄的那段,头顶的钟乳石滴着水,啪嗒,啪嗒,在黑里数着拍子。
钻出地道口,光一下子漏下来,矮蕨和野莓丛铺了满眼绿。
团子已经在翻草根了,鼻头拱得全是泥。
"东边那片榛子树,"栗叽蹲下拨开蕨叶,"空了。"
团子顺着话愣了两息:"空了?昨天不是还——"
"榛子没了,连壳都不剩。"栗叽指尖在土上抹了抹,没摸到半片碎壳,"不光榛子。前天傍晚狐狸一家搬走了,大前天那窝画眉也没了声。这片林子,像被人一点点掏空。"
团子叼着野莓不响了。
两人分了工。团子往东嗅草根,栗叽贴着石壁找缝。矮蕨丛里藏着几颗昨夜被雨打落的野莓,他一颗颗拣进背篓;石缝深处有两枚蕨芽,嫩得能掐出水,也归了篓。团子那边动静大,拱得满头泥,好不容易刨出一窝草籽,还没捂热,就让路过的松鼠抢了半把。它气得在后面追出三步,被自己绊了个跟头,滚回来时鼻尖多了一道泥印。
今日运气确实差。矮蕨被昨夜的雨压得贴了地,野莓丛只挂着三颗半红的果。转了两圈,背篓才凑够半满。
回程路过那棵歪脖子桦,栗叽特地停了停。往常这时候,桦树上该停着两三只锡嘴雀,叽叽喳喳叼树皮里的虫。今日一只也无。
风里少了鸟叫,安静得发空。
"你觉不觉得,"栗叽忽然说,"林子近来不对。"
团子从泥里拔出鼻子:"啥不对?"
"说不上。"他望向桦树光秃秃的枝桠,"就是,太安静了。"
每日觅食回来,栗叽都攀上那块斜出树冠的岩石。
藤绳缠在腰上,手攀脚蹬,三两下就到顶。风从林海那头灌过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他趴在石面上,望向森林尽头。
灰蓝色的雾里,霜垣城的轮廓浮着。最高的那座塔楼,尖顶挑着一盏灯,白天也亮着,像别在城心的一枚针。那盏灯有名字,族里老人叫它"城心针",说只要灯亮着,林子就安稳;灯灭一日,外头便要起风。栗叽不懂这是不是哄孩子的糊话,但他记得,小时候这灯亮得能照见半片天,如今却暗得像蒙了灰。
他看了十七个冬天,从没哪天这盏灯是灭的。
可今早,灭了。
不止那盏。往常这时候,城墙根该飘起炊烟,今天却干干净净。连钟声都没响。霜垣城每日卯时撞钟,他听了多少年,从没漏过。最边上那座矮塔里住着敲钟人,钟声是他判断日头的钟表。他在这块石头上,看过了城里好几茬孩子长大。春天塔下飘风筝,夏天护城河里漂纸船,都是他隔着雾远眺来的。今年春天,风筝没飘起来。
栗叽把脸贴紧石头,眯起眼。雾里似乎有什么在动,很小,很远,分不清是鸟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族里老人的嘀咕:城里的孩子近两年越来越瘦,井水发苦,连铁匠铺的火都懒洋洋的。他去年还托南飞的雀儿带过话,问城里的熟人井水还甜不甜,雀儿回说,甜是甜,就是喝着喝着人瘦了。
"栗叽!"底下团子喊,"风大了,你下来的时候当心藤绳打滑!"
他应了一声,却没动。胸腔里那点不安又涨起来,像地底渗上来的水,凉,又止不住。
就在这时,远处林线"咔"地一声闷响。
不是雷,不是枝断。是某种他认不出、却让后颈汗毛一根根立起来的声音。藤绳在风里轻轻晃。
栗叽第一次觉得,这块看了无数遍的岩石,离那座城,好像近得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