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好你的影子》漓落白

7、还有一个时辰 暗门之下

　　门被人粗鲁地推开，又猛地得合上。
　　迎烬抬起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门槛外。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面容苍白，眼窝深陷，目光像两块冷掉的炭。
　　他走进来，没有看满墙的木偶，也没有看工作台上的针线和颜料。他径直朝店铺最里面走去，脚步轻得不像一个活人。
　　那人脚步轻悄悄的，像是在走棉花，屋子里竟是连一点响动都不曾有。
　　迎烬和墨回贴着工作台的边缘蹲着，手死死攥着工作台的桌角，连呼吸都放到最轻。
　　那个男人走到最里面那面墙前，抬起手，用一根木头雕成的手指，在墙上某个位置按了一下。
　　墙面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窄楼梯。
　　他没有回头。直接走了下去。
　　迎烬等了几息，慢慢站起来，顺着暗门的方向摸过去。
　　墨回跟在后面，两个人贴着楼梯边缘往下走。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迎烬在前，墨回在后，两个人像偷油吃的老鼠悄悄跟了上去。
　　楼梯尽头是一间地下室。地下室的尽头是一道半掩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二人停下脚步，耳朵贴到了门缝旁边。
　　里面有两个声音。
　　第一个声音低沉，没什么起伏：“白雪的心你什么时候去弄来交货?”
　　第二个声音更轻，更平滑，像是金属片在玻璃上划动：“马上。”
　　另一个声音又道：“你最好是，”过了一会儿，“你应该知道，子时过后，法阵关闭，咱们的计划就都得泡汤。”
　　迎烬的瞳孔一缩。
　　一个其中一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那两个外来者呢？”
　　另一个声音笑了。
　　那笑声极其轻，像一根针落在地上：“随你。只要别妨碍到我办事。”
　　长久的寂静。
　　迎烬听见脚步声朝门口的方向移动，立刻拉着墨回往后退。
　　两人退到楼梯口，蹑手蹑脚地回到店里，刚把暗门关好，门外就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哈，又让她跑了！”
　　“可恶，要是货出了问题绝不扰了她！”
　　小矮人！
　　迎烬和墨回对视一眼，立刻缩回工作台后面。沐辰在木偶壳里没动静，僵得像个真正的木偶。
　　脚步声停在工作台旁边。二人的头顶发出一阵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敲桌面。
　　然后，那个老板的声音在二人的耳边响起来，很淡：“今晚看紧货。子夜之前，不许出任何差错。”
　　门外的小矮人们齐齐应了一声。脚步声散开了。
　　老板站在桌边，没有动。
　　他抬起手，用木头指节又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
　　良久他嗤笑道：“真是个狡猾的东西，”他伸出手，那截木头做成的指节出现在了二人的眼前，“还敢跑来我这里偷听。”
　　墨回左手回掏，指尖搭在了那把匕首上 。
　　过了一会儿，那人从工作台的角落里揪出了一只小老鼠，把它高高提起。
　　二人紧绷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了一点点。
　　“真是什么杂碎都往我这儿跑了”
　　那人轻叹一声，似是在感概，下一秒，那人木头做的手把老鼠握在手里狠狠一捏，那老鼠只来得及吱一声就化成了一摊烂肉，顺着那人的手指缓缓滴了下来。
　　“啪——嗒——”
　　血水溅到了工作台上，又顺着桌角滴在了二人的手背上。
　　“啪嗒——啪嗒——”
　　店里的黑暗沉了一会儿。
　　迎烬从工作台的一个窟窿那里往外看，长舒一口气：“走了。”
　　他站起身，摸到桌边，把那张地形图塞进了袖子。
　　墨回也钻了出来，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那具巨大的木偶，道：“出来。”
　　壳没动。
　　墨回又说了一遍：“它走了。”
　　木偶壳里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你先发誓，说你不是在骗我。否则……否则天打五雷轰顶。”
　　迎烬：……
　　墨回靠在墙上，嗤笑了一声：“行啊，随你，反正一会儿那东西还要回来，你接着躲你的壳里。”
　　壳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咔”地响了一声，沐辰从里面钻出来，先四下看了看，确认安全后才松了一大口气。
　　迎烬没管他，抬脚就往门口走。
　　沐辰在后面急急地追上来：“等等我啊！你们去哪？”
　　“回木屋。”
　　“回木屋做什么？”
　　“等人。”
　　三个人贴着墙根，顺着巷子往回摸。
　　沐辰却站在木偶店的门口不肯都不动了。
　　“你又干什么？”迎烬眯起眼，带着不耐烦。
　　夜色在迅速变深，雾气越来越浓，糖果街的轮廓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白。
　　沐辰缩了缩脖子：“我没衣服啊！这我怎么出去?”
　　墨回恶趣味道：“那要不我把公主裙脱给你?”
　　沐辰眼睛一亮：“真的？”
　　“假的，”墨回弹弹指尖上的灰，“脱给你了我穿什么。”
　　回到木屋的时候，门还从外面锁着。
　　迎烬绕到窗边，把藤蔓拨开，撬开的那道缝隙还在。他先翻了进去，墨回跟着，沐辰在后面磨蹭了两下，被墨回一把拽进窗里。
　　“搞快点。”
　　“唉唉唉！慢点！”沐辰被拽得龇牙咧嘴。
　　屋子里还是那副样子。桌上的汤已经凉透了，蜡烛只剩最后一截。
　　迎烬把图纸摊在桌上，借着残烛最后一点光，又把上面的字看了一遍。
　　“子夜前。”他说，“它们会在子夜之前动手。”
　　墨回靠在墙边，从袖口里摸出那颗红得发亮的苹果，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苹果，笑了一下：“这个东西应该有用，对吧？”
　　迎烬没有接话。
　　墨回把苹果举到嘴边，偏头看了他一眼：“要是我真没醒过来，你不会自己跑吧?”
　　“废话一楼箩筐，”迎烬说，“快吃。”
　　墨回笑了一声：“我这不是担心你丢下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吗。”
　　说着，他张开嘴，咬下一口。
　　苹果的脆响在死寂的木屋里格外清晰。
　　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然后整个人顺着墙壁往下滑。
　　迎烬上前一步，接住了苹果。
　　墨回轰然倒地。
　　沐辰：“?你……”他有点迟疑道，“你不应该接住这位公主殿下吗？”
　　迎烬慢条斯理的把墨回吃的那边苹果用短刀削掉，收了起来：“抱住公主是王子的事，我就是一个森林来的，不配。”
　　沐辰：?
　　这语气怎么听怎么阴阳怪气，带着大仇得报的快感。
　　迎烬低头看去，地上的人正在缩小。
　　从肩膀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塌，衣服空了一大截，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走了一样。不到几息的功夫，地上就多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精致手办。
　　迎烬把那个缩小的墨回拎起来，愣了一瞬。
　　沐辰从旁边探过脑袋，看了一眼，睁大了眼睛：“这苹果还能治身高？！给我也来一口行不行？”
　　迎烬没理他，转头把墨回揣进了口袋。
　　窗外，巷子尽头稀稀拉拉的脚步声。
　　小矮人们回来了。
　　“你，”他说，“自己找个地方躲。”
　　沐辰：“……那你呢？”
　　迎烬走到门边，背对着他，声音很平：“我去开门。”
　　得嘞，老大靠谱，我靠老大！
　　沐辰打了个手势，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了床底，用床单遮好。
　　门被拉开了。
　　七个矮小的身影鱼贯而入，脚步声比出去时更沉、更急。
　　为首那个第一眼扫过屋里——桌上的汤碗空了，蜡烛烧到了底，椅背上搭着那条红斗篷。它没有看到墨回。
　　“人呢？”
　　迎烬站在窗边，背对着它们。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我问你，白雪公主呢？”小矮人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尖得像指甲刮过木板。
　　迎烬慢慢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得有点过头。他抬起手，从袖口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小矮人面前。
　　是那个被啃过一口的苹果。果肉已经被削掉了一小半，露出里面发褐的果核。
　　果核边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果肉，在烛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湿润。
　　“他吃的。”
　　小矮人一把抢过苹果核，低头看了一眼。它的手顿住了。
　　“谁给的？”
　　“那个女人，”迎烬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在你们追出去的时候。她从窗户缝里塞进来的。我拦了，没拦住。”
　　小矮人盯着他。
　　迎烬坦然对上小矮人审视的目光。他的呼吸很稳，手还做着向前伸的动作，苹果被他牢牢拿在了手里。
　　没过多久，小矮人移开了视线。
　　它转过身，和其他六个矮人对视了一眼。七个人没有说话，但那种寂静比尖叫还要瘆人。为首那个把苹果核抢过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货没了。”
　　它一个字一顿地说。
　　“老板不会饶了我们。”
　　这句话一出口，剩下六个矮人瞬间炸了。
　　它们尖叫着在屋里乱转，撞翻了椅子，扯掉了窗帘，有一个甚至抓起桌上的碗狠狠砸向墙壁。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木屋里炸开，碎片溅了一地。
　　迎烬站在原地看着它们发疯，他低垂着眼，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件事。
　　等到小矮人们终于闹够了，为首那个重新转向他：
　　“你，”它眯起眼睛，忽然往前走了一步，“你最好别是在骗我们。”
　　迎烬抬起手，把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刚才撬窗时被钉子刮破的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色的痂。
　　“我不蠢。”他说。
　　小矮人看了看那道伤口，它把苹果核塞进自己怀里，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槛边时，它顿了一下，回过头来，阴恻恻地看着迎烬：“你就在这待着。等老板回来处理。”
　　迎烬点了点头，一副很温顺的样子。
　　门被带上了。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
　　迎烬站着没动，又等了几息，才慢慢松了口气。
　　他低头从口袋里把墨回掏了出来，这个精致的小手办闭着眼，脸色苍白，小小的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他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墨回的脸颊。冰的。
　　迎烬收回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柜子，
　　“出来。”
　　床底安静了两秒。
　　然后床单被从里面掀开一角，沐辰的脑袋探出来，左顾右盼，再三确认了没人才怂怂地钻了出来。。
　　“真走了啊？”
　　“走了。”
　　沐辰拍了拍身上的灰，抬眼看他：“他吃了那个苹果后还能醒过来不？”
　　迎烬走到窗边，掀开一角藤蔓，往外面看了一眼。
　　巷子里雾很浓，小矮人的脚步声已经彻底听不见了。远处，钟楼的轮廓在雾里若隐若现。
　　“还有一个时辰。”他说，“在这之前，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
　　他低声道：“马上就到子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