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保留》作家夏至未至

5、少年光景 雨后的清晨

　　雨后的清晨格外清亮。

　　空气里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落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昨夜微凉的雨意散尽，风温柔拂过，带着秋日独有的干净澄澈。

　　林雨欣一整晚都没睡踏实。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傍晚的雨幕、倾斜的黑伞、他被雨水打湿的左肩，还有那句难得的“慢慢来”。

　　短短一路同行，成了她辗转反侧一整夜的念想。

　　她甚至悄悄生出了一点不该有的奢望——或许，郑伟对她，是有一点点不一样的。

　　哪怕只有分毫。

　　所以这天早上，她来得格外早。

　　手里攥着一把干净的折叠伞，是她特意从家里翻出来的，打算今早还给郑伟，算是答谢昨晚的相送。

　　教室门还没全开，零星几个早到的同学低头预习功课。

　　林雨欣走进教室，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那个熟悉的靠窗位置。

　　郑伟已经在了。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外套，坐姿笔直，低头看着英语单词本，晨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温柔得不像话。他肩头的校服已经干透，看不出昨夜被雨水打湿的半点痕迹，仿佛那场温柔的同行，只是她一场自作多情的幻梦。

　　林雨欣捏着伞柄的指尖微微收紧，心跳轻轻乱了节奏。

　　她放缓脚步，悄悄走到自己座位放下书包，犹豫了很久，始终不敢上前。

　　她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教室里人少一点，再把伞递给他，好好说一句谢谢。

　　可没等她鼓起勇气，教室门口就传来一阵轻快的笑声。

　　是班里的文艺委员，苏瑶。

　　长相漂亮，性格开朗活泼，成绩稳居上游，和郑伟向来是不分上下的竞争对手，也是班里公认和他最般配的人。

　　苏瑶手里拿着一袋温热的早餐，径直走向郑伟的座位，自然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郑伟，给你带的豆浆，热的。”

　　她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大方坦荡，没有半分拘谨闪躲。

　　教室里其余几个同学下意识抬眼望去，眼神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所有人都默认，他们是一类人。

　　耀眼、优秀、从容自信，天生就该并肩站在一起。

　　郑伟闻声抬头，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没有拒绝，淡淡开口：“谢谢。”

　　“客气什么。”苏瑶笑着拉开他旁边的空位坐下，熟稔地翻开自己的习题册，“昨天最后一道大题，我思路和你不一样，我们对对答案？我感觉我的解法更简单一点。”

　　“可以。”

　　郑伟微微侧身，主动凑近了几分。

　　两人肩并肩凑在一起，低头对着题目讨论，语速轻快，偶尔传来低声的探讨和轻笑。

　　阳光刚好落在他们两人身上，画面干净又般配，像是教科书里最美好的少年光景。

　　一旁的林雨欣静静坐在位置上，目光定格在他们身上，心口一点点发沉。

　　酸涩、委屈、怅然，密密麻麻涌上来，堵得她呼吸都微微发紧。

　　她从未见过郑伟对谁这般主动靠近。

　　他对所有人都是礼貌疏离，分寸得当，唯独面对苏瑶，会愿意侧身倾听，会耐心探讨题目，会卸下一身清冷的防备。

　　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淡。

　　只是他的温柔和耐心，从来都不属于她。

　　昨夜雨夜的温柔、倾斜的雨伞、那句轻声的慢慢来，根本不是特例。

　　只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教养，是他对所有人都会有的善意。

　　是她太贪心，是她自作多情，把他随手的温柔当成了偏爱。

　　林雨欣低头看着桌肚里那把崭新的雨伞，忽然觉得格外刺眼。

　　她一早的雀跃和期待，在此刻碎得彻底。

　　她小心翼翼珍藏的独家温柔瞬间，不过是别人常态的普通相处。

　　同桌踩着早读铃声进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前方，低声叹了句：“他俩真的好搭啊，每次讨论题目都这么默契，老师都总说他俩是我们班的双王牌。”

　　林雨欣抿紧嘴唇，半晌才挤出一个轻飘飘的字：“嗯。”

　　搭。

　　真的很搭。

　　他们旗鼓相当、势均力敌，站在同一高度，坦荡对视、并肩同行。

　　不像她，永远只能站在低处仰望，小心翼翼靠近，拼尽全力追赶，依旧遥不可及。

　　早读课开始，朗朗的读书声铺满整间教室。

　　林雨欣翻开课本，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方。

　　郑伟还在和苏瑶低声讨论最后的解题细节，偶尔微微点头，眉眼间带着和旁人相处时没有的松弛。

　　他会对着苏瑶浅浅笑，会认真和她争辩题型，会坦然收下她的早餐，自然又从容。

　　而自己呢？

　　每次上前问一道题，都要鼓足一整天的勇气；每次得到他一句礼貌谢谢，就能开心好久；一场雨夜相送，就让她彻夜难眠、反复回味。

　　太卑微了。

　　真的太卑微了。

　　她把所有真心毫无保留捧上去，任他随意取舍，而他的目光，从来都没有为她长久停留过半分。

　　中途休息的间隙，苏瑶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口说了一句：“最近刷题好累，下周月考我肯定考不过你。”

　　郑伟低头整理笔记，语气清淡却真诚：“你发挥稳定，没问题。”

　　简单一句鼓励，温柔又真切。

　　不同于对她那句客套的“慢慢来”，这一句，带着实打实的认可与了解。

　　林雨欣看着这一幕，鼻尖忽然一酸。

　　原来他不是不会温柔，不是不会偏爱。

　　只是他的温柔，从来都轮不到自己。

　　她悄悄把桌肚里的雨伞往里推了推。

　　不想还了，也不敢还了。

　　那点想要靠近他的小心思，此刻被狠狠掐灭在心底。

　　她忽然就懂了所有人的劝告。

　　她的毫无保留，从来都换不来他的分毫动容。

　　课间喧闹四起，苏瑶收拾好书本，笑着拍了拍郑伟的肩膀，回了自己的座位。

　　郑伟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模样，低头刷题，神情淡然，仿佛刚刚的温情与松弛从未存在。

　　教室里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角落失神的林雨欣。

　　风吹过窗沿，翻动书页，凉意浅浅袭来。

　　林雨欣趴在课本上，眼底藏着压不住的酸涩。

　　她忽然开始怀疑自己两年的坚持到底值不值得。

　　她一腔孤勇，毫无保留。

　　他权衡有度，处处保留。

　　这场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暗恋，她一个人演得轰轰烈烈，他自始至终看得云淡风轻。

　　原来最残忍的不是彻底的冷漠。

　　是他给你一点点温柔，让你满怀期待，又让你亲眼看见，这份温柔，人人有份。

　　你从来都不是例外。

　　只是多余的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