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保留》作家夏至未至

10、向阳而生 冬日的风凛

　　冬日的风凛冽刺骨，吹遍整座校园，吹散了深秋最后的温柔，也吹走了高二这一整年细碎又滚烫的心事。

　　期末倒计时的红色数字贴在黑板最显眼的位置，全班都被裹挟在紧绷的备考氛围里，笔尖起落不息，试卷堆叠成山，少年少女的心事，好像都被繁重的学业掩埋。

　　这几个月，林雨欣彻底活成了自己的光。

　　她不再追逐谁的背影，不再为谁患得患失，不再把青春的喜怒哀乐捆绑在一个人身上。日复一日的刷题、复盘、沉淀，让她的成绩稳步攀升，从平平无奇挤进班级前列，眉眼间褪去了从前的怯懦卑微，多了从容又干净的笃定。

　　她依旧温和安静，却再也不是那个围着郑伟打转、满眼皆是他的小女孩了。

　　而郑伟，成了那个独自守着回忆、默默回望的人。

　　他的偏爱藏得隐秘又偏执，日复一日，从未停歇。

　　他会提前悄悄帮她擦干净落满灰尘的桌面，会在降温时默默把教室窗户关好，避开她吹风的位置；会在她错题越积越多的夜晚，悄悄整理好同类题型的解题技巧，夹在她的课本里；会在所有人都没留意的角落，一遍遍望向那个再也不会看他的背影。

　　从前的他，习惯保留一切。

　　保留温柔，保留心意，保留偏爱，把她所有毫无保留的付出，都视作理所当然。

　　如今他倾尽所有温柔，毫无保留地弥补，却连让她知道的资格都没有。

　　元旦前夕，学校组织了期末摸底联考，也是高二最后一场大型测试。

　　考场按成绩划分，林雨欣凭借稳步提升的排名，第一次和郑伟分到了同一层考场，前后相隔三排。

　　开考前，走廊人声嘈杂，学生们三三两两闲聊放松。

　　林雨欣站在窗边透气，身姿挺拔，神情淡然。有同班的男生过来问题型，她耐心解答，语气温和，落落大方，眼底没有半分从前的拘谨。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温柔又耀眼。

　　不远处的郑伟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泛起绵长的酸涩。

　　他第一次清晰地发现，这个曾经只为他发光的女孩，早已光芒万丈，吸引了旁人的目光，唯独不再属于他。

　　考试结束铃声落下，高二的所有课程正式收尾。

　　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冬日的阳光温柔洒落，驱散了连日的阴霾。班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喧闹的笑声填满走廊，大家聊着假期的规划，轻松又热烈。

　　只有郑伟，心里沉甸甸的，压着数不尽的遗憾。

　　他知道，这意味着他们并肩的校园时光，又少了一大半。

　　寒假来临的前一天下午，班级自由整理东西，提前放假。

　　同学们忙着收拾书本、打包试卷，教室乱糟糟的，充满假期将至的喜悦。

　　林雨欣收拾得很利落，书本分类整齐，动作从容不迫。她把一学期的错题本、试卷细细整理打包，那些曾经为了追赶某个人而熬过的夜晚，那些忐忑又卑微的心动，尽数被封存在书包深处。

　　同桌一边塞书本一边感慨：“这一年过得好快啊，感觉一眨眼就期末了。雨欣，你真的变了好多，越来越厉害了。”

　　林雨欣浅浅一笑，温柔恬淡：“只是好好读书而已。”

　　是啊，只是好好读书。

　　只是不再爱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只是不再为不值得的人心动。

　　简单，坦荡，自由自在。

　　她的笑容干净又松弛，没有一丝伪装，是彻底放下后的轻松。

　　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的郑伟眼里，心口骤然发闷。

　　他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住，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久久无法移开。

　　他多羡慕这份释然。

　　羡慕她可以彻底抽身、彻底释怀，唯独他，困在过去的遗憾里，再也走不出来。

　　收拾完毕，同学们陆续道别离开，教室的人越来越少。

　　林雨欣背上书包，和同桌挥手告别，转身走向教室门口。

　　走过郑伟身边的时候，她脚步未停，目光平直，没有驻足，没有寒暄，一如这几个月以来的疏离坦然。

　　擦肩而过的瞬间，没有风声，没有言语，只有无声的错过。

　　郑伟攥紧书包带，心底积攒了许久的冲动，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他终于鼓起勇气，开口叫住她：“林雨欣。”

　　这是他深思熟虑很久的呼唤，是他无数次犹豫、无数次克制后，最勇敢的一次主动。

　　前面的身影微微顿住。

　　她缓缓回头，眉眼平静，无喜无悲，语气是恰到好处的礼貌：“怎么了？”

　　没有悸动，没有闪躲，没有从前听见他名字时的慌乱与欢喜。

　　彻底的云淡风轻。

　　郑伟看着她淡然的眉眼，喉结滚动，酝酿了许久的千言万语，最后只剩下一句笨拙又苍白的话：“寒假……好好休息。”

　　他想问她，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想问她，能不能不要再彻底疏远他。

　　想问她，当年的所有偏爱，能不能稍微为他残留一分。

　　可他不能。

　　他没有资格。

　　是他亲手辜负了一腔赤诚，是他亲手推开了最真诚的爱意，是他的步步保留，耗尽了她的毫无保留。

　　所有的遗憾，都是他活该。

　　林雨欣轻轻点头：“嗯，你也是。”

　　一句话落，再无多余交集。

　　她微微颔首，转身继续往前走，背影利落、洒脱，没有一丝留恋。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空荡荡的教室里，最后只剩下郑伟一个人。

　　窗外的冬风穿过走廊，吹动窗帘，簌簌作响，也吹乱了他满心的怅然。

　　他走到她曾经坐过的座位旁，静静伫立。

　　桌面干干净净，再也没有她低头刷题的身影，再也没有她悄悄张望的目光。

　　他忽然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

　　想起高二开学，她小心翼翼捡起他掉落的笔，耳尖泛红；想起无数个课间，她攥着错题本，鼓足勇气向他请教；想起那个雨夜，他撑伞送她回宿舍，伞面偏向她，淋湿自己半边肩膀；想起从前整整两年，她明目张胆、毫无保留的偏爱，热烈、纯粹、不求分毫回报。

　　那时候的他，总觉得来日方长，总觉得这份喜欢永远不会消失，总觉得自己可以一直停在原地，享受她的奔赴与温柔。

　　他自持冷静，擅长克制，事事保留。

　　不拒绝，不回应，不珍惜。

　　直到她收起所有温柔，收回所有爱意，转身奔赴自己的人生，他才后知后觉，弄丢了青春里最珍贵的真心。

　　原来最残忍的错过，从来不是轰轰烈烈的决裂。

　　而是你毫无保留爱我的时候，我步步留存；等我毫无保留爱上你，你早已全身而退。

　　寒假转瞬即逝，开春便是高三。

　　返校那天，春风和煦，万物复苏，校园的香樟重新长满绿叶，满眼生机。

　　所有人都奔赴在高考的前路，埋头苦读，奔赴未来。

　　林雨欣愈发耀眼，成绩稳定在前，性格从容淡然，专注于自己的前途，活得清醒又通透。身边渐渐有了欣赏她的人，有了真诚交好的朋友，她的世界，早已不再只有情爱与暗恋。

　　她彻底放下了郑伟。

　　提起这个名字，心底再无波澜，只剩普通同学的淡然。

　　而郑伟，依旧习惯性望向她的方向。

　　课堂上、课间里、走廊偶遇，他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追随她的身影，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情与悔意。

　　他学会了毫无保留的在意，学会了主动温柔，学会了珍惜偏爱。

　　可他学会所有爱的方式时，那个教会他爱的人，已经不需要他了。

　　高三的日子枯燥又匆忙，试卷堆砌，日夜刷题，倒计时一天天减少，所有人都在和时间赛跑。

　　他们依旧在同一个班级，共享一间教室，却隔着永远跨不过的距离。

　　他们会正常交流学业，会小组合作，会礼貌问候，却再也没有半分少年悸动。

　　曾经的炙热暗恋，终究沦为最普通、最疏离的同学关系。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铃声响彻整座校园。

　　所有试卷落笔收笔，青春盛大落幕。

　　全班欢呼雀跃，合影留念，拥抱道别，告别数年寒窗，告别青涩校园。

　　人群喧闹拥挤，大家互相道别，说着前程似锦，说着后会有期。

　　林雨欣站在人群里，笑容明媚，坦然自在。

　　拍照的时候，两人站在人群的两端，隔着遥遥人海，遥遥相望，却再无交集。

　　合照定格的瞬间，定格了他们整个青春的距离。

　　散场之后，同学三三两两离开，校园慢慢安静下来。

　　郑伟看着林雨欣背着书包，和朋友并肩走出校门的背影，干净洒脱，一往无前。

　　他站在原地，静静看了很久。

　　至此，他终于彻底明白。

　　有些心动，一旦错过，就是一生。

　　她的青春，轰轰烈烈，毫无保留，全部赠予了他。

　　他的青春，后知后觉，满是遗憾，全部用来怀念她。

　　年少最遗憾的爱情莫过于此：

　　我曾倾尽所有，毫无保留地爱你，你步步谨慎，事事保留。
　　等我收起所有温柔，彻底奔赴前程，你却用余生所有的遗憾，来怀念曾经的我。

　　风拂过空荡荡的教学楼，吹散了少年心事，吹散了两年暗恋，吹散了所有未说出口的喜欢与抱歉。

　　从此，山海各别，前程各赴。

　　林雨欣的人生，向阳而生，步步繁花，再无郑伟。

　　郑伟的青春，满是遗憾，岁岁回忆，只剩一个再也得不到的林雨欣。

　　那场始于高二、止于年少的毫无保留，

　　终以一人释怀，一人沉沦，

　　潦草落幕，终生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