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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谁的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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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霜在姑苏萼眼皮底下,鬼鬼祟祟溜到他跟前。
“我回来了。”槐霜小声道。
姑苏萼见槐霜视线飘忽,一副做贼心虚不敢看他的模样,免不了叹息:“没有话要说?”
槐霜抬眸看了一眼姑苏萼,仔细瞧他的神情脸色,发觉姑苏萼相当平静,槐霜忽然来了底气:“有。”
姑苏萼眸光略微松动,语气渐缓:“说罢。”
槐霜扯了扯黏在身上的湿衣裳。
“你怎么没来找我?”
姑苏萼一口气差点没上去。
槐霜顾不上其他,委屈巴巴:“冷。”
她的衣衫颜色重,染了雨水不易看出,姑苏萼得了提醒才发现,瞬时掐了灵诀,帮槐霜弄干烘热。
“凌霄宗那么多地方,躲雨你也不会?”
亭台风大,姑苏萼即刻拉着槐霜离开。
他真的快要无气可生了。
每一次、又一次、次次都这样……
被凶了。槐霜瘪嘴,嘟嘟囔囔。
“我走远了你找不到我怎么办?”
姑苏萼的眼睛忽然乱七八糟的酸。
没道理,没道理……有些人有些事真是不讲道理。
姑苏萼很快领着槐霜进了阁内,将门窗关严实,在犄角旮旯翻出来一个小小手炉,塞到槐霜手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难掩急躁,充斥了一股无处发泄的憋屈火气。
姑苏萼气昏了头,在屋子里转圈圈、预备说些什么,又听见槐霜肚子在叫,他一边生气一边热饭。
吃食端到槐霜面前,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刹那,姑苏萼心里那句“不把话说清楚就别吃了”的豪言壮语一散而空。
看着槐霜坐下来吃东西,姑苏萼硬是站着,来来回回转不停。
槐霜没太注意姑苏萼的失控,她大哭一场后体力消耗许多,这会儿饿极了,一门心思狼吞虎咽。
等槐霜吃完,姑苏萼还是站着;不过他没再走动,只是站着,看着她。
槐霜眨眨眼,跟着站起来,肩膀无意识一抖:“嗝……”
姑苏萼忽然间不知自己在气什么。
他有些想笑。可这一回,他笑不出来。
姑苏萼心情复杂,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斟酌着移开手,与槐霜对上视线。
“你何时才能学会道一句歉?”姑苏萼的问题隐隐带着一种期盼,他期盼槐霜能走上一条提示明显的路。“有错就改,善莫大焉。”
但槐霜拒绝了。
“对不起,没有用。”
姑苏萼觉得自己好苦,苦到他无话可说,苦到他无计可施。偏偏他永远无法放弃。
“你开了这个头,我才好帮你。”姑苏萼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如此平和且理所当然地袒露私心。
只因苦的源头是槐霜——他途径她的生命便已这般不易,那她呢?
槐霜摇头,神色很淡:“帮我什么?”
“帮你开心点。”
……槐霜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呢。波澜不惊的假面就这么被戳破了,出乎意料。
好奇怪,习惯隐蔽的她,竟然没打算逃。
或许是姑苏萼的语气太轻,犹如暖风掠过枝头的婆娑,她站在他面前,迎着他的视线,就像被天地包容。
她定定站着,端望他的眸。
槐霜想勾起眉眼弯弯的弧度,可似乎没有了必要。
槐霜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没有表情。
安静,对视,仿佛暴露了更多。
“你的眼睛里,总是有层雾。”姑苏萼情不自禁伸手,又在最后一刻收回。他的声音却愈发轻柔,像是早已裹了层微凉的糖霜。
“我想帮你,槐霜。”
“怎么帮?”她替兰仙害了那么多人,她身负重罪,杀孽无数,可如果她不那么做,又如何活到今时今日?
她不后悔。她没得悔。不悔,就不悔。
“总有法子。”
“你不知道?”
“会知道的。”
“要是你帮不了我呢?”
槐霜好奇。没有绝望,没有痛苦,只是好奇。
她的声调太过纯然,天真的模样眼神,如离岸的潮,轻易褪去;轻易褪去姑苏萼的一贯形色,剥开无风的水面,裸露星星点点晶莹碎沙。
姑苏萼无端哽咽,忽然像个孩子:“我会很难过的。”
“我也会很难过。”槐霜的视线隐约模糊。
姑苏萼一瞬间又变回大人,他的眼角眉梢泛起一抹安抚的涟漪。“因为我帮不了你?别担心,我会尽力……”
“因为你很难过。”
姑苏萼忍不住泪崩,眼眶里的水争先恐后地流。
他啜泣万分。
“别这样对我。别说这些话。”
“不要因为我难过。”
槐霜委屈呜鸣:“可我忍不住……”
千言万语堵在心间,姑苏萼有些语无伦次:“……对不起。我说错话了,我一定能帮你,会有最好的结果,没有人要难过……”
“我不想你那么辛苦。”槐霜很认真,她睫羽湿湿的,搭垂眼尾。
“……我好像是个麻烦。”
“不是。”姑苏萼本能般走近一步,似要用距离为言语佐证。
槐霜摇头。“但你让我有错就改。听起来,感觉我浑身上下都是错。还是说,我就是一个错?”
“当然不是,你不是错。”
姑苏萼再三道歉:“我的错。我们不聊这个了。你很好。”
槐霜雾蒙蒙的瞳眸聚起一点光亮:“真的吗?”
姑苏萼道出真心:“无论如何……对我而言。”
“这也没别人。”槐霜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很可爱。
姑苏萼轻快地笑了。
“是的,没别人。”
槐霜微微仰头,凑到姑苏萼面前。
“你真的觉得我很好?”
“嗯。”他应声。
槐霜追着问:“其实我昨日偷吃了一个肉包子。这样也好?”
“一个?”姑苏萼心知肚明。
槐霜眨眼。“好吧,三个。”
“三个?”
槐霜有点急了。“你不能把前天偷吃的算进来,那是前天的事了。”
姑苏萼眼底隐现笑意,片刻后开口,循循善诱:“你不要总吃肉包子,营养要均衡,对身体才好。”
“哦——”
吃饱喝足的槐霜无声打了个哈欠,姑苏萼见天色已晚,便陪她上床歇息。
槐霜在姑苏萼的怀里寻一个舒服的姿势,老实闭上眼。
姑苏萼轻轻拍着槐霜的肩背,轻轻唱着母亲曾唱的歌——儿时离开家时,母亲特意给他一个留音匣,姑苏萼将里面一首歌听了无数遍,听也听会了。
原本,他想再学点别的,但槐霜最喜欢这个,他便一直唱了下去。
“听不见的光,散落在荒原之上;
看不清的人,在回忆里摇摇晃晃。”
“那年风正好,吹动我们的发梢;
还有那扇窗里,藏着一个甜蜜的梦乡。”
槐霜侧趴在姑苏萼的胸口,半抬眼皮,透过朦胧的纸窗看外面的风景——
其实只能看见一扇窗,但她似乎看见了窗外的月亮和星星,还有一个温暖的太阳,在黑暗中静静等待时间;
等夜晚走了,光就来了。天就亮了。
-
子时。
天地黑如洞窟。
无极山最高处,宗法大殿内,姑苏萼正跪于蒲团之上,一五一十道出实情。
“她好比一把开刃的利剑,为善还是作恶,只看别人如何引导。”
烛火燃燃,海无涯虚影悬在半空,一个劲叹气。他不过云游数月,好好的乖徒儿,如何成了这般性子?
“你一向自我要求甚严,怎的到了她这,竟将下线一再拉低!她可是杀了人的。”
“我们不也是?”姑苏萼据理力争。
“?!”海无涯一惊,“你我那是惩恶扬善,怎可与之相提并论?”
说罢,海无涯语气渐重:“她残害多条人命,理应赎罪!”
“要赎罪?我替她赎。”姑苏萼不假思索。
“明日午时,我将引九十九道雷电,自罚受刑。”
“你疯了!”海无涯的虚影闪烁不定,“你仙力再强,怎敌得过天道法则?若如此行事必伤根基!她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
“我意已决。”姑苏萼斩钉截铁。
海无涯感慨:“为了她,你竟要做到这个份上?”
“善恶有报,天道轮回。”姑苏萼重复着往日的教导,陡然话音一转,“然她手中沾血,却并非穷凶极恶之徒;修仙既为天下人,而天下少有至纯至善之人,多数心绪不宁不清,行走于黑白混沌之间。这样的天下,这样的她,实为一体,我不能取一舍一。她对不起别人,却对得起我。我不能,踩着她,来祭奠我的信念。”
海无涯一时无言。
“罢了,我看得出来,你这些日子确实变了不少。要是以前,绝对的正义凛然才是你心中的行事准则。如今,你看待事物的角度越发深入,我却不知,这是好还是不好。”
海无涯长叹:“三思而后行啊。”
姑苏萼想过了。
他可以抛下她,他可以离开她,他可以转过身朝这个世界大声呼喊,他与她无关,可那又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正直,最纯良,最温善,最清明,最无可指摘的?
那算什么——到底算什么?
人无完人,每个人都犯过错,都有过罪,都藏过爱欲恨。
他不愿割舍的,是世上所有人都不愿割舍的。他不想转身,不想离开,不想抛下,不想为了表面的尊荣而被迫放弃。
修仙成神又当如何?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时此刻他是人,他只是一个人,而槐霜对他万分重要。
狭隘也好,自私也罢,他愿意承担一切代价。他放不下她。
“她将我从暗无天日的死水中救出,我又怎能弃之不顾?”
他是纸扎的人,四四方方,工工整整,灵魂守旧而平寂。
直到一颗充满棱角的石头,冥顽不灵把自己丢进他空荡荡的内部,划开纸的表面,于是,一阵风簌簌响起。
“她救了我。”
“她的罪,我来赎。”姑苏萼嗓音轻而决然。
“你也说了,那是她的罪,你赎什么?你所赎的不过是你自己的贪嗔痴,她的罪是她的事、她的因果。”
海无涯的虚影随话音渐渐散尽。
“你,自有你的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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