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第 63 章 九月霜降 ...
-
时间如流水奔腾,又似白驹过隙。一转眼,槐霜同姑苏萼一路往东,行进数日。
期间,二人陆陆续续住进不同的人家,见了不同的世情民俗。
有时候,两处村镇分明间隔不远,说话的口音、饮食的习惯、连带宗族规矩、节日习俗都有差别。
槐霜觉得新奇,每次都兴高采烈,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花窗,能看见五花八门颜色各异的风景。
槐霜从七岁到十八岁,没离开过合欢宗,一下子碰着了许多没见过的、没吃过的,几乎都要看花了眼。
数年黑暗,仿佛在一日日天晴云朗之中倏忽消散,犹如浮云掠过天际,成为了模糊的过往。
瞧着槐霜在自己身边来来回回地打转,如同一只冬去春来的鸟雀,姑苏萼的心境也发生改变。
自从绯晚受伤、离开之后,几年的漫长时光里,他日日清心诵读道律,无诏令不出宗门一步。
姑苏萼原以为,永无波澜的模样,便是修习者能达到的最上乘状态。
可当他用槐霜的眼睛端视万物,竟发现世间姿美斑斓令人沉醉。
哪怕只是一朵蝴蝶飞过,再微小的幅度,都熨烫着生命的滚烫。
姑苏萼猜想:绯晚心中想要的,或许就是如此——真正的活着。
她不愿在黑暗中偷生。
他尊重了她的选择。
他没有做错。
对吗?绯晚?
姑苏萼下颚微扬,瞭望整片蔚蓝色的天,视线一直眺望到云涯海角。
或许,在另一头,也会有人看着同一片天空。
恰如曾经的三剑客,新的小队,整装待发。
……
“哈哈哈哈哈哈!!清风你太棒了!!!!!”
明媚拉着苏清风的手,蹦蹦跳跳。苏清风险些没站稳,笑着嗔怪装晕:“你这么晃,我的脑袋快晃成浆糊了。”
“哎呀——”明媚没再乱动,有些不好意思,“我高兴嘛!”
说罢,明媚再度确认道:“你真要和我们一起走?你娘亲同意?”
苏清风浅笑,姿态安然,尽显底气。
“只要我开心。”
一旁的绿芜眼睛亮晶晶:“夫人待小姐极好。对我们也好。”
“真好!我们出发吧!”明媚有点小激动,摩拳擦掌十分期待,“一下子多了两个人,路上肯定热闹。”
失去二人世界的黎川默默流泪,察觉明媚投来视线,他又抿唇露出一点笑:“嗯。”
“啦啦啦啦啦啦~”明媚欢天喜地唱起歌来,没个调子,但快乐满满。
很快,一行人上了马车。车辙滚动间,阵阵歌声随风远扬……
-
九月霜降。日暮黄昏,二人重返凌霄宗。
槐霜这一回轻车熟路,率先踏进听月阁。
姑苏萼走在槐霜身后,见她突然僵硬停下脚步,姑苏萼不免心生疑惑:“怎么?”
“槐霜。”
祝衡语气颇为重,暗藏狠戾:“你叫我好找啊。”
想起那时险些一命呜呼,祝衡心中便涌起怨恨。他贴了那么多钱,差点搭上自己,然而翻遍合欢宗上下,却一无所获。
要不是有人来访、探查槐霜底细,怕就让她这么逃过了。
祝衡甩袖站起。桑榆立于其侧,神色严峻:“他为胞弟而来,怀疑槐霜是杀人凶手,要将其带回审问。”
“杀人?”姑苏萼眸光渐冷,径直挡在槐霜身前,“抓贼抓脏。可有凭据?”
祝衡本欲先礼后兵,然而定睛一瞧,认出了姑苏萼。
他骤然冷嗤一声:“撇开胞弟之死不谈。数月前,槐霜对我动手之际,仙长你可是撞了个正着。”
“难道仙长忘了?”祝衡的气势一瞬拔高,大手一指,“还是——妄图包庇她?!”
眼看局势不稳,桑榆赶忙打圆场:“凌霄宗处事严明,绝无包庇。”
话音未落,桑榆的视线略过姑苏萼,看向他身后的槐霜。
“你自己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槐霜摇头:“我不记得了。”
祝衡闻言震惊而怒:“你这妖女!时至今日满嘴胡话!”
槐霜皱眉。她不闪不避,与祝衡对视:“你才妖女。”
“你、你——”祝衡气到说不出话。
槐霜继续皱眉:“我打你,是因为你想害我。我总不可能一动不动,反击很正常。你打不过我,还好意思骂我?”
“至于祝越。我被他带进冰室之后,就失去了记忆,我怎么知道他的死是因为谁?”
“你这是承认了?”祝衡硬气几分,“你与祝越兰仙同处一室,两人殒命,不是你还能是谁?!”
“说不定是你。”槐霜道。
祝衡眼睛一瞪,全然没了半点风度,勃然大怒:“信口雌黄!”
槐霜面色不改,眸光直接:“祝越死了又如何?他又不是什么好人。只有活人才有罪吗?你没有吗?”
“我唯一的罪就是当年放过了你。”祝衡咬字极重,信誓旦旦,“我于你有恩。”
“不杀之恩是么?需要我给你磕头吗?”槐霜不为所动,语气认真,“我不会给你磕头的。你需要我也不会磕。”
“你!!!!”祝衡几乎狂化,已然失态。
桑榆的耳朵被吵得疼,当即出面调节:“这样吧。眼下四方鼎已出世,能召唤亡灵。届时拿到四方鼎,便能问询亡灵、弄清真相……”
姑苏萼出言阻拦:“群鬼林幻境诡谲。不可。”
祝衡有了台阶,自然不会放过,他冷笑一声:
“仙长有其他办法?”
桑榆瞄准当事人槐霜,开口问道:“你看呢?”
槐霜瞧着祝衡一副小心眼的样儿,眼看就要把人惹急了。
要是曾经干的那些事被他一气之下抖出来可不妙。毕竟当初祝衡在背后帮忙,或许多少知道点内幕。
真麻烦。槐霜不情不愿配合道:“嗯。”
祝衡的脸色勉强好了些,拂袖而去。
桑榆立于一侧,叹一口气:“别人不信,但我是信你的。槐霜,你肯定没杀过人,是不是?”
槐霜没说话。
她看着桑榆,转而避开视线。
但避不开姑苏萼。
他在看她。槐霜呼吸微凝:“嗯。”
桑榆的神情多了几分深意:“当真?”
槐霜霾蓝色瞳眸渐深。
“我说了,不记得。”
“桑榆——”
察觉姑苏萼似要拦着自己,桑榆率先一步贴到槐霜眼前:“你不记得祝越,也不记得别人?”
槐霜的心跳声忽然震天响。
她想控制住自己的,她真的想。表情,语气,呼吸,眼神,从头到脚,把所有波动变成沉海的石头,死死压下去。
“我、说、了……”槐霜一字一顿。
她听见自己在说话,嘴巴一张一合,可声音和魂魄像是掉进了脚下的黑洞,出现的瞬间即刻消失。她碰不到自己。
如同天边的纸鸢,需要用力地拽着,才不会飘远,才不会消失。
再用力一点……
“不记得!!!!!!”
发声部位不是喉咙而是身体的全部,她的所有——她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每一瞬过去,千千万万个她,同时爆炸了;终于。
仿佛地动山摇,槐霜却在这种前所未有的剧烈震动中,站得异常稳固。
“是我又怎样?”槐霜破罐子破摔。
“那样的人我杀多少都不嫌多。”
姑苏萼看见槐霜眼底坦白的狠厉,被她惊得说不出话。
槐霜质问桑榆:“你知不知道这是个吃人的世界,你知不知道手无寸铁、无权无势的人可以被欺负到什么程度,我就是千刀万剐杀进阎罗地府——”
“够了!”
姑苏萼看着槐霜发抖:“活生生的人命,岂是你空口之言便能定夺的?”
槐霜对上姑苏萼的眼睛。
“你身边的都是好人,自然觉得性命宝贵。”
“但有些人,他就该死。”槐霜异常果断。
“你永远不能期待他改变,你永远不能指望他按照好的方向行动,你永远不能在他身上放上哪怕一星半点的希望——因为他永远都不会如你所愿,他的本性永不会变。”
槐霜神情隐含希冀:“等你见到了真正的坏人,就知道我说的不过分。”
姑苏萼几近崩溃。
“或许我见到了。”
……
……
……
槐霜怔然。
看见姑苏萼仿佛瞧一个陌生人的眼神,她收了表情。
槐霜几欲转身,顿了顿。
“幻境危险,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让她小心,或是……恨她呢?槐霜心里飘过一句,安静等待的那几秒比任何时刻都要漫长。
哪怕是恨呢?
恨比爱长久。她记得有人这么说过。
有一点点恨,也是好的不是嘛?
仔细想,他一路上对她好,想帮她变好,结果发现她杀人无数死不悔改,应该很失望。
他想救苍生百姓,而她,并非他以为的无辜之人。
没准,从头到尾都是错。
一开始,姑苏萼被她拐进合欢宗,谴责她是个狂徒恶人,口口声声要将她斩杀剑下。
如今幻境诡谲,深不可测,她要是死在那儿,应该也算是遂了他的愿。
还是说——
“没必要去幻境,我直接给兰仙祝越陪葬,是不是就万事大吉了?”
姑苏萼心中生寒,冷得他在晴天白日硬生生战栗:“槐霜……你怎么就不懂……”
“不懂。”槐霜真心实意,“我不懂。”
到底要懂什么?
她拼命活下来,代价是别人的命。她……有资格懂吗?
时空凝结,寂静一片,仿佛吞噬昼夜的海,无边无际。
桑榆不知何时悄然离去。
三人成两人,沉默纵生,扯住姑苏萼的四肢,让他无处可去。
良久,他开口。说不清是质疑还是费解。
“你不愧吗?”
槐霜眸光平直,直直望进姑苏萼的眼底。
“你是问,我为什么不泪流满面痛哭流涕,说我错了、说我不该?”
“我哭不出来。”
“我要活。”
“论愧,或许有,或许没有,我说不太清,但我并不为我做过的事后悔。我已经那么做了,我认。”
姑苏萼不说话。他不知该说什么。他好没用。
槐霜的神情由浓转淡,似宁静似迷茫。
“你是不是……不开心……”
“因为我杀了人。”
“我让你为难了,对吗?”
多明显,她却偏要问一遍。
想问到自己死心,还不是又捧着碎片一地的心继续留。
总不放过自己。
也不放过别人。
“你不要我了?”
“还是……”
“你也想我死?”
——当我的生命暗藏淋漓腐痛、残酷肮脏,你会想我活吗?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