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时烬》江白慕

4、浅叙从业，生死寻常 落日霞

　　落日霞光缓缓褪去，天际从金橘色过渡成浅灰蓝，窗外此起彼伏的蝉鸣慢慢降低音量，白日灼人的燥热尽数消散，晚风顺着百叶窗缝隙流入画室，携带着老城区梧桐树叶淡淡的草木清香，冲淡室内长久弥漫的松节油刺鼻气味。
　　楚劂依旧坐在冰凉地板上，微微侧头看向正在整理平板录入资料的谢徊桉，少年指尖修长干净，敲击屏幕的动作利落规整，每一项分类记录都条理分明，严谨细致到近乎刻板，是长久从事这份特殊职业打磨出的习惯。
　　七年闭门独居，楚劂几乎断绝所有外界社交，对遗物整理师这个行业知之甚少，从前只偶然在新闻片段里瞥见相关报道，大多描写从业者直面死亡的压抑与痛苦，彼时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主动寻找这类从业者，托付自己全部身后事。心底积攒许久的好奇，在此刻忍不住轻声发问，语气生疏柔软，是长久不与人交谈带来的生涩：“你从事这份工作，已经很久了吗？”
　　谢徊桉指尖停顿在平板屏幕上，抬眸看向发问的青年，浓密长睫轻轻颤动，温和点头回应：“整整三年。”
　　“三年时间，一直只做遗物整理？”楚劂眉峰微蹙，心底生出难以掩饰的诧异。在他固有认知里，二十一岁的少年本该置身大学校园，穿梭图书馆与画室，奔赴山海与同龄人间鲜活热闹的生活，拥有无限明媚前路，不该日日周旋于亡者遗物之间，反复见证人间落幕，沉浸在充斥遗憾与离别的压抑氛围里。这份职业太过清冷孤寂，日复一日直面死亡，极易磨碎年轻人鲜活的心气。
　　谢徊桉一眼看穿他眼底潜藏的惋惜与不解，合上平板放置一旁，没有过多沉重伤感，语气清淡平和，无悲无喜，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早已习惯了。”
　　“经手三百二十七位委托人，看过各式各样的人生终点，慢慢便懂得，生死本就是世间最寻常的归途，没有人能够例外。”
　　三年光阴，三百二十七场无声告别，无数破碎的人生碎片在他眼前铺展。他收拾过寿终正寝、子孙满堂的老者遗物，抽屉里塞满泛黄全家福，满是圆满暖意；收拾过意外骤然离世、尚且未成年的少年书桌，崭新课本还夹着未送出的情书，藏着来不及兑现的年少憧憬；收拾过身患重病、孤身无亲的独居病人，整间房屋只剩零散药盒与孤寂画作；也收拾过背负沉重心结、带着终身遗憾离开的成年人，日记本里写满未曾说出口的道歉与思念。
　　见多了不甘、悔恨、不舍、绝望，他的心性早早褪去同龄人该有的浮躁冲动，沉淀出通透淡漠，旁人畏惧避讳的生死离别，于他而言，只是需要温柔妥善完成的工作。
　　楚劂静静聆听，目光落在少年清冷淡然的眉眼，轻声追问心底困惑：“日日直面离别，收纳逝者遗留的所有痕迹，见过那么多遗憾与死亡，不会时常觉得压抑难受吗？”
　　“会偶尔心生酸涩，却从未后悔选择这份职业。”谢徊桉坦诚作答，眼底盛着通透温和的光亮，“正是因为亲眼见过太多人来不及好好告别，仓促潦草走完最后一程，才愈发明白，能提前安顿执念、体面和世界说再见，是极其难得的圆满。”
　　这句话精准戳进楚劂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如今所有安排，所求的恰恰就是一场不仓促、不狼狈、不留多余混乱的体面落幕。七年亏欠无处偿还，生命仅剩短短一年，他不想离开之后，自己承载忏悔与心事的画稿被随意丢弃、翻看，只想提前托付妥当，安静走完最后一程。
　　“你看待生死，倒是比常人通透太多。”楚劂低声轻叹，心底生出几分羡慕。他被困在愧疚与病痛双重牢笼之中，日夜挣扎，永远无法这般淡然看待离别。
　　谢徊桉垂眸看向满地堆叠的画纸，声音轻缓悠长：“算不上天生通透，只是旁观众生疾苦太久。旁观之人总能看清全局，困在局中的人，才会被心事反复拉扯煎熬。”
　　一句话清晰划分两人当下的处境。谢徊桉是旁观无数悲欢离合的局外人，能冷静客观看待生死遗憾；而楚劂是深陷年少过错、自我惩罚七年的局中人，终生困在十七岁盛夏那场无法挽回的决裂，无处脱身。
　　画室晚风徐徐，蝉鸣细碎轻柔，一室安静无声，两人无需过多言语，便已然读懂彼此心境。楚劂沉默良久，心底积压多年的压抑，在少年温和通透的话语里，悄悄松动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