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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沉默沉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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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是空荡荡的,她的心也空荡荡。
好像有一个缺口,凛冽的风从中狂奔而过,穿过她的身体,她的心脏,一切都离她远去,再也回不到从前。
“你没错!没有错!”槐霜拉着陈小幺的手触碰自己的疤痕,“我们有着一样的身体,一样的受过伤,这有什么?落点疤记点仇,掉眼泪不是坏事,害怕很正常,生气也正常,讨厌也正常,我有时候会讨厌所有人,也讨厌我自己,不过我最讨厌的还是别人……”
“想死呢?想死正常吗?”陈小幺缓缓地问。
“你想谁死?”槐霜眼神笃定,“我之前杀过人但我如今不杀了,不过往死里打一顿再留口气还是可以的。”
“我。想死。你没想过吗?”陈小幺神情缥缈。
槐霜点头又摇头:“我想安心的死。但我没法安心。我怕一个女人,我不喜欢害怕的感觉,我也恨一个女人,这更没法让人安心。死就像路走到了头,我能感觉到,我才走到半路。”
“要是接下来的路不好走呢?”
“为什么不好走?”槐霜反问。
陈小幺一字一顿:“女人,活着很难。”
槐霜不以为然:“可兰仙活的挺好的。不过我把她毒死了。这么一想我活的也不差,毕竟还报了仇。你看,真有意思,活着有千万条路,死就两条路,要么死在别人手里,要么死在自己手里,总要死的。”
陈小幺叹息:“死在自己手里,不是干净一些吗?”
槐霜接着追问:“干净是什么意思?”
“不再期待好事不再失望,也免了坏事发生受人欺负。况且……记忆是脏的,好像人也就浑浊了。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要,死个干脆反而还了干净。”陈小幺神态似向往。
槐霜毫不犹豫:“你被骗了。”
“?”陈小幺有点傻。
“知道女娲吗?”槐霜又问。
“嗯——嗯??”陈小幺发着懵。
“人是泥巴做的,生来都脏,死怎么就干净了呢?埋进土里,发烂发臭不是更脏?谁跟你说的,人要活的干净才可以?都是骗子,别信。”
陈小幺纠结:“可我……很难忘掉……”
“忘不掉就恨呗。用力恨!”槐霜攥紧了拳头。
陈小幺还是纠结:“那样很累……欸,我不知道……”
槐霜闻言心生困惑:“你更想干净的活着,还是轻松点活?”
陈小幺苦苦叹气:“我只想好好的过自己的生活,可以有点难,可以不轻松,但要有盼头。至于干净……是我的错吗?我不该这么想?可我有点控制不了……真难受。我的心好像不是我的心,好像有很多人的心都挤在我心里,好像……你说我们是一样的,但是我受了伤害对别人来说就不一样了,我会成为异类,要么同情可怜要么鄙夷不屑,再没有人会把我当人。”
“那你呢?你不是人吗?你不能把自己当人吗?别人讨厌你、你就跟着讨厌自己吗?不能对自己好吗?”槐霜问她。
“……对自己好?”陈小幺感到陌生,“怎么样算对自己好?”
槐霜说:“吃喝玩乐?”
她不解:“娇纵享受?”
“啊?”槐霜傻了。
“不该做一些有价值的事情吗?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我好,互帮互助。而且,别人对我很坏,我也很难对自己好,不是么?”陈小幺解释。
槐霜不明白:“别人对你很坏,你不用先考虑自己好不好,赶紧坏回去再说。有蚊子嗡嗡嗡,不得把蚊子打死才能舒服入睡吗?”
“……”陈小幺沉默不语,片刻后才道,“我好像确实……容易对别人好,很难对自己好。为什么?”
槐霜回答:“你刚刚说了。”
“什么?”陈小幺的心有点轻轻的抖。
“你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或者说,你对别人好,别人才会勉强对你好一点?兰仙就这么欺负我。你也被欺负了?我没有娘。你怎么回事呢?或许你娘有可能也不是你娘,你对你娘很好很好,她才愿意当一会儿你娘,不然她就不愿意了。你怕弄不好,她就不当你娘了,我猜。”槐霜声音渐小。
……陈小幺的泪溪水一样地流。她哭:“可我娘就是我娘。”
“不是。”
“是。”
“不是。”
“是!她是!”陈小幺大声哭喊。
槐霜看着她:“要是我猜错了,你为什么哭?”
陈小幺瞬间哽住了,满腹委屈:“……她有时候是。”
“有时候是就不完全是。”槐霜感叹,“怪不得你会被骗。我也被骗过。好像骗子说话都这样,有时候故意的,有时候自己都不清楚就把人骗了。”
陈小幺胡乱地擦泪:“我要怎么样,才能让我娘一直做我娘?”
“不知道。人做自己都勉勉强强,很难让别人怎么着。不——兰仙没准儿可以,但,她死了……”槐霜转念又摇头,“她活着也未必愿意帮这个忙,说不定还笑话我们。”
陈小幺又哭起来:“那怎么办?我不能一直有娘吗?”
槐霜宽慰她:“又不是你一个没有娘。我也没有娘。你娘也未必有她娘,你娘她娘也未必……”
“你先打住——天呐,我又想笑,又想哭。”陈小幺瘪着嘴,“怎么会有这么多破事?这些个破事怎么会一直一直就这么一直存在?以后也会一直一直这样下去吗?”
“你问我?反正会不会我都不怕。之前有点怕,感觉哪儿都去不了,现在不一样了。你知道吗?世界好大好大,风声好远好响,山巨高,望不尽的绿色,叶子和鸟儿一起飞,云雨牵着彩虹,藏在心里的魂闪着光地蹦跳,红彤彤的太阳,就那么冲破黑夜亮起来,你去看吧!谁也不舍得闭眼!忘了哭忘了笑忘了呼吸忘了所有,只剩下一片天,颜色融到眼睛里,身体都空了、飘了,再也没有从前往后,得不到失不去,一切都在那儿,浑然一体,无忧无虑,好开心。”
陈小幺发自内心:“好幸福。”
“嗯!”槐霜重重点头。
“谢谢你。”她笑了。
槐霜看着她附和她:“谢谢我。”
话音落下,槐霜气势汹汹:“所以你没错,更不能拿别人的错来怪罪自己。”
“他才是该罚的那个,我帮你打他一顿。”槐霜自我肯定般小小点了下头。
动手比动嘴快。
到时候哐哐哐先这样再那样……槐霜伸出手握紧两个拳头,内心已经预见到对方被揍的惨状。
陈小幺定定望着槐霜,眼神忽明忽暗,瞳眸深处一点微亮如燎原的火光,一分一秒地扩张蔓延。
她看着看着,视野一片模糊,滚烫的温度落下,落在她的心里,簇拥着寂冷的灵魂再度澎湃复燃。
陈小幺忽然笑开了花。
眼角缀着莹莹泪光,衬出眼底鲜红血丝。她的笑像是凝固的艳色琥珀,从眼睛里凝出来,成为一块剔透的石头,反射出极致的光芒。
“晚了。”她笑着摇头道。
“他已经死了。”陈小幺脸上的笑逐步扩大,又哭又笑,“我杀的。”
“就在那棵树下。”
“我的好哥哥。”
陈小幺记得那家伙就是这么说的——“让好哥哥疼你。”
她只是路过,却被醉酒的“好表哥”扯进了角落里。
陈小幺没遇过这种事,她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
娘要她乖,爹要她柔,除了听话就是听话……她的身体失去了本能的锋芒,像个没刺的刺猬,好欺负。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欺负。
她的娘会拧她的胳膊、嫌弃她干活不利索,她的爹会忽略她的存在、将目光放在她堂弟身上……
看似轻微的暴行以可怕的频率持续发生。
待她长高一点,忽然从小透明变成了盘中餐。她充满诱惑,她生来有罪。她是一只近似人形的两脚羊,羊毛被采割取暖,羊肉被炖煮食用,羊头被当作装饰……她的一切皆是祭品,献给无上神明,祈求宽恕谅解——似乎她生来有罪。
疼就忍。
就像癸水来了蜷着身子在床上打滚一样,动也疼,不动也疼,从左翻到右还是疼,换一万零一种姿势照样疼——不管有多疼,只能忍。
她忍着咬紧牙关,不知何时咬掉了牙。
牙掉光了……她的骨头、她的骨气全掉了……
太好欺负了。以至于男人系紧腰带还要嘲讽一句没情趣。
那一刻,雪山崩塌,火山爆发;僵化的木偶被劈开躯壳,灌入生猛的灵魂。陈小幺抓起一块石头,重重砸了上去。
人一下就倒了。
陈小幺傻坐着好久,才发觉一手的血。她忍住惊慌,把人拖到树下,用一地的枯枝败叶草草掩埋,匆匆收拾完行李,提早离开。
方才马车被拦下之际,陈小幺异常紧张——她怕自己逃不了;但此刻,陈小幺一身轻松,笑容满面。
“我杀了他。”
“我好幸福。”
槐霜愣住。
安静的时空之外,马蹄声碎,从模糊到清晰。
察觉到有人逼近,槐霜一把夺过缰绳:“驾!”
陈小幺怔然:“你……”
“逃。”槐霜语速很快,坚决笃定,“逃不了,就说我做的。我帮你一回。我愿意。你的幸福不能仅此而已。”
扑面而来的滔滔风声将她的话音变得模糊,却字字钻进陈小幺心里。
陈小幺啜泣摇头。槐霜也不管别人是拒绝还是同意,一门心思策马狂奔,然后——迷路了。
一通急速乱窜,两人乘坐的马车冲向了悬崖。
还好马停的快。
至此,槐霜索性直接跳下马车,对着相继赶到的众人朗声道:“人是我杀的。”
“……槐霜?”
?!槐霜视线一转,看见了姑苏萼。
原来刚刚马车急停,并非马匹反应快,而是他及时出手拦住了。
差一点,马车便要摔出去,好险。姑苏萼刚透过一口气,半跪在地上直不起身子,转瞬间却听见槐霜说她杀了人。
“槐霜。”姑苏萼强撑着站起身,“你说什么?”
“不是她——”
陈小幺紧跟着跳下,被槐霜拦住。
“是我。”槐霜移开视线,面对追兵。
姑苏萼一瞬不瞬盯着槐霜,她却不肯看他。明明她一个眼神他就会不顾一切,她偏将他置身她事外,像是他不存在,即便存在也是和旁人一般无二。
一众追兵隔了一段距离,逐渐形成包围圈。
“说了是我!”槐霜护着陈小幺往后退。
“槐霜。”陈小幺忽然笑着喊她。
槐霜应声回眸。
陈小幺笑容释然:“你说的对,我没错。”
“但如今,我有罪。我认罪。我无悔。”
话音落下,陈小幺一鼓作气跃下山崖。
槐霜完全没反应过来,她愣怔一瞬,却扑了个空,只看见一闪而过的明亮眸子,在昏黄的夜幕中迸发鲜活。
透过那双眼睛,槐霜猝然被触动,她意识到何为认罪。
一直以来,疼也好、死也罢,槐霜认的是罚不是罪,看似直面实则不然。
她其实觉得自己没罪,她只是无奈,她只是被迫,她大可以心安理得地浸泡在漫无边际的黑夜,正因如此,她以为自己能拥有的最好东西就是恨。
当局者迷。
或许早在一开始,她就已经拥有了对于生命的本能的爱;
然而爱自己、活下来的代价是别人的死亡。她因为爱自己而放弃挣扎,开始妥协,这样的爱却背弃灵魂,她无法接受,无法自洽。
她选择自我而又失去自我,因为一身淋漓血红、深陷囹圄,隔绝了自我感知,她无法认知,她不敢认知,她不敢看见自己,不敢触碰自己。
非天生恶人,却误入歧途;屡造杀孽,又心存善念。
昼夜交替之下,一颗长满虫洞的果子滚落腐坏成泥。
偏偏,她硬要追一束光,于是,亮照见暗,白显出黑。她看清了自己——一个真正的有罪之人。
当她遇见他的那一刻,破土而生的不只一颗跳动的心,还有永不褪色的阵痛。阳光落下,一切阴暗避无可避,一切绿色生生不息,黄沙沟壑万千,江河连绵不绝,当海水褪去,当大地赤裸,那片深广土壤,才是真正的全部的她。
她再不愿沉默着沉没。
她终于有话要说。
“我要赎罪。”
“怎么做?”
姑苏萼还以为槐霜要跟着跳,魂吓掉了半截,紧紧抱住槐霜,又听她忽然发问。
“活着做。”姑苏萼回答。
……
最后,幽无名作证,槐霜没有杀人时间,姑苏萼又是她的师尊,幽城主便把槐霜当个说瞎话的疯子放了。
之后,众人相互辞别。
苏清风按母亲的嘱托,拜访完幽城主,便与绿芜启程返回。
在外面兜了一圈、逛了一路,还是家里舒坦。苏清风由衷感叹。绿芜跟在她左右,叽叽喳喳附和着。
槐霜与姑苏萼一同踏上相反的方向。
姑苏萼决定先带槐霜回凌霄宗,待他了结事务,辞去职位,便与槐霜归隐山林……不,还要帮槐霜赎罪。那就入世而活,救济别人。
槐霜听着姑苏萼的计划,认真询问:“赎罪……这样就可以吗?”
“……没有绝对意义上的赎罪。”姑苏萼不想骗人,“只能弥补。”
“槐霜。”他郑重唤她的名字,“但人可以背着石头活。让我跟你一起,好吗?”
槐霜沮丧到谷底的冰冰凉心情,勉强回温一点点。
她点头:“好。”
两人没走多远,姑苏萼忽然想起重要的问题,他尚不知真正掳走槐霜的人是谁,又意欲何为。但眼下另一个问题占据他更多。
“你想帮人顶罪,为何连我一起骗?一点暗示也没有。”姑苏萼越说越难过,“你甚至有意疏远我,是不是?”
姑苏萼有些沉重:“你不认为我会帮你?”
“不。”槐霜否定,但没有完全否定,“我不愿意你来帮我。”
槐霜语速慢慢的,一个又一个字像小人从内心跳出来,手拉着手拼凑成抗拒。
“你帮我,你就要站到我这边,为我说话,为我费心。我自己一个人扛一些事的时候时间总过的很快,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但你帮我扛,时间就变得很慢。很难熬。”
——他被她牵连,她反而背起了两个人的重量,不得轻松。
“所以,你能不能……”
“不能。”
她以为,他因她而难做,她是负累。她不懂,他为她而难过,她是珍宝。
姑苏萼清楚槐霜的意图,她无非就是想让他在适当的时候保持距离,离她远一点。确实,她这么想很为他考虑,可姑苏萼不愿接受槐霜如此难得的温善。
他不要,他不能,他做不到。
“可是——”槐霜顿了顿,“你每次站到我这边,回过头来都要怪我一通,说我做的不对。”
“你做的不对,就是不对。而且那不是怪,是引导,是劝诫,是我……”姑苏萼陡然自觉成了个碎嘴子,一息之间没了声。
“你觉得我还有救?”槐霜自问自答,“我懂。你是好人。”
姑苏萼莫名其妙想笑,又不太能笑出来,嘴角勾一半。
“我都不懂,你懂?”
“懂。”槐霜相当自信。
“我有时候还是聪明的。”
“有时候也笨。”姑苏萼补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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