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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无路可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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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姑苏萼醒来之际,一张笑脸猛地凑到他眼前。
槐霜眉眼弯弯的弧度刻意加深,带着几分自知有错的撒娇意味。
“你醉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对吗?”
槐霜的问题颇有指向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姑苏萼,似乎就等着他说出那个“对”字。
她不提还罢,一提起来,姑苏萼瞬间想起什么。刹那,一双清瞳潋滟无边春情,他下意识侧过脸,意图逃避;可画面在脑子里,怎么躲也躲不掉。
偏偏槐霜紧盯着他,分毫不移,架势明显,硬要讨个答案。
“你不记得?对吗?”
姑苏萼避不开槐霜的灼热目光,羞窘到极点,哑声愠恼道。
“你既喊我师尊——”
“不生气。”槐霜瞬时软了嗓音。
她见姑苏萼估计是没忘掉,飞速打断,用力拽着姑苏萼的衣袖:“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没忍住,才那样对你的。”
姑苏萼还没把话说全,槐霜急吼吼挤到他怀里:“不然你咬我一口,咬完就别气了,好么?”
这到底是惩罚还是奖赏,姑苏萼都没好意思戳破。
他逼着自己冷着脸,一定不能轻易饶了槐霜。
“我咬你做什么?”
槐霜心直口快:“你之前就咬过啊。”
霎时间,姑苏萼脑袋一嗡,红了个里里外外。
“我……我、我那是……”
他那时候分明是不想槐霜再强吻他,无奈之下才张的口咬了她。
被槐霜胡搅蛮缠这么一说,弄得好像他是个敢做不敢认的。
“一时情急,我才……”姑苏萼仿佛回到十八岁,憋红了脸。
槐霜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我也情急啊。”
她凑到姑苏萼眼前,直勾勾望着他,话语纯白,不假思索坦率道。
“我一看到你就很急很急,急得我脑袋顶都要冒火了,火急火燎。”
姑苏萼听着,脸上的温度又烫了一个度。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槐霜的神情很是真挚,雾蒙蒙的眸子变得圆溜溜,格外无辜,“不能怪我的。”
不怪她?
难道她随便看见一个手脚无力意识不清的、都要摁住乱来?
姑苏萼拧眉,语气难得的重:“行事轻狂,不成体统。”
槐霜垂下眼帘,小声狡辩:“我没有……”
她只是喜欢他。兰仙说过,对喜欢的人做喜欢的的事,不叫轻狂。
槐霜暗自腹诽,偷瞄了姑苏萼一眼,见他一副冷心冷气、不愿意理睬的模样,槐霜瘪嘴,一下子也没了好气性。
她口不择言:“人都有七情六欲、都会做这样的事情。”
“咬两口怎么了?又没把你的肉咬下来,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去找别人好了。反正你天天叫我找别人。”
姑苏萼彻底黑脸,压着火沉声道。
“你要找谁?”
话一出口槐霜就后悔了,可惜没有后悔药吃。
就算有,话说到这儿,槐霜也不会吃的,她硬是回嘴道:“随便谁。”
三个字惊得姑苏萼呼吸紊乱。
槐霜喋喋不休,继续加码:“反正你不愿意那就没有你。我找十个、八个,就不找你!”
姑苏萼面色压抑,一会儿黑一会儿白。
“不然呢?”槐霜来了底气,“你又不让我咬,我就愿意咬人、就要咬人、我就——”
牢不可破的紧拥瞬时禁锢住槐霜,她的胸口仿佛撞上一面崖壁,呼之欲出的话径直咽了回去。
姑苏萼强忍怒火,清瞳淤积出浓郁暗绿,一字一顿恨恨道:“你再说一遍。”
槐霜被腰上的手压得透不过气,呼吸不及,脑袋缺氧卡了一怕。
过分炙热的拥抱下,槐霜没多余心力发火,一下子显得懵懵的。
“哪句话再说一遍?”她傻问。
临近喷薄的火山一瞬偃旗息鼓,悄无声息落了败。
姑苏萼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揽在槐霜腰间的坚硬手臂,一点点软化。
仿佛乞求一般,姑苏萼将额头抵住槐霜的肩膀。大半个身子无形蜷缩,变得脆弱。
没有随便谁。
没有别人。
姑苏萼听到自己脑海的声音。
——你只能对我这么做。
明明天下道途坦荡,他却无路可走。
之前所谓用师尊名义保持距离,不过一番自以为是。以为自己能控制好自己的心,以为自己可以接纳槐霜奔向别人。
只要槐霜开心,他哪怕一无所有也未尝不可。姑苏萼以为自己真的能做到的。
但只是随便听槐霜说几句话,他就已经难以想象、不愿面对。
“槐霜。”
姑苏萼缓缓收身站直,声线发着虚颤,叹息一声:“我该拿你怎么办?”
槐霜心里悬起一块大石,紧张不安,闷声道:“我不乖么?”
姑苏萼望着槐霜,哑着嗓子:“乖的。”
“那什么叫怎么办?”
槐霜垂着脑袋,莫名委屈起来:“你又不要我了么?”
听到一个“又”字,姑苏萼心口针扎似的疼。是他不好,推开了槐霜太多次,才让她轻易生出这样的揣测。
槐霜自顾自憋闷:“你不要做我师尊了?”
姑苏萼用从未有过的果决,应声回答:“不做了。”
得了回复,槐霜一声不吭,掩耳盗铃假装没听见。自己就这么被逐出师门了?这是要和她分道扬镳的意思?她才不会答应。
姑苏萼深深望着槐霜,良久之后,他方出声问道:“你愿意和我一直在一起么?”
槐霜耳尖一动,瞬时抬起脑袋,杂念全消,毫不犹豫:“当然。”
姑苏萼嗓音很轻:“永远不会有别人?”
槐霜皱眉:“你还想要别人啊?”
没看出来,姑苏萼怎么比她还要贪心。
姑苏萼沉默一瞬,忽低头轻笑起来。
他的笑意清浅,吐字更显清晰明确。
“没有。不想。”
槐霜勉强点头:“这还差不多。”
-
早饭时间,槐霜吃饱喝足,随后迎着朝阳,同姑苏萼再度启程。
不到半个时辰,两人离先前的村庄原来越远。
原野广袤,道路僻静,野草纵生。
姑苏萼走着走着,忽然发觉周遭过分安静,他猛然回头,槐霜竟一声不发走上岔路小道,越行越远。
像是被妖鬼游魂上了身,她的速度快得诡异。
姑苏萼眼看情况不对,瞬时掐诀,闪现槐霜身旁,伸手想抓住她、却扑了个空。
一道无形的力量萦绕在槐霜的周围,并非邪祟鬼魅,而是沉重悲恸。
内心深处如海浪滔天的痛苦,裹挟着邪神跌入深渊,丧失清明,她神智全无,操纵着槐霜继续向前。
姑苏萼陡然沾染上一层凝结成实质的悲恸,分毫动弹不得,仿佛成了一个随处可见的稻草人,死死扎在原地。
须臾一瞬,槐霜停下了。
荒郊野外的中心,一座灰塔孤立,顶部呈现鼓形,塔身四周留有小洞。
最初,义塔的存在,是为了那些夭折的孩子,但后来的发展渐渐失控。
凡是不想要孩子的人家,统统把孩子往塔里一扔,义塔彻底变成弃婴塔,被丢弃的婴儿只有等死。
彼时,明帝还未上位,腐败王朝一系列的苛捐杂税,令百姓困苦、食不果腹。
于是弃婴一事大为盛行,而弃婴之中多为女婴。
即便一开始没扔下女婴,待得了男胎,下至三五岁上至十来岁的女童,有的也是要被丢进塔里的。
弃婴塔的高度,一度从平房变成几层楼高,看守弃婴塔的人,要每隔三天向塔内扔一把火。
每一次的烈火焚烧,犹如人间地狱。
待惊天的哭泣消退无声,成为死寂灰色,没多久新的火把又会抛落,再度对准被抛弃的生命。
如此往复,民间婴孩中,女子太少,男子甚多,由此引发了一连串的世情变化。
渐渐地,百姓私下开放男男通婚。
说是通婚,穷苦人家饭都吃不起,哪有余力谈婚论嫁。
少数契兄弟相互作伴,多数有钱有势者参与其中,凭喜好趣味挑选男童。成为禁脔的□□,还需以特殊药方保持雌雄莫辨的纤弱身形,大多活不过二十。
人间事,多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唇亡齿寒,莫如是。
……
天地混沌之初,女娲创世,化生万物,尊称始母神。
其后人有三。
乐神,掌万物音律声鸣,于是世间不再寥落死寂,鸟语风拂,人言若歌,一派和乐融融。
礼神,管万物道律规则,于是众生不再混沌无序,环环相扣,美美与共。
母神,只为万灵长久绵延,赋予众子孕育之能,人人皆爱。
母神既为神明,亦受人灵膜拜信仰之力。
然,众生万千,大街小巷,庙里宅内,不知何时起,绝大多数人求的都是男子儿孙,不要女子。
心念有灵,言行有灵,一点点一日日、凝聚在母神接纳吸取的信念灵力之中。
将身怀孕育之能的女子视为不详,便是亵渎母神之意义,认为母神亦不详。
缺乏真实的诚意信仰,母神法力日渐式微,陷入沉睡再度醒来之际,耳畔脑中一片纷杂秽语。
只因世人妄断女子为污浊邪魅之存在,母神感知错乱、神识虚弱之际,竟受人心影响,误以为自己是邪神。
站在灰塔前的女子闭眼,眼角落下颗颗泪珠。
“无人爱我了。”
血泪滴滴砸落,迸溅出生命的残破。泪水触地,化为细流,如根系铺开,源源不断、久久不停,蔓延四方。
感受到母神的哀恸悲悯,辽阔空寂的原野,一个接一个,冒出一个个小孩。
个个衣衫破败犹如灰烬,全身烧着幽火,似乎永不熄灭一般无穷尽地燃着。
一簇簇哀鸿,凄厉而脆弱,痛苦而绝望。
啼哭声四起。
地面腾起巨大的黑烟,如野兽嘶吼般吞噬天空。
临近正午的大好晴日,一瞬之间恍如末世降落,死寂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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