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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哑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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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情
新帝继位之时,天边散发阵阵虹彩,诚为祥瑞昭世。
仪式隆重而有序,虽近尾声,新帝神情也不见丝毫乏累,他携着淡笑向天下发出诏书,大赦天下。
至此,开启了永安元年。
倏尔一声丧钟之鸣犹如劈谷轰雷,击碎了登基大典庄重的表象,群臣当即伏地掩面而泣。新帝李袇面露哀色,眼泪坠落衣襟,哑声泣道:“父皇……”
空中象征着吉兆的霓色不褪,宫城之内暗流涌动而民间众生其乐融融。闻说太上皇骤然薨逝也不过讶然一瞬,随后悠然度日。
一位行动敏捷的黑衣人闪身隐入狭窄的小巷,悄无声息地踏进大院。
里面几个妇孺带着幼童玩闹,瞥见黑衣人也不惧。几道心照不宣的视线向另一间木屋汇聚。
虽然是正午,但木屋内灯光暗淡,坐在最里处的年轻侠客仅在光亮中露出小半张脸,瘦削的下颚线更突显他的凌厉。
听了黑衣人传来的消息,屋内本就死寂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其中一位糙汉开口就是骂,“他倒是死了?!那我们这些年的计划不都喂了狗!”
众人齐齐看向侠客,盼望他能说出两全之法——显然他便是其中的领袖。
侠客压着眉,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下有几分令人生畏的气势。他道:“反。”
众人一愣,“可是……”
“没有可是。”侠客站起身,“谁人不知当今皇子无一人可担大任?”
“既然没有,不如我们百姓自己来。”
侠客轻声道:“谁又能保证现在龙椅上那位不会是再一个昏庸且残暴的先帝?我们的目的早不是反暴君那般纯真了,既是如此,那有何惧?”
众人听后一言不发,对于侠客所说他们心知肚明。
“这是不归路,再无回头的可能了。”
屋内沉闷氤氲,尘粒翩翩而舞。
烛火噼里啪啦地响,白烟缭绕着消散在空中。
新帝指间夹着一封燃烧的奏折。火舌仍在他指间吞噬,淡淡的竹香味弥漫华丽的宫殿。将其随手一扔,他拧眉。当即就有内侍悄声走至窗边,将窗子支到最大通风驱味。
李袇神情不见喜怒,掀起眼皮看向正颤颤巍巍跪在台下的人。
他的嗓音粗哑不堪,如同砂砾磨地: “怎么跪下了?给朕递折子的时候不是还壮志满满地说……”李袇嗤笑,一字一顿,“朕是个不祥之人,有克国运之嫌么?”
那人没吭声,他根本没想到李袇真的会把他本人押进宫。自己可算先帝的功臣!
帝王神色淡淡:“既不回话,便拖下去斩了吧。”
“不,不要!你凭什么!”
李袇身侧的太监尖声呵斥:“以下犯上,诬告当朝天子,该当死罪!”
那罪臣死不悔改,被拖行的途中仍在破口大骂,翻来覆去仍是那几个词句,只这次他加上了庶子侥幸等字眼。
李袇这才投去一瞬目光。周侧的太监宫女惊出满身大汗,总管太监将拂尘一甩:“快堵住这贱人的嘴!”
太吵。李袇无声吐出口气,踱步离开了,没准人跟。
李袇缓缓走向自己还未被封为王储前的宫殿,这里偏僻又荒凉,就连宫女都鲜少入内,现已是灰尘四起。他在门口驻足良久,待脑海中苦涩的记忆尽数退去,方抬步走向破败的衣柜。
李袇在其中挑拣出尚能穿用的衣裙,转身便换上。这些色彩还算艳丽的衣裳是她生母亲手缝的,可惜到死了也没穿上一次。
如今她倒是替母亲穿上了。
一改往前沉重的步伐,她轻巧穿过层层宫墙,借着提前准备好的令牌,轻而易举地出了皇宫。
她回头,目睹厚重的宫门缓慢关闭。
此时,李袇终于露出一抹笑意。是畅快的,也是轻松的。
笑颜一发不可收拾,哑女新奇地走遍人群密集的街道,看街头卖艺,也见乞丐讨食。她利索地将自己不多的银钱匀了一半,不料转身就撞上了位壮汉。乞丐见哑女遇上了麻烦,连忙避进了街巷。
壮汉看哑女无甚反应,恼得夺过她手中仅剩的银两。哑女一时怔愣,没想自己会遇到这种情况。
眼见着壮汉掌心就要碰到自己的脸,她拧眉。一个侧身,哑女拉过壮汉的腕就来了个过肩摔。
想拦住壮汉却扑了个空的侠客:“……”
就此,哑女一前一后摔了两个人。她一脸疑惑地扶起侠客。
壮汉痛呼几声爬起来就要动手,侠客岂会容忍别人在他面前欺负弱小?
不过几招,壮汉就跑了。侠客这才不好意思地回头想安抚几句哑女。
可这一回头,就不见了人。且那女子还不忘拾走自己险些被抢走的钱袋。
侠客瘫了脸,认栽地安慰自己,小姑娘这是害羞了。
谁料转眼间,侠客又碰上了哑女。她这次被另一个乞丐缠住了,那乞丐声音模糊地道:“你就…这么点…?”
哑女皱着眉,不停打着手势解释自己没想到银两会不够。
侠客握拳遮掩住嘴角的笑意,上前拉开乞丐纠缠着的手,冷冷瞥了他一眼。
随即将哑女带往人少处,他打量着哑女不满的表情,直言道:“原来你是个哑巴啊?怪不得不给我道谢。”
哑女面无表情地看他。侠客反应过来了,“咳,抱歉。我是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好心人,心生好奇罢了。”
他把自己的银两拨了一半强塞给哑女,絮叨叨:“日后别再好心施舍他人了,他们有手有脚,只是自己懒得劳作罢了。你可没见过他们偷抢钱财的样子,骇人得紧。”
哑女拒绝无法,便行礼道谢,心中则对这番话若有所思。
侠客一愣,有很多年没人对他行过礼了。敛了情绪,他也认真地拾起了陈年旧礼。行云流水地做出回应,侠客顿觉胸膛发闷,原来幼时的记忆已深入骨髓,就算被搁置了十年,也无法全数遗忘。
“我叫赵槡。日后你有难,可唤我来帮。我虽只是望春客栈一名小二,但本事可大着呢。”
他想了想,牵起哑女的手,势要在她手掌写字。哑女立马甩开了手,像是触到烫手山芋。她只恨自己忘了带利器出宫,恼怒地瞪着赵槡。
侠客绝望地闭闭眼,又道了声歉。他问:“你叫什么?”
哑女谨慎地看他,退后几步摇头。
赵槡没想会得到这样的反应,他举起双手:“我是好人,不害无辜少女。”
哑女深深看他一眼,没作告别地离开了。
唯留侠客纳闷低语:“这人怎么总是这样?只是想知道佳人姓名啊…”倏地想到什么,他一拍头:“完了,光顾着搭话,答应给嬢嬢带的土豆还没买!”
两人向背而行,全不知无形中既定的命运织线已然相缠。
因先帝的不作为,如今可谓百废待兴。李袇堪堪坐稳皇位,接踵而来的问题如同洪水猛兽,压得她时时刻刻都提着一口气以防疏漏。
先前只是皇子,李袇可以遣退下人伺候,来隐藏自己的性别。但身为皇帝的她不能绝对遣退所有人。是以需要趁着初登基就把身份问题解决妥善。李袇思考良久,派人去找了许多在先帝时期,蒙受冤屈的大臣名单。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她在先京兆尹赵用处停下。
这位先京兆尹公正又亲民,曾惠及许多农民商人。最后却被无端罪名所抄家,妻女及他年仅八岁的儿子无一幸免。
翻案的事情暂且按下不表,李袇始终不忘半月前自己出宫亲眼所见——民间治安太差。
少年帝王叹然,提笔将近来自己深思熟虑过的举措一一写下。半晌,李袇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毫无架子地往后一靠。
内侍早被自己遣出办事,独处便无需太多顾虑,也因此,某种想法在此时无比清晰地浮现脑海。将入黄昏,天边熏染大片的艳红,她的心似烛火般摇曳。
还是选择放纵了。
侠客提着沾血的横刀调整气息。
饶是武功再高强的人也敌不过这一波又一波的刺杀。
他凝目,几乎做好了拼命突出重围的准备。
杀手劈下致命一击,赵槡握紧手心之刀——未等他举刀反击,一道极其凌厉的剑锋从旁挑起。
“叮。”
赵槡瞳孔骤缩,不由退后几步。
兵器相撞的脆声似在这僻静的幽巷层层回荡着。杀手被此突如其来的变数硬生生击退,他们不约而同将视线投以面前这位身着朴素衣裙的女子。
正是哑女。
此刻她眼中的凛意可谓深冬寒霜,冻人心肺。凭那自内而外散发出的威压,竟使一众杀手撤离了。
侠客讶然看向哑女,拱手道谢:“好女侠!多谢救命之恩。”
哑女好像又变回初见时温吞的模样,轻轻摇头示意侠客不用客气,并不动声色地抖了抖手臂。
她在心中叹气:方才忘了自己握着的仅是一把匕首,竟贸然出手了。
因冲击太甚,匕首被砍出好大的豁口。哑女仔细收好匕首,用眼神询问赵槡事情的来龙去脉。
侠客暗惊她功力之高深,扶住自己汩汩渗血的左肩,苍白解释:“千万别误会什么了,我是好人,不做黑心买卖。”
哑女睨他一眼,心道此地无银三百两。
夕阳将要隐没,侠客从容道:“姑娘是要归家去么?”
哑女摇头。她眉宇间透出一抹茫然,让侠客心中顿然,他再明白不过这种情思——无处可归的彷徨之感。
心防稍卸,赵槡不由痛哼出声。
哑女抬一抬下巴,做了个搀扶的动作。
侠客露出半分迟疑,终是向哑女伸去伤臂,带她去望春客栈。一路无言,两人都没有交流的意思。分别时赵槡向她道谢,提出下次她来客栈吃饭他请客。哑女颔首,接受了。
尽管侠客实在可疑,但哑女并不在乎侠客的秘密,她只想改善这样混乱的现象。
这次回宫之后,李袇开始提拔清廉又具潜力的臣子,制备底层官员考核。她想要裁去冗官以缩财政开支,并保民间治安。设立六疾馆,收容贫病百姓及乞丐。
考核一经结束,基层官员大换血。原指望白吃官家饭的吸血蛀虫们统统被踢出官场。
尽管引来诸多官员勋贵不满,李袇也都以新帝继位大改天下为由推了回去。
哑女再次出现在京城中已是三月之后的事了,她想知道自己所做是否得到回报。
谁知竟被人跟踪了,哑女原以为是自己身份暴露了,但与杀手打过照面后,她才知道自己是被侠客牵连了。
那群人将她与侠客视为同伙,索要某种密函。
哑女转身欲走,却被刀锋阻拦,她无奈拔剑反击。可惜寡不敌众,当剑被偷袭者打飞后,她意识到了一个荒谬的事实——这几月在宫中的比练全是放屁,那群狗奴才没一个认真的。
脖颈被掐住狠狠抵在墙壁,哑女仍旧一声不吭。彼时杀手才意识到她是个哑巴。原想把她绑走以作威胁,不料被哑女抓住机会一刀断臂。
哑女大口喘息,挥动豁了口的匕首以示挑衅。
“女侠?!”
侠客的惊呼插入僵局,他当机立断带走哑女。
身后杀手紧追不舍,赵槡稳稳托住哑女,“你怎么和他们对上了!”
哑女只觉心中怒火中烧,这厮怎么有脸问她的?
好在有巡城兵卫发现了杀手,两人得以平安到达望春客栈。在哑女冰冷的注视中,侠客迟钝地意识到了事情的始末。
他心生愧疚,取过伤药欲给哑女敷上。再次被触及脆弱的脖颈,哑女用力拍开侠客的手。侠客低声道歉,替她找来铜镜与纸笔,转身要走。哑女以指叩桌,示意他留步。待伤口处理完毕,两人开始讨论杀手之事。
平白把人卷进危局,侠客只能尽力回复:某日他在送饭途中,撞见有人在略卖奴隶。
哑女一凛。
侠客道:“可惜在逃跑的时候被他们发现了。证据就是我偷来的密函。”
哑女沉吟:犯人是谁,你在哪里偷的密函?
侠客不语,他的视线滑过哑女冷静的眉眼,最后落在她淤紫的脖颈。“在此之前,我们需要先了解了解对方吧?”
哑女早有准备:我是亲王裕的亲卫,名唤章娘。我可以助你解决此事。
赵槡无法掩饰自己的惊愕,许多疑问都堵在嘴边,他憋了又憋,最后压低声音问道:“传言说他疯了,难道是假的?”
思绪无限蔓延,侠客做贼心虚地想,亲王也会觊觎皇位么?
章娘一笑:是疯了,却不影响我做事。
哑女的助力无异于天上突然掉了张巨大的馅饼在眼前。侠客忍住心动,问她为什么。
哑女翻过单薄的纸张,将褶皱尽数抚平。先前写下的字迹在这背面若隐若现,她落笔,以深刻的新墨覆盖过往的字痕。
她写:我要这天下新生。
侠客似乎被哑女这句壮言打动了;而侠客能舍命偷密函,哑女就不会怀疑他心有不轨,两人因此达成了合作。单论解决略卖奴隶的事,两人都无比坦诚,赵槡负责前线摸线索,章娘给予权贵相应的情报。
也许是因身份的虚假,两人在彼此身边竟活得意外轻松。他们无须再担负肩上的重责,只是一个侠客和一个哑女,游遍京城,荡平所见之不公,只论心中快意。
双方合作的效率出奇快,仅过了半月,略卖奴隶的罪魁祸首——京兆尹便被抓入牢狱,定了罪。
帝王李袇借机在这个位置安插进自己的人,距离她彻底把持朝政又近了一步。朝堂隐隐骚动,他们察觉到了李袇不同先帝的野心壮志,新一轮站队拉开帷幕。
合作圆满成功,侠客邀请哑女去大院吃庆功宴。侠客主动向哑女敞开他世界的一角,这是信任的表现。哑女应邀赴宴。他们不在乎对方行动的手段,只想维持友好的现状即好,不去揭穿亦是在逃避。
这是章娘第一次真正踏入底层百姓的生活,她新奇又惊讶。原来清汤寡水也能如此有滋味,原来一个大院子住了这么多人是如此热闹,原来他们面对一个陌生人也能如此真诚又热情。
面对这难得的真情实意,章娘庆幸自己口不能言,却又因此遗憾。赵槡看出她的落寞,主动带着几个小孩来向她问好。没想章娘更加无措了,好在小孩子们开朗,看到她腰间的剑便都叽叽喳喳想求学。
此行唯一感到疑惑的是,初次见面时,章娘向众人行礼,他们都一脸疑惑,唯有赵槡从容回礼。她以为他的礼节都是家中长辈悉心教导才会如此规范,结果不是。
此后,众人便默许哑女成了大院的常客。且在以后日益频繁的交流中,推动赵槡与章娘结拜为义兄妹。两人都不擅长拒绝长辈,在半推半就下认了这段关系。
因为这件事,侠客还专门找人去打了一对玉佩当做赔礼。别别扭扭送给哑女时,却见她满脸淡然,侠客这才恍然章娘原来一点也不在意这件事!
赵槡咬牙给自己找补道:“那日我看你好像有些不愿意。”
哑女平静地在随身携带的小书上写:没有。只是想起了我那几个兄长。
赵槡闻言有些讶异:“怎么没听你提过?”
章娘微笑:我们都视彼此为眼中钉。此后,他们再不会与我相见。
侠客隐约感到脊后发寒。他望着这对精致的玉佩,低声道:“那便算了吧。来日我送你其它。”
哑女摇头,拿走其中一块玉佩,指尖擦过其间清雅的玉兰。她在侠客柔和的注视中轻笑:这已足够了。
她看赵槡有些欲言又止,主动提问了。赵槡挠挠头:“本想给你讲讲我妹妹的,但你与兄长关系不好……”
哑女疑惑:她不在你身边么?
侠客沉默了。哑女从他的沉默里读懂了一切。白云推搡着盖住了日光,阴影缓慢投落地面,秋风萧瑟,她看见侠客眼底燃烧着的不甘怒火,喧嚣、悲哀。
哑女的日子尚且滋润,李袇却不然。她如愿得到了完整的权力,可这仅仅是建立在她明面是个男人的基础上,李袇必须想个办法使自己彻底坐稳皇位。
以及庆功宴那次关于礼节的问题,李袇总觉得不对。待回神,她已经吩咐暗卫去查侠客的身份了。李袇懊恼不已,她害怕自己真查到什么,又害怕…什么都没查到。
与此同时,民间谣言扰动:今圣上疑似女身。
民间的秩序越来越好,乞丐流浪、混子逍遥等事已不再随处能见,这是好事,侠客的心绪却越来越沉重了。哑女偶尔能见他和几位长辈一起关在屋子里议事。
暗查他的身份已是大忌,哑女不想再探究侠客其他的秘密了。总之他不会祸乱泱泱大国。
她不愿再失去章娘的一切。
拿到侠客身份情报的那日,大雪。
先京兆尹赵用之子,本名赵榆。赵用因与先吏部尚书王本勾结,买卖官职,获抄家,不料从其府中翻出黄金白银万两,由此重罪并罚。男丁斩首,女眷流放。那时赵家的女眷只剩下赵用幼女,在流放途中病死了。年幼的赵榆以侍女之名侥幸而逃。
李袇看完久久不语,直到手心掐出血痕,模糊了那些刺眼的字迹。她做不到坦然去恨赵槡,只能将恨意一股脑倾倒向先帝。
满朝皆知赵用、王本死后,先帝更加放肆,放逐良臣,亲近小人。他二人不过是借口、一个开端罢了。
总管太监的惊呼在李袇阴沉的神情中戛然而止,她自己将伤口包扎好,决定出宫。
然而每靠近大院一步,李袇的脚步就愈发沉重。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至今都在利用赵槡获取权力。而在最初赵槡也是她的一个借力罢了。如今告诉他,自己能为赵家翻案又有何用?死去的人不会活过来,但她却可以获得一个忠心的臣下?
不,趋利避害的帝王本能驱使她贪心更多利益。她会吞食赵家最后的价值:为王家,所有冤臣平反,这样自己可以获得更多好名声,以及更多忠心的臣子。
她真心如此对待赵槡么?李袇恍惚。
京城静静被冬雪覆盖,李袇抬头,只觉得此间仅剩下无垢的白。这是属于哑女的皎皎,而非李袇。她转身,仓皇走进权力的枷锁。
“章娘,章娘!”侠客的呼喊声从身后响起。李袇只是怔怔向前走着,恍若未闻。
侠客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语气急切:“你怎么了?手怎么受伤了?”
寒风刺骨,她张口欲言,泪却先流。
赵槡慌了神,连忙递过手帕,将人带回大院。走的后门,没叫人看到她的哭相。
哑女垂泪,任由侠客为自己重新包扎伤口,良久才问侠客这些天到底在和长辈商讨什么。
侠客眨了眨眼,说除夕他们要带着大家伙儿离开京城,回乡下过年。他问章娘愿不愿意和他们一起回去。
章娘蹙着眉:真的?你没有隐瞒其他?
赵槡点头,却没有许下更多承诺。
哑女低头,眼泪一滴滴落在纸面。她写:我去不了。
鲜少见她这般柔态,侠客软了心,轻轻拂去她的泪,“不算什么。”
小心将章娘拥入怀中,他语气认真:“倘若裕王对你不好,你要和我说啊,如今你不再是一人了。你有我,”赵槡轻咳两声,补充道:“我们还有大院的大家。”
哑女抬手欲回抱,却在短暂犹豫后,放下了,她只静静感受着侠客鲜活的心跳,喉间哽塞的千言万语最后都归于她轻轻点头的一个动作。
他们明知对方在隐瞒,却谁都没有勇气掀开那层脆弱的假面。
离别时,侠客的语气满含缱绻:“章娘。”
心海中某处记忆塌陷,哑女错愕回头。
赵槡微微笑着:“新年好。”
他眉眼间的爱意和母亲当年给自己喂下毒坏嗓子的药时分毫不差,只不过当时母亲说的是,“对不起。”
在那之后,她失去了世上唯一爱她的人,于是章娘被推着、推着,向前,再不能回头。
除夕日,乾清宫内觥筹交错。君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彼此虚与委蛇。
少年帝王畅饮冷酒,身侧的总管太监苦口婆心:“陛下,冷酒伤身。”但遭李袇挥手令退。
迷离席卷思绪,李袇一时间恍回民间大院,她偏头,试图看到那个人对自己露出无奈的神情,却只看到华丽的烛火在摇摇作摆。
帝王兀自失神,座下臣子按机启奏:“陛下,臣请命重新彻查永瑞十三年间,赵用、王本勾结买卖官职案!”
殿间窃窃私语:“宴中何必谈及国事,况且此案早已板上钉钉!”谁知帝王挥一挥袖,一字千金:“准。”
殿间寂静一瞬,现吏部尚书宋冶举袖擦汗,起身行礼:“陛下三思!此案乃先帝亲自监管…”
“急报!”一兵侍身沾鲜血,连滚带爬闯进宫殿,破声大吼:“反贼逼宫!”
彼时侠客在皇宫内早已被仇恨遮蔽双眼,他竭力挥动手中利刃,势要将生命在拼杀中燃烧殆尽。
十年,赵槡用了十年的时间,与同伴里应外合,招揽千余人慢慢驻入京城。甚至有人已在京城生根安家,放弃了复仇。
可他不敢忘了恨,他也不敢放弃复仇。赵槡忘不了当年父母的推搡,他也忘不了妹妹是怎样在他怀里死去。
侠客在刀枪剑戟中迷失,又被身后千千万万个冤魂推举向前。
听过急报,乾清宫当即大乱,众臣犹如无头苍蝇般打转。李袇只觉整个人好像坠进了某处深渊,醉意一扫而空。意识到这就是天赐的良机,她抬眸,眼睛亮得惊人。
帝王忽而放声大笑,眼泪不止,李袇强迫自己放弃一切,狠狠擦去脸颊泪水。
诸臣惊魂不定,疑心李袇怕是和先帝一样疯癫,连生死都全然不顾。倘若李袇知晓他们的想法,定然会拍手叫好:他们猜得不错,自己确实是个疯子。她继承了父亲的冷血、母亲的武艺,赌盘之大,远超凡人所想。说她身不由己,却又步步为营。
帝王的脸色令人发指,在众人惊乱的注视中,李袇悠悠扔掉头顶冠冕,任由青丝如瀑撒落,她柔声安抚:“众卿莫要惊慌,此事朕早有预料。”粗哑不堪的嗓音竟隐隐透露出女子的音色。
在座有人忍不住尖叫出声:“你竟真是女身?!”更是有臣惊怒昏厥了去。
李袇拔出在旁利剑,冷声道:“女子又如何?我手能握剑,眼能识奸。何况我乃先帝钦点太子,试问有谁比朕更堪大任?”
扫视堂下,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李袇举臂大笑,放任眼泪滑落衣襟,她走出乾清宫,高声喊道:“朕,乃当朝天子,岂容反贼造次!众卿,待朕踏血而归!”
群臣颤抖跪拜,振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就算李袇早有猜想,但当真在宫门看到了赵槡,她可笑的侥幸方彻彻底底地死去。
帝王华贵的衣装闯入视线,待抬头看清对方的容貌后,赵槡心神俱乱,脑中滚烫的仇恨顿时化作一片空白。李袇面无表情承受着他无声的惊怒,指尖握紧剑柄,隐隐发白。半晌,她只缓缓吐出一声呵笑。
无人质问,亦无需质问。
侠客腰间的玉佩骤然坠地,发出叮声脆响,上好的玉料缓缓开裂。侠客恍然梦醒,挥刀前冲。女帝举剑将其打回。
或因两人都乱了心,此次对招甚至不如以往的每一次,无比儿戏。
最后女帝险些斩下侠客的头颅,她在瞳孔骤缩中拼命后撤,剑锋堪堪划破侠客侧颈,鲜血如注。侠客亦咬着牙将刀尖挑上,从她的心脏刺向肩头。
两人在血气弥漫间剧烈喘息,女帝抬眸看到不过瞬息间侠客半边的身子都染了红,终是没忍住露出一丝慌乱。她拧眉撕下干净的里衣布料,动作生硬地将赵槡脖颈裹紧。
侠客紧握手中利刀,轻声讥讽:“陛下何必?”帝王亦淡声回:“阶下囚。”侠客的目光缓缓落在女帝咽喉,眸底神色晦暗不明。指尖,却是逐渐松了刀柄。
此战,侠客注定败矣。败在他多年来的迟疑,败在出现她这一变数。也是,袇,本就意作衣料边缘,谁会在意一个被毒哑了嗓子且出身低微的皇子呢?
破晓时分,反贼大败,女帝凯旋乾清宫,脚底血印如影随形。满宫臣服,而她不屑一顾。
侠客窥视着铁窗外狭窄的红日,指尖轻抚颈间被染作深红的布料,讥讽而笑。
与此同时,女帝正独自在寝殿处理伤口。这样的事情在她幼时经常发生,可那时她的身边尚且还有母亲,此刻,她已失去所有。
李袇抬头遥望天边稀薄的月,深知哑女已死,世间再无章娘。
几日过后,女帝杀鸡儆猴,亲自握刀斩反贼。刑场上反贼奄奄一息,连个余光也不看向女帝。
李袇腰间与之配对的玉佩,此时无比沉重。每走一步,脑海里都是回忆。这是让她懵懂心动的,满腔热忱的年少侠客,也是义兄之名。
但在此刻,他是试图谋权篡位的反贼赵槡。他不会再知道,赵家、王家等冤臣,在近日已陆续翻案。魂归故里,他是京兆尹赵用之子赵榆,而非罪臣遗孤,亦非贼首赵槡。
刀起刀落间,两人俱红了眼。
枷锁应声而断。反贼被耳边刀锋惊得睁开双眼,只听女帝粗哑到,令他胸膛发酸的声音:“今日放你一马,日后再见,朕必赶尽杀绝。”
刑场众臣大惊,纷纷劝谏。道道真言刺在赵槡心尖,他挣扎地站起身,面向女帝,眼中有爱有恨。
不及思索,女帝举刀提防,不料侠客直直撞向了刀刃。鲜血溅在李袇怔愣的脸上。
良久、良久,耳边才传来侠客那微弱一声:
“李袇………我无悔…”
女帝孑然立于刑场,任由周遭侍卫拉开倒在她身上的尸体。属于侠客的体温渐渐远去,李袇指尖抽动,最后只是握紧成拳。
人间喧嚣,这是她最后一次当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