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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试探 苏安悦用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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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三人同坐膳堂用早膳。
苏安悦抬眸望去,只见陆清和身着一袭浅米色素面长衫,色调温软干净,料子轻软垂顺,衬得他气质愈发温润沉静。他安静用膳,举止如常,同往日一般,瞧不出半分异样。
一旁的陆清风则穿了一身桃红色常服,颜色鲜亮却不显俗艳,反倒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俊朗,一身鲜活跳脱的少年意气,热烈得如同枝头初绽的繁花。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关切询问苏姐姐昨夜睡得是否安稳,一会儿又笑着说今日天朗气清,饭后定要带她好好逛逛后院景致。
苏安悦温声应着。
三人各怀心思——
饭后,三人缓步往后院行去。
阳光正好,暖暖洒在院中小湖之上,水面波光粼粼,映得四周花木都添了几分明艳。庭院中繁花盛放,各色花苞挨挨挤挤,热热闹闹开了满院,风一吹,便有淡淡花香萦绕鼻尖。
陆清风紧走几步伴在苏安悦身侧,指着一丛开得娇艳的芍药,眉眼弯弯:“苏姐姐,你看这芍药开得多盛。”
苏安悦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时只觉眼前身着艳色衣衫的少年郎立在繁花之间,人花相映,明艳如画,倒比这满院春色更动人。
苏安悦嘴角浅笑轻轻点头。
陆清风又满心欢喜地追问:“苏姐姐偏爱何种花?若是喜欢,我即刻让人在院中栽种。”
苏安悦温声道:“各花有各美,不必特意偏宠。”
陆清风见她这般说,似乎对他心中的苏姐姐更欣赏些了,抬手又指向不远处一棵苍劲老槐树:“那棵树是我和哥哥幼时亲手种下的,如今竟已长得这般高大了。”
苏安悦依言抬眸望去,唇角微扬:“长势甚好,可见公子们悉心照料。”
说话间,她转头看向一旁的陆清和,他静立在几步之外,阳光披洒在其身,面色平淡,似是在听二人交谈,又似神游天外,全然未将周遭声响放在心上。
苏安悦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袖中藏着的小铜镜,心中试探之意已定。
一行人逛了片刻,陆清风无意间低头,竟发现衣摆上沾了一大片泥渍,想来是方才途经湖边时不慎蹭上的。他拍了拍衣摆,略带歉意地对苏安悦道:“苏姐姐,我衣裳脏了,先回房换身衣物,很快便回来。”
话音落,便转身快步离去。
偌大的庭院中,霎时只剩苏安悦与陆清和二人。
苏安悦抬眼扫了一眼不远处的画架与画板,那是陆清风昨夜特意让人搬来的,说今日要为她画像。她缓步走过去,拿起画板,转身看向陆清和,语气平和:“陆公子,劳烦你帮我举着这画板,切莫挪动。待会儿清风回来,要在这上面试色,我先瞧瞧方位。”
陆清和抬眸看了她一眼,并未多言,伸手接过画板稳稳举着。
苏安悦见状,快步绕到一旁假山之后,摸出袖中小铜镜,对着日光细细调整角度,将铜镜反射的光斑,缓缓移向陆清和的双眼。
她一边轻轻晃动铜镜,一边扬声说道:“陆公子莫动,我再瞧瞧方位是否合适。”
陆清和身形未动分毫。
强光直直刺在眼眸之上,酸涩刺痛之感袭来,他强忍着眨眼的本能,心中已然明了:她这是在刻意试探自己。若是此刻露出常人遇强光的自然反应,便等同于亲口承认自己装盲,届时,他连向她坦诚实情的机会都未必有,更来不及嘱托她,切莫将此事告知清风。
思及此,他咬牙隐忍,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态。
假山之后的苏安悦看得真切,当光斑落在陆清和双眼上时,他的瞳孔极细微地收缩了一下——这是正常人遭遇强光才会有的生理反应,真正的盲人,瞳孔绝不会有这般变动苏安悦心头一沉,随即了然:他果然是装盲。
她收起铜镜,此时,远处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着陆清风欢喜的呼喊:“苏姐姐——我回来了!”
只见去而复返的陆清风已换了一身浅青色长衫,少了几分桃色的张扬热烈,多了几分清清爽爽的少年朗润,依旧眉眼明亮,笑意盈盈。
苏安悦迅速收好铜镜,从假山后走出,上前接过陆清和手中的画板,温声道:“有劳陆公子。”
陆清和缓缓放下手,心中虽没底,但也觉的随缘便好。
陆清风快步跑至近前,看了看画板,又瞧了瞧苏安悦,随口问道:“苏姐姐,你们方才在做什么?”
“不过是试试画像的方位罢了。”苏安悦神色自然地回道。
陆清风闻言,也未多做怀疑,只“哦”了一声,便又拉着苏安悦说起庭院中的景致,兴致勃勃地讲着还有些花是自己幼时所种,哪块奇石是从城外搬回。苏安悦表面听着,偶尔应声,心思却早已飘远,满是对陆清和装盲之事的疑惑。
此时,已临近正午,一名家丁匆匆跑来,对着陆
清风躬身行礼:“二公子,孟公子到访,说有急事寻您。”
陆清风微微一愣:“孟云卿?他可有说何事?”
家丁摇头回道:“孟公子未曾细说,只请二公子即刻前去一见。”
陆清风眉头微蹙,转头对苏安悦道:“苏姐姐,我去去便回。”
又叮嘱陆清和:“大哥,劳你好生照看苏姐姐。”
言罢,便跟着家丁快步离去。
陆清风到陆宅大门口时,孟云卿早已在马车旁等候,手中握着马鞭,神色急切。
“你可算来了,快上车,路上细说。”孟云卿不由分说,拉着他便往马车走去。
陆清风被他拽得脚步踉跄,满心疑惑:“何事如此慌张?你且说清楚再走也不迟。”
“城外有一藏家,收了一批珍稀古玩,我费了好大力气才约到今日一见,过了今日,可就没这个机会了。”孟云卿将他推上马车,自己也纵身跃入,随即吩咐车夫启程。
马车快速驶动,陆清风才回过神来,面露懊恼:“你怎不提前告知?今日我本有要事在身,何须拉我同去!”
孟云卿一脸奇怪地看着他:“你往日对这些珍稀物件最是上心,今日怎地推三阻四?莫非有什么事,比看这些藏品还重要?”
陆清风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言说。他自己也说不清,对苏安悦那份满心的亲近与在意,究竟是何种心绪,更无法向孟云卿直白诉说,只得闷声回道:“没什么,走吧。”
他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致,心中满是对府中苏安悦的挂念,可马车已然驶出甚远,也只能作罢。
孟云卿瞧他一副心事重重、全然不似往日模样的样子,心中暗自揣测:想来这陆二公子,是遇上心仪的姑娘了。
庭院之中,再度只剩苏安悦与陆清和二人。两人不知不觉行至湖边,湖中游鱼聚了又散,散了复聚,周遭一片静谧。
苏安悦忽然开口,声音清淡:“我前几日看了本话本,书中有一人,对另一人隐瞒要事许久,处处欺瞒。你说,他为何要这般做?”
她顿了顿,侧眸看向身旁之人,目光带着几分探寻。
陆清和沉默片刻,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或许,他有难以言说的苦衷。”
苏安悦闻言,便也没再追问,心中却愈发疑惑。
不多时,丫鬟翠儿前来,请二人前往膳堂用午膳。两人一前一后走入膳堂,相对而坐,一道道精致菜肴陆续上桌,却皆沉默用膳,无一人开口。丫鬟们静立门外,膳堂之内,唯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气氛略显沉闷。
陆清和端着碗筷,心不在焉,脑海中反复思量,该寻个何种时机,向苏安悦坦诚装盲之事。
苏安悦亦是心绪难平,暗自思忖:他方才定然知晓自己在试探他,他此刻心中作何打算?又为何要装盲多年,隐瞒所有人?
这顿午饭,两人都觉得比平日漫长许多。
饭后,二人移步前厅,丫鬟端上热茶,便躬身退下。
陆清和放下茶盏,深吸一口气,正欲开口坦诚一切,却见贴身侍卫阿萧匆匆走入,俯身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陆清和面色未变,只微微颔首。
苏安悦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当即起身,温声道:“陆公子既有要事处理,我便先回客房歇息片刻。”
陆清和抬眸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也好。”
苏安悦回到客房,关上房门,静坐榻边,脑海中依旧盘旋着白日试探之事。他明明双目能视,却装盲十数年,这般隐忍,背后定有不为人知的隐秘,只是她一时无从知晓。
她轻摇着头,暂且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她抬眸望去,只见一支飞镖直直钉在窗框之上,镖身绑着一张字条。
苏安悦起身拔下飞镖,展开字条,只见上面字迹简练:城东十里外有座废窑,窑下藏有暗室,被囚之人今夜子时会被转移,若要救人,子时前务必赶到,自有暗处之人接应。
看完字条内容,苏安悦心头一震,第一个念头便是:这是上次救自己的那位神秘人传来的消息?
可转念一想,这会不会是歹人设下的陷阱?
但那些被囚的无辜之人,她追查许久,一直苦无线索,如今线索送上门,即便前路凶险,或许是陷阱,她也必须前去一试,大不了见势不妙,隐身而退便是。
她将字条折好,仔细收在怀中,暗自做好了夜探废窑的准备。
另一边,阿萧禀报完事宜,便躬身退下。
陆清和起身,正欲前往客房寻苏安悦坦诚一切,刚走到客房附近,便瞥见一道寒光从窗外射入,径直飞入苏安悦房间之内。
他脚步骤然顿住,并未上前惊扰,心中已然明了:苏安悦也收到了消息。
他当即回房快速换上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披风,又戴上斗笠,以黑纱遮面,拿上佩剑,悄无声息守在廊下阴影之中,只等她出门。
天色渐暗,皓月升空,夜色笼罩大地。客房房门轻轻推开,苏安悦换了一身深色劲装,长发束起,利落干练,从陆府后门悄然离去。
陆清和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脚步微动,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夜色渐深,寒意渐浓。
苏安悦出了城门,沿着小路往东而行,她摸出火折子,点亮一盏小巧的灯笼,借着微弱的光亮,缓步前行,仅能堪堪照亮脚下土路,不敢举高分毫,唯恐远处暗处窥见光亮。
好在今夜月色清辉洒落旷野,视野尚算分明,若换作无月之夜,这般荒僻野地根本难寻踪迹。放眼整片荒郊再无半点灯火,暗处之人分明刻意敛尽火光藏匿身形。行至坡前,约莫走了半个时辰黝黑窑体的轮廓沉沉撞入眼帘,便是她要找的废窑。
苏安悦立刻熄灭灯笼,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废窑外守着两名护卫,一左一右分立两侧,腰间皆佩着刀,神色警惕。
其中一个打了个哈欠,压低声音道:“大哥说了,今晚谁都别想偷懒。里头那些人是上面要的,少一个,咱们的脑袋也别想要了。”
另一个哼了一声:“还用你说?我眼睛都没敢眨一下。”
“听说上次有人差点把人劫走了,上面发了大火。”
“可不是。所以今晚加了两倍的人手,连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苏安悦伏在暗处,听得心头一紧。
她绕至窑侧破损的墙壁处,翻身悄然跃入。
窑内有一条狭窄通道,直通地下。苏安悦摸出火折子,点燃一根细烛,举在身前,缓缓往下走去。
暗室之中漆黑寂静,唯有烛火摇曳,只能照见身前几步之地。她脚步放得极轻,可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依旧泛起细微回响,心跳声也清晰可闻。烛火虽能照路,却也让她的身影暴露在黑暗之中,可若无烛火,又寸步难行,她只能硬着头皮,步步前行,每到一处拐角,便驻足细听,提防着突如其来的危险。
通道尽头是一扇木门,苏安悦轻轻推开门,只见屋内是一间宽大的暗室,里面关着十几名男女老少,皆蜷缩在角落,神色惶恐不安,满眼惧意。
苏安悦正要迈步进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声大喝:“什么人!”
她骤然回头,只见一名护卫举着刀朝她猛冲而来。苏安悦侧身灵巧避开,手腕一抖,几枚银针飞速射出,正中护卫穴,护卫闷哼一声,当即倒地。
可这一声喝喊,早已惊动了其他护卫,四面八方顿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数十名护卫从通道中涌出四面八方顿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数十名护卫从通道中涌出,将她团团围住。
苏安悦退后几步,银针连连出手,瞬间放倒两人,可护卫人数众多,她渐渐力不从心,渐落下风。
不能再拖了。她指尖微动,正打算催动隐身术——
一道黑影从暗处骤然冲出,黑衣蒙面,身姿挺拔,正是此前茶楼中救过她的斗笠客。
陆清和一掌打翻近身的护卫,反手扣住苏安悦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两人背靠背而立,陆清和正面迎敌,招式凌厉,苏安悦银针策应,专击要害,配合依旧默契。
奈何对方人手越来越多,混战之中,陆清和头上的斗笠被一刀削落,烛光映照之下,他的面容清晰映入苏安悦眼中,尤其是那双独特的眼眸,她不会认错。
是陆清和。
苏安悦瞬间怔住,满心震惊,一时忘了动作。
——原来茶楼救她的人、现在废窑救她的人,又是他。
就在她愣神之际,一名护卫举刀朝她狠狠砍来,陆清和眼疾手快,猛地将她推开,刀锋擦过他的手臂,瞬间划出一道伤口,鲜血汩汩渗出,很快浸透衣衫。
“小心!”他低声道。
苏安悦回过神来,银针出手,扎倒那个守卫。
她看着他手臂上的血,心里一紧,但来不及多说。
“他们人太多,走!”陆清和拉着她往通道外冲。
两人且战且退,好不容易冲出废窑。但追兵紧随其后,黑暗中喊杀声不断。
跑出一段路,前方忽然也涌出一队人马,火光晃动,拦住了去路。
苏安悦心头一紧,正要转身另寻方向。陆清和看向那队人马,领头的那人头顶是淡黄色的光,干净温和。这种光,是正直善意之人才有的。
那领头开了口:“别怕,我们是来接应的。”
话音未落,两拨人已经打在一起。
混乱之中,陆清和与苏安悦被人流冲开。苏安悦下意识回头,恰好与陆清和目光相撞,两人都看清了彼此已冲出包围圈,暂无危险。
情势紧迫,不容多言,两人各自颔首示意,便分头往不同方向撤离。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苏安悦扶着树喘息,想到方才那一眼,知他已然安全,心下稍定,辨明方向,往城中缓步而去。
另一边,陆清和确认苏安悦平安脱身,便趁乱撤入林中,直至身后再无动静,才停下脚步。
他靠在一棵树上,低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但袖子破了一道口子,得回去处理。
她看到他的脸了。
她认出他了。
他本来想找个机会跟她坦白,现在好了,不用找了。她全看到了。
也好。不用再装了。
只是……她会不会生气?
他摇了摇头,起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