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好你的影子》漓落白

1、错失的站台 三分钟，抢

　　“尊敬的女士们先生们，上次停靠站点永夜城，前方即将到站，本次站点：雾都，请各位坐好下车准备。”
　　广播里的女声字正腔圆，透着一股老旧磁带般的沙哑。
　　迎烬拨弄了几下扣子，头脑传来阵阵胀痛，像是被人用重物敲过。
　　他下意识地摸向袖口，指尖碰到冰凉的匕首柄，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懈了一点。
　　他支着脑袋看向窗外，窗外黑的密不透风，只有轨道上的路灯闪着明明灭灭的光。
　　列车行驶通过，灯光下的影子扭曲了一瞬，瞬间拉长，过了一会儿，似是没有足够的能量，消失在了半空，成了一团黑雾。
　　这是一节极度老旧的绿皮火车。
　　头顶的灯光昏黄，随着车厢的震动微微摇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以及某种肉类腐烂的酸臭。
　　列车在减速，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低垂下眼睑，一把抓起身边的包，站起身就朝车门走去。
　　车厢过道里站满了人。
　　“哎，你说这破天……死了多少人了?”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说道。
　　小个子的男人推了推眼镜：“可不是！听说不少人都栽那上头了！”
　　这些乘客穿着各个年代的衣服，有穿长衫的，也有穿中山装的。
　　他们基本低着头，手里死死抱着破旧的皮箱或蛇皮袋，安静得像个死人。
　　那个小个子的男人又重复了一遍，嘴唇蠕动的角度都分毫未变，像是一个调整好的复读机：“都栽在上头了！”
　　迎烬倚在一旁的墙壁上，眯了眯眼，默默攥紧了自己的皮包。
　　听到迎烬起身的动静，最靠近他的一个干瘪老头微微抬了抬眼皮，露出一只灰白色的眼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没有说话。
　　迎烬无视了他们，径直走到车门边。
　　“滴——滴——”
　　列车长叹一声，终于停稳。车门向两边缓缓滑开。
　　门开开的瞬间，迎烬却皱起了眉头。
　　一股夹杂着浓烈腥臭味的冷风，从车门外灌了进来。
　　人，一眼望过去，密密麻麻的人。看上去就像无数的蚂蚁紧紧挤在在一起，看的人头皮发麻。
　　迎烬没有犹豫，抬脚就跨出了门槛。
　　“让一下。”一个提着大皮箱的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挡住了迎烬的去路。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口硬邦邦的皮箱就直接撞上了他的腰侧。他往前一个趔趄，紧接着，四面八方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多，
　　人实在太多了。
　　一个老太太的胳膊肘刚狠狠顶开了迎烬的胸口；另一根挑着行李的扁担就直接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迎烬逆着密集的人群试图往外走，但迎面涌来的人流力量大得惊人。
　　他就像一条被卷进漩涡的鱼。
　　无数个面无表情的人从黑雾中走来，像一堵堵移动的肉墙，硬生生地顺着台阶，把迎烬赌回了车厢门口。
　　他被这股极其正常的“上车人流”挤得连连后退，双脚甚至被挤得悬空了一下，硬生生退回了车厢中间的过道。空气变得闷热难挨。
　　“滴——滴——”
　　车门在他面前无情地合上，锁死。红色的提示灯一闪一闪，像是一个禁止通行的公告。
　　外面那些还没挤上来的黑影，砰砰地拍打着玻璃，很快又被重新涌上来的黑雾吞没。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刚才还拥挤不堪的过道眨眼间空了。那些刚刚从黑雾里上车的乘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默默地走到空位上，坐下，低头，抱紧行李。
　　迎烬站在过道里，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冷汗浸湿了衣服，黏在了他的皮肤上。
　　他抬起头，看向车厢前端的红色站点提示牌。
　　他听得很清楚，刚刚广播里明明念的是“雾都”。
　　但此刻，牌子上原本写着“雾都”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暗红色的焦痕。那两个字，就像被某种烧红的烙铁，凭空烫平、融化了。
　　广播里的女声再次响起，声音里夹杂着极其刺耳的电流麦噪。
　　“各位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上次停靠站点：永夜城，前方即将到站：理城。请各位坐好下车准备。”
　　迎烬听后猛的一抬头，狐狸眼微睁，随后直冲站点显示屏，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指尖微颤。
　　怎么可能……
　　始发站永夜城，终到站幽冥森，中途到站……理城……断日山……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雾都！
　　他死死盯着那块站牌，脑子里疯狂闪回刚才的广播词。
　　上一站，永夜城。
　　可他们明明刚刚才经过了雾都！为什么上一站还停在永夜城？！
　　“错失了一次机会哦。”
　　一个声音突兀地在死寂的车厢里响了起来。带着一点轻笑，听起来懒洋洋的。
　　迎烬的脊背瞬间绷紧，他慢慢转过头去。
　　声音是从他身后的卡座传来的。
　　一个穿着黑色战术风衣、戴着银色水滴耳饰的年轻男人正没骨头似的靠在椅背上。他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个红得发亮的苹果。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此刻正微微弯着，笑眯眯地看着迎烬。
　　但迎烬只看了一眼就提高了警惕——那笑意根本没到眼底。
　　那双眼睛里，像是一滩死水。
　　“什么东西。”迎烬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袖口。
　　男人停下转苹果的动作，用下巴指了指那块烧焦的站牌：“雾都。如果刚才你挤下去了，或者我没上来，那趟站可能就不会消失。”
　　他笑了笑，露出一点牙齿，看起来纯良无害：“现在，它被抹平了。”
　　“你好像很懂？”迎烬冷冷反问道。
　　“略懂。”男人把苹果抛起来，又稳稳接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毕竟，我是被这辆车硬生生‘拉’进来的。”
　　“滴——滴——”
　　列车再次发出一声长鸣，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
　　迎烬没有再理会他，而是后退一步，死死盯着那个男人的脚下。
　　没有。
　　座位底下，空空如也。
　　这个笑得一脸无辜的男人，脚下没有影子。
　　“别看了。”男人撕开手里那个红苹果，咬了一口，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诡异，“在这个鬼地方，没有影子的人，才是‘正常人’。”
　　他偏了偏头，桃花眼盯着迎烬，嘴角微微勾起：“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墨回。你最好祈祷，接下来剩余的六站里，你能挤下去。否则……”
　　他咽下苹果，声音极轻：
　　“否则，你就要和他们一样了”
　　迎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在这一刻，他低头看到，自己脚下的那道影子，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悄悄朝着墨回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手。
　　他迈出一步。
　　这不是准备帮忙的姿势，
　　这是准备后撤的姿势。
　　那道细长的黑影像一条嗅到血腥味的毒蛇，顺着车厢的地板，飞快地游向墨回的脚下。
　　“啧。”
　　墨回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叹。
　　他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站起来。他只是将手里那把用来削苹果的短刃随手一掷——
　　“铮！”
　　刀刃擦着迎烬的影子的边缘，死死钉在了木地板上。
　　那道影子在刀刃刺入的瞬间，竟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尖锐、类似指甲刮玻璃的惨叫。
　　它疯狂地扭曲了一下，像是被踩住尾巴的壁虎，猛地缩回迎烬的脚底，消失不见。
　　墨回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去拔出短刀，重新挂回腰侧。他偏头看着迎烬，笑得一脸玩味：“你的影子，很不听话啊。要是让它碰到了我，你可就真的回不去了。”
　　还没等迎烬回答，车厢顶部的生锈喇叭里，突然爆出一阵极其刺耳的警报声。
　　【世界系统已激活，编号0126】
　　【警报！警报！检测到未知能量波动！】
　　【闯关者迎烬，影子异变率：15%。当前污染源已被切断。】
　　他抬起头，微微勾起嘴角，看着面前这个叫墨回的男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恰好比你早醒两分钟的倒霉蛋。”墨回摊了摊手，语气随意极了，“顺便，友情提示。这辆车每个站停留的时间，只会越来越短。如果你在下一站还是挤不下去……”
　　他指了指旁边那些抱着皮箱、低着头，如同死尸一样的乘客。
　　“你，就会变成他们。”
　　“滴——滴——”
　　列车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车身猛地一震。
　　车厢里的灯闪了闪，暗了一瞬，又有了昏黄的光亮。
　　迎烬嗤笑一声，轻声道：“我要是逃不掉，你也是。”
　　墨回笑道：“你说的没错啊。”
　　“哎，你说这破天，是多少人了？”
　　“可不是！很多人都栽在上头了！”
　　不远处的走廊过道上两个男人在谈话，墨回眼睛一撇，带着点玩味：“呀，又重复一遍呢？”
　　迎烬翻了个白眼没理他，慢悠悠地在车厢里转悠，最后目光锁定在了那个抱着破旧皮箱的干瘪老头面前。
　　刚才这老头一直死气沉沉，现在却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
　　他浑浊的灰白色眼珠在眼眶里疯狂转动，干瘪的嘴唇不断开合，念叨着一串诡异的数字：
　　“三、一、四、五……三一四五……”
　　迎烬转头看向车厢的其他地方。
　　车顶的行李架上，不知何时多出了几个破旧的皮箱。
　　而刚才那个一直在复读的小个子男人，正伸长了脖子，试图去够上面的一个皮箱，但他像是被某种规则限制着，指尖每次刚碰到皮箱边缘，就猛地抽搐一下缩回来。
　　那个破皮箱的一角没拉上拉链，露出了一个泛着金属质感还带有陈年污垢的直角。
　　墨回手中把玩着短刀：“有机会啊。”
　　话音刚落，整个车厢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滴——滴——”
　　系统突然发出极其刺耳的倒计时：
　　【警告：理城站即将到达。请各位乘客在三分钟内找到属于自己的“身份牌”。】
　　“三分钟。”墨回挑了挑眉，“看来，抢也得抢了。”
　　迎烬死死盯着那个干瘪老头怀里的皮箱。老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猛地停下念叨，把皮箱死死护在怀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迎烬勾了勾唇角，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紧了袖口里的匕首，一步步朝老头走去。
　　他轻声道：“老人家，借你的箱子看一眼。”
　　三分钟倒计时，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