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保留》作家夏至未至

7、习以为常 人总是这样

　　人总是这样。

　　拥有的时候习以为常，失去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在意。

　　自从林雨欣彻底收回所有目光后，郑伟的生活看似没有任何变化，依旧刷题、考试、稳居第一，依旧被同学簇拥，依旧和苏瑶默契讨论题型。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里空了一块。

　　空荡荡的，说不上难过，却总在不经意的瞬间，反复落空。

　　以前的教室，喧闹之余，总有一道安静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斜后方的位置，有个女孩会悄悄看着他，小心翼翼、满眼温柔，哪怕只是一个不经意的侧身、一个低头的动作，都能牵动她眼底细碎的光亮。

　　那道目光太长久、太执着，久到他早已习惯，成为高二枯燥日子里无声的常态。

　　可现在，没有了。

　　林雨欣的世界，彻底没有他了。

　　她上课专注听讲，笔尖不停，下课要么刷题，要么闭目休息，偶尔和同桌轻声说笑，再也不会分给他半分余光。

　　走廊偶遇，她会率先移开视线，侧身退让，礼貌客气，像对待每一个普通同学。

　　她做得很绝。

　　绝到不留一丝痕迹，绝到仿佛那两年轰轰烈烈、毫无保留的暗恋，从来没有发生过。

　　郑伟起初以为只是短暂的赌气。

　　他想，或许是那天和苏瑶走得太近，让她心里不舒服，或许是她一时收敛心思好好学习。

　　他等着，等着她像从前一样，忍不住回头，忍不住靠近，忍不住再次拿着错题本站在他面前，轻声叫他的名字。

　　可一天、两天、一周过去。

　　她始终平静、始终疏离。

　　半点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天气越来越冷，深秋的风萧瑟刺骨，吹散了最后一点残留的暖意。校园里的香樟叶落尽，满地枯黄，踩上去沙沙作响。

　　月考倒计时挂在黑板侧边，红色的数字一天天递减，全班所有人都沉浸在紧张的备考氛围里。

　　唯独郑伟，心绪难平。

　　他开始频繁走神。

　　做题做到一半，会下意识往后瞥一眼；听见身后轻微的动静，会下意识分辨是不是她的声音；甚至路过她座位旁，会下意识放慢脚步。

　　可每次回望，看见的都是她低头专注的模样。

　　安静、坚定、沉稳。

　　她在慢慢变好，慢慢发光，慢慢走出围绕他的小世界，活成了自己的样子。

　　周三下午有一节自由自习。

　　老师不在，班里氛围松散，不少人凑在一起小声聊天、放松解压。

　　苏瑶拿着物理压轴题走到他桌边，习惯性坐下和他讨论：“这道题我卡住了，你帮我看看？”

　　“嗯。”郑伟点头，目光落在题目上，心思却飘得很远。

　　耳边是喧闹细碎的说话声，他却莫名听见身后轻轻的咳嗽声。

　　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是林雨欣。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过去。

　　女孩单手抵着下颌，眉头微微蹙着，脸色比平时苍白些许，应该是着凉感冒了。她没有声张，也没有请假，只是默默拧开桌上的温水，小口喝着，隐忍又安静。

　　换作以前。

　　她生病了、不舒服了，眼底的委屈会藏不住，会下意识望向他，哪怕不说一句话，也想从他这里得到一点点关注。

　　可现在，她疼、她累、她不舒服，全都自己扛。

　　不求助、不示弱、不靠近。

　　苏瑶说了半天解题思路，见他迟迟没有回应，疑惑地抬头：“郑伟？你听没听啊？”

　　郑伟猛地回神，收回目光，掩去眼底的失神，淡淡道：“刚刚走神了，再说一遍。”

　　苏瑶无奈地重复了一遍题目，笑着打趣：“你最近怎么总走神啊？以前你从来不会这样。”

　　他没回话。

　　只有他自己知道，所有的走神，都源于那个不再看他的人。

　　自由自习过半，班里越来越吵。

　　林雨欣收拾好习题册，起身走出教室，应该是想去走廊透气。

　　她的身影从郑伟身侧轻轻掠过，步伐平稳，目不斜视，完完全全把他当成了空气。

　　就在两人擦肩的那一秒，郑伟的指尖，下意识微微动了一下。

　　他差点开口叫住她。

　　想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想问她要不要多穿件衣服，想问她……为什么突然就不靠近了。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没有立场。

　　从前的两年，是她心甘情愿毫无保留奔赴他。

　　他始终站在原地，不拒绝、不回应、不主动，牢牢守住自己的分寸和底线，从未给过她半分明确的温柔。

　　如今她抽身离开，体面退场，他凭什么再去打扰？

　　凭他后知后觉的、微不足道的在意吗？

　　太可笑了。

　　走廊的风很冷。

　　郑伟无意间抬眼，透过玻璃窗，能清晰看见走廊尽头的身影。

　　林雨欣靠在栏杆边，微微抬头望着远方的天空，侧脸安静单薄，没有笑意，也没有波澜。

　　她好像放下了所有心事，一身轻松。

　　唯独留下他，困在原地，反复回味那些被他辜负过的温柔。

　　他第一次开始复盘从前的点点滴滴。

　　复盘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

　　每天桌面整齐摆放好的试卷，是她悄悄整理的；每次难题最工整的参考步骤，是她悄悄誊写的；雨天那一场温柔并肩，是她珍藏许久的欢喜；还有无数次小心翼翼的提问、无数次眼底滚烫的喜欢、无数次毫无保留的偏爱。

　　原来他枯燥平淡的高二时光里，填满了她的身影。

　　只是那时候的他，太冷静、太克制、太懂得保留。

　　他以为自己不喜欢，所以肆意享受她的好，心安理得接受她的付出，以为这份偏爱永远不会消失。

　　直到失去才明白。

　　有些心动，早已在日复一日的习惯里，悄悄生根。

　　只是他醒悟得太晚。

　　晚自习前，班里有人起哄闲聊。

　　“最近真的太卷了，雨欣进步也太猛了吧，照这样下去，下次说不定能冲进前十。”

　　“对啊，她现在超级专注，从来不贪玩，比以前努力太多了。”

　　各种夸赞的声音落在耳边，郑伟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他看着那个安静伏案的背影，心底漫上密密麻麻的悔意。

　　她以前也很努力。

　　只是以前的努力里，一半是为自己，一半是为了追上他。

　　现在的努力，只为她自己。

　　晚风吹进窗户，卷起桌角的书页。

　　郑伟看着两人之间隔着的短短几排距离，忽然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遥远的距离。

　　以前是她拼命跨距离奔向他。

　　现在是他隔着人海，遥遥望着她。

　　他终于懂得了何为遗憾。

　　她曾对他毫无保留。

　　他却对她始终保留。

　　等他想要伸手留住的时候，女孩早已收起所有温柔，转身往前走，再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