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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焚裙断青丝,旧匣惊尘梦 夜色如墨, ...

  •   夜色如墨,官道旁的路栈里灯火昏黄。

      奔波了一整日的“颜静姝”在店小二的引领下办了一间客房,而流云被安顿在马厩里最好的位置,嚼着上等的草料。

      现在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周围多是风尘仆仆的商旅,高谈阔论声不绝于耳。

      谢惊玄早已用过晚餐,正在喝饭后茶,他状似无意地招来店小二添茶,压低声音,用女声问道:“小二哥,一路行来,听闻京城有位姓谢的大人......似乎下落不明?不知......后来如何了?”

      店小二一边殷勤地续上热水,一边随口道:“哦,您说那位谢将军啊?嗨,都是些陈年旧闻了!听说啊,得罪了贵人,自己跑了,后来......好像死在外头了吧?反正再没消息了。倒是那位靖北侯爷,好像还在派人找呢?也不知图个啥,人都没了......” 小二摇摇头。

      “原来......死了啊。” “颜静姝”垂下眼帘,道了声谢,便不再言语。

      死了......谢惊玄,已经“死”了。

      那可以不再穿这身女装了吗?

      答案是不行。

      风声未定,裴焰的爪牙或许仍在暗处窥探,这身女子的皮囊,是他此刻最好的保护色,直到云州,那个真正安全的彼岸。

      接下来的四个月,谢惊玄与流云踩着暮春的尾巴,顶着夏日的骄阳,最终在秋日的黄叶中,抵达地图上的终点——云州。

      青松书院坐落在云州城郊一处清幽的山麓下,白墙黑瓦。

      “流云,辛苦了。”谢惊玄翻身下马,流云蹭了蹭他的手心。

      他牵着马走向书院古朴的大门,拿出苏裕给予的引荐信函,递给了门房。

      片刻后,他被引至山长静室。

      一位目光清亮的老者端坐案后,正是青松书院的山长,林清源。

      谢惊玄对着山长,郑重地躬身一揖:“晚生云逸,自月华国而来,仰慕贵院文风,特来求学问道,恳请山长收录。”

      林山长接过信函,仔细看了苏裕的亲笔信,又抬眼打量了眼前这位气质不凡的年轻人片刻。

      信中虽未明言,但那“避祸”、“多加照拂”之语,林山长心领神会。

      他掌捋长须,面上露笑:“云逸先生远道而来,风姿不俗。苏相荐举,老朽岂有推却之理?书院清寒,先生若不嫌弃,便请留下,暂任经史教习一职,与诸生教学相长,如何?”

      “多谢山长收留!云逸定当尽心竭力!”谢惊玄再次深深一揖,心中那块悬了数月的大石,终于落地。

      在书院后舍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彻底告别“颜静姝”。

      他烧掉襦裙,打来清水,仔细洗去脸上残留的脂粉,露出清俊的面容。

      最后拿起剪刀,对着铜镜,将那一头墨色的长发“咔嚓”一声剪断。

      碎发落下,镜中出现短发齐耳的年轻男子形象,正是“云逸”。

      书院的生活简单而充实。晨起授课,讲解经史子集,与那些或聪慧或顽皮的少年学子相处;午后或批阅课业,或与林山长及几位同僚品茗论道;傍晚则雷打不动地去后山马厩看望流云。

      流云被安置在书院专为先生坐骑准备的宽敞马棚里,旁边还有几匹性格温顺的驽马。

      起初,这匹粉白神驹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和围观,它那睥睨的眼神和偶尔不耐的响鼻,让其他马匹都下意识地保持距离。

      但时日一长,在谢惊玄每日的陪伴和安抚下,流云竟也渐渐适应了这“群居”生活。虽然依旧对其他马夫爱答不理,但对那几匹性情温和的老马,倒也相安无事,偶尔还能看到它甩着尾巴,凑过去嗅嗅对方的草料。

      每日谢惊玄教完最后一堂课,夕阳西下时,流云便成了最兴奋的那个。

      谢惊玄笑着打开栅栏,流云便冲出,在书院后山那片开阔的缓坡草地上尽情撒欢。谢惊玄则坐在山坡上,看着那道粉白色的流光在暮色中自由穿梭,嘴角带着笑。

      有时谢惊玄心中泛起淡淡的酸楚。

      他想,流云来到陌生的国度,经历了最初的反抗与恐惧,最终才在唯一认可的人身边找到了安宁。这与自己何其相似?一人一马,都曾在命运的漩涡中挣扎求生,如今终于在这远离纷争的书院山野间,寻得了一方栖身之地。

      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与相伴,让他倍加珍惜。

      ......

      千里之外的靖北侯府,栖梧苑早已彻底荒废,蛛网在雕梁画栋间结了一层又一层。
      裴焰极少踏足此地,仿佛这里的一切,连同那个消失的人,都已被刻意遗忘在记忆的角落。

      然而,一次彻查府库旧物的命令,却意外地翻出了几个蒙尘的紫檀木匣。

      心腹将匣子呈到他面前,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叠泛黄的公文。

      那是谢惊玄在兵部任职时批阅的旧档,还有几本边角已经磨损的兵书,书页间还夹着几片早已干枯的竹叶书签。

      裴焰屏退了左右,只剩下他一人。

      鬼使神差地,他拿起一份旧公文,上面是谢惊玄对某处边城防务的详尽批注,字里行间透露出缜密的思维和未雨绸缪的远见。

      他似乎能看到当年那个清冷矜贵的谢大将军,端坐案前,运筹帷幄的模样。

      他猛回过神,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幻视惊得脸色一变。

      他在干什么?在想谢惊玄吗?

      他抓起那叠公文和兵书,几步冲到暖炉边,狠狠地将它们丢了进去。

      火焰瞬间吞噬了纸张的边缘,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

      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黑、化为灰烬......

      就在那火舌即将彻底吞没最后几页的瞬间,裴焰几乎是扑了过去,不顾灼热,徒手从炭火中抢回了那几页已经烧焦了边角的纸张。

      他捧着那几张残破的纸,怔怔地看着上面残留的字迹。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烧掉这些?又为什么要在最后一刻不顾一切地抢回来?

      因为夜深人静时,那些关于幼年的片段,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

      他练武摔倒时,谢惊玄看似冷漠地丢来一瓶伤药;他深夜苦读睡着时,身上悄然盖上的薄毯;甚至是他第一次在围猎中射中猎物时,谢惊玄眼底一闪而过的赞许......

      那些被少年时的怨恨和后来的复仇执念所掩盖的复杂情感,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在失去目标后的空虚里,在深夜无人的寂静中破土而出。

      那里面不仅仅有恨,有畏惧,还有依赖,甚至孺慕。

      他依旧无法承认,更无法面对,只能任由在每一个深夜里,反复撕扯着他的灵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焚裙断青丝,旧匣惊尘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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