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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害怕害命 ...

  •   槐霜呆立不动。
      心?自由和心有什么关系?

      “我现在自己一个人,旁边也没有危险。我可以跑也可以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样也不算自由?”槐霜一副眼巴巴求证的模样。

      姑苏萼沉吟一瞬:“算。”
      他顿了顿,旧时沉埋的记忆黄页露出斑驳一角,在槐霜追着不放的注视下,姑苏萼轻声道:“也不算。”

      槐霜震惊。
      “为什么?”

      姑苏萼没了声音,默然许久后,方再度开口,嗓音略带低哑。
      “若是帮一个人,反害了一个人,你还会帮么?”

      面对姑苏萼突然的发问,槐霜难得审慎起来。
      “怎么个帮法?怎么个害法?”

      她追着问,势要把情况厘清,才能给出回答。

      姑苏萼念及过往,轻叹一声:“路还长,我们接着走罢,我慢慢同你说。”

      ……

      五年前,姑苏萼同桑榆绯晚,一同纵横乡野城邦。
      三剑客正是意气风发之时,忽遇一妖灵前来求助。

      妖灵自称桃枝,来自没落的世家寒门,自小长在宋家的府邸后院之中。

      历经三代,近百年的四季轮换、开花结果,桃枝就快要修灵成功,却因不再结果,险些被人砍毁移除。
      彼时,年幼的宋芷拦下了母亲沈梦兰——她想要在桃树上拴根绳子荡秋千玩。

      故此,桃枝躲过一劫。
      数年弹指一挥间,桃枝终于修灵成功,却见宋芷被家人逼迫,不久后便要嫁给富商的傻儿子。

      因着宋父亡故,只剩府上夫人掌管大权。
      沈梦兰见门庭冷落,祖上蒙阴不再,于是寄希望于有钱的女婿,想着拢一笔财物,好供小儿日后科考、娶妻。

      被迫嫁人的宋芷整日哭哭啼啼,桃枝见了也不好受。她感念宋芷昔日恩情,遂循着三剑客的侠义名声赶来求助。
      而后,道出了她的主意——假死逃生。
      宋芷假死后,需要一人装成宋芷、躺进棺柩,如此便可腾出机会,让宋芷离开。

      绯晚知晓前因后果,心怀恻隐,自然不愿见一位可怜女子踏上一条伤泪路。
      可是活人躺棺?
      不知为何,绯晚心中隐隐不安。

      姑苏萼倒是先迈出一步,出声应允。
      “我可以。”

      绯晚当即看向姑苏萼,一旁的桑榆瞬时注意到绯晚的目光,侧身挡在两人中间,起了攀比心:“我也行。”

      绯晚抬眸望着桑榆,眼底温柔略带忧虑。
      “要么再商量看看,有没有其他法子。”

      桑榆俯身低腰,声量放轻了些。
      “不用动刀剑,也不费劲。我们做事一向稳得很,没什么要担心的。”

      听到这一句,绯晚侧眸看了一眼桃枝。只见她泪眼汪汪,感情真挚,噙着将掉未掉的水光。
      见此情形,绯晚终于将话咽了下去。默许同意。
      桃枝对比两人身形,跳过姑苏萼,选了桑榆。

      大婚就在半月后,宋芷一万个不情愿嫁给傻子做妻,知道桃枝来报恩,自然是惊喜交加、十分愿意。
      可是——
      本该保守秘密的宋芷,在母亲沈梦兰面前,却鬼使神差说漏了嘴。

      “娘……”宋芷喃喃唤了一声。
      她透过铜镜,看着为自己细致梳发的娘亲,曾经乌黑发亮的鬓角,不知何时隐约添上几缕白丝。
      “若我死了——”

      沈梦兰手一抖,梳头缠着宋芷的发丝,她的头皮瞬时一阵微刺尖痛。

      宋芷低低喊了一声疼。
      沈梦兰当即反应过来,恨恨把梳头一下从乌密黑发中拔出,宋芷头皮又一疼,呼痛声却被梳头摔地的声响完全盖过。

      “你死??!”
      沈梦兰又哭又嚎,用力坐在地上,眼神怨恼而张狂扫视宋芷,嘴里冒出的声音仿佛能冲破房顶。
      “你这是要我去死啊!!!!”

      沈梦兰一听宋芷说死,立马使出最浓的情绪、用尽浑身的力气,控诉宋芷的自私薄情。

      “你就这么对你亲娘?好好的你偏要起了糊涂心,你想干什么?啊??!不就是盼我死!!!”沈梦兰嗓音凄厉,不停拍打自己,“我是倒了什么霉啊啊啊啊——”

      “娘、娘……”
      宋芷害怕地哭出声,凑过去又被推开。沈梦兰抬手指她:“你别叫我娘!!!我不是你娘!!!”

      宋芷抽噎着哭得不成样子。
      “娘……”

      宋阁闻声赶来,看着妹妹泣不成声、母亲赤目红脸,他略显迷糊:“娘?”

      “阁儿快把你妹摁住!她失心疯了想做糊涂事!!”
      沈梦兰气得发抖,一骨碌爬起来。
      母亲的话自然要听,宋阁对上宋芷哭得发红的眼睛,迅速束缚住她的双手。

      眼见宋芷挣脱不开,沈梦兰扯开薄毯当兜篮,一口气把屋里的东西薅干净。矮凳、长布一概拿走,只留下一床薄被,还有散落一地、忽略不计的绣针银线。

      转瞬,沈梦兰站在锁紧的门外,高声喊道:“你等着成婚结亲、其他的门都没有!”

      随后她把钥匙塞到宋阁的手里,十分信赖、小心提醒:“你可得看死了她。”
      宋阁攥紧手心,默然不语。

      次日,沈梦兰从宋阁手里拿来钥匙,给宋芷送吃食,却发现她脸色惨白躺在床上,瞧着竟是无疾而终。

      喜事变丧事,沈梦兰惊愕万分、摔了盘中碗筷,当即哭号如雷雨。
      “我的儿啊……”
      沈梦兰跌跌撞撞跑出去找人,隐身暗处的桑榆和姑苏萼走进房内。

      桑榆幻化成宋芷的模样,替她躺下、龟息装死;姑苏萼则带着宋芷离开。
      等桑榆替宋芷躺几日,棺柩下葬后,姑苏萼再把桑榆刨出来,便万事大吉。

      届时,宋芷早已逃脱此地,去往他乡,以新的面貌活在这个世上……

      然而,远远听到母亲哭声的宋芷,不由得一步三回头。
      她走着走着——
      忽然半路停了下来。

      ……

      绯晚行动不便,留守客栈。桃枝则隐藏在一行人之中,把特制的棺柩送到。
      化身宋芷的桑榆刚被人抬进去,棺盖合上的前一刻,真正的宋芷却出现了。
      眼看着事情发展诡异,桑榆默默现了原形,从躺平到站起。

      一屋子目瞪口呆。

      沈梦兰差点没透过气,反应过来后便是破口大骂。
      “你个泼皮!你就这么吓唬你老娘!你——”

      宋芷哀哀走近了些,下一瞬迎面而来一道巴掌,扇得宋芷两眼花白。
      她的耳畔嗡鸣,紧跟着混杂着难以明说的哽咽,泣音阵阵。

      沈梦兰牢牢抱住了怀中的女儿。
      似乎幼时那般,水乳相亲,紧密贴近。

      宋芷陡然爆发出巨大的哭声。
      如同呱呱坠地一时残留的生命回响,瞬移至此刻。

      ……

      旁观的姑苏萼震惊极了,满是感慨。感慨于救人这件事,似乎并不能真的救下谁。

      一路上,妖邪作祟不断,蛊惑人心、催生人的恶念贪欲。
      斩杀无数还有无数。
      这还只是修灵化形的妖邪,数量不比天下众生、凡夫俗子。

      那人呢?相互纠缠、彼此牵扯的人,深陷爱恨情仇,贪恋权势富贵……
      他能救谁?不过一时安生,实非长久之计。
      而且,那些人真的需要他救么?

      哭着喊着要离开的女子,主动朝咒骂凶打她的亲人奔去。
      或许,她想要的根本不是逃。
      只是一个怀抱。一个其他人给不了的怀抱。

      那么旁人做的这一切又有什么用?
      姑苏萼无解。

      ……

      她纠结,她痛苦,她因为被指控而无力,因为受关心而委屈,她想离开……又想回去。

      她们共生,有着同样的身体,接受同样的规训。她们无意识缠在一起,站在同一方,却因为生命的先后顺序而处于不同地位,一个支配着另一个。

      在生命摇摇欲坠而孱弱的最初,用否定打压,重创稚嫩的人格;然后是满腹牢骚,不满愤恨,用琐碎苦难勾起天真的愧疚;再后来,随着小鸟羽翼丰满,用自怨自怜乃至威逼自残,重新夺回最后的掌控。

      一根稻草从来压不死骆驼,只是骆驼已经背负太多生命无法承受之重。

      愧疚感和罪恶感,让女与母成为一体,非但无法弑母,反以自身作为养料不断牺牲投喂。

      于是,缓慢地在无数个瞬间一层层下坠。

      骤然触底。

      再无反弹。

      ……

      经过一场闹剧,沈梦兰彻底而决绝地将大婚日子改在了当天。

      宋芷死了心。她逐渐学会认命。
      只是老天不让。
      偏叫她听见家人的对话。

      一来一往,语气是那么轻,内容却是那么狠。狠到宋芷失神,本就凉寂的心变得死一般冰冷。

      “还好她没死,光留咱娘俩,这一家的吃喝从哪儿来?”
      从来寡言少语、大她一岁的哥哥,罕见多话:“死人也有用处,不还能配冥婚吗?”
      她的母亲,不,他的母亲不赞同道:“那价钱哪比得上活人?还是活的好。”

      宋芷撞门而入,大吵一架,再一次得来一个响亮的巴掌。
      她的眼前一片花白,闪动着无数碎片;昔日过往,仿佛早已是上一世的事情。

      那些温馨的、美好的画面,一帧帧划过眼前,配着尖锐的嗓音,无端锋利。
      “你再装得跟个鬼一样疯给谁看?!!”

      “没裆里那根东西,你就是赔钱货。他是男的、是家族血脉!你呢?一个早晚要出嫁的女儿,下贱坯子。”

      “老娘没在你出生那天把你淹死算是厚待你了,你还在这里作妖?吃饱了撑的怕我打不死你是吧?!!”

      宋芷捂着耳朵,死一般无声。温热的血无声溢出指缝,一滴两滴落下,砸在地面,像泪一样。
      可那分明不是泪,宋芷清晰感知到,她没有哭。
      甚至没有悲伤。

      没有情绪。

      周遭的一切似乎离她很近、又很远很远。
      远到她快要想不起来,自己到底是谁……

      宋芷呆呆的,耳畔眼前都是模糊。

      如同掉进冬日的池塘,只能隔着浑浊的水流,看见一层厚厚的模糊的冰层。

      那是一种安静的模糊,悄悄而隐秘,轻易模糊掉了她。

      她的世界无比安静;一墙之隔的宅院外,热闹喧腾,人群往返不断。

      -

      酒过三巡,沈梦兰撺掇着新郎官去找新娘。
      早点生米煮成熟饭、大家都能早些安心,沈梦兰如是想着。
      她看着男人跌跌撞撞的背影,未曾察觉自家儿子早已没了踪迹。

      彼时,宋阁惦念着宋芷神情状态不对,推杯换盏间,怕她在大喜日子又胡闹折腾,特意抽身去宽慰她两句,劝她安分。

      宋阁从未想过,自己柔弱的妹妹上一刻还是安静模样,却在他转身离开的那一瞬,抄起红艳艳的大喜烛台、重重砸向他。

      ……

      霎时间,一声惨叫猝然爆发,所有宾客的注意瞬时被吸引过去。

      沈梦兰心跳得乱,她惴惴不安,慌忙循声奔去,众人相继紧随。刚踏进院内,只见新郎官摔坐在门槛、裤底湿漉,面色煞白,活像见鬼。

      他不敢回头,手脚乱扑,连滚带爬。
      语无伦次道:“她,她……”

      众人再走近些,个个目瞪口呆,心跳如烈马狂奔,一声声砸在耳边,震得脑袋发胀、心发抖。

      宋芷走出,唇边染红,咧嘴笑着,裸露出下半身,一个布满针线缝痕的下半身。

      她的背后,宋阁躺在一片血泊里,只剩一具冰冷的失去生机的躯壳。
      而她,则穿着他素日的长衫,高高撩起衣摆,露出裤腰。
      “我有了。我是男的了。”

      “啊!!!”
      沈梦兰吓到惊叫,声音尖利,如坠地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娘,你看看我……”宋芷兴高采烈,不顾身下血流不止,淡色长衫洇出大朵艳色,凄惨可怖,华丽暗红。

      她的眼神发晃,脸色脆弱苍白,嘴角的笑越扯越僵,欢乐又悲恸:“你看看我,我是男的了。”

      “我不是赔钱货,我不下贱,你看看我,娘。我是男的了,我有那根东西了,看看,我亲手缝的,缝得可仔细了。”

      宋芷笑得畅快,可每一句话都在重复求证。
      更是求助。
      求着世界,看她一眼。

      “你们都看看,都替我娘看看,帮我看看,帮我……你们说句话啊!”
      宋芷焦急看向众人,苍白的脸透出回光返照的红润,似乎殷勤期待着什么,又似乎只有害怕彷徨和无措。愤恨而绝望。
      “我真的是男的。”

      身边、远处,里外围着的一圈人,个个唯恐避不开,躲得老远。

      宋芷重复着,一句比一句虚弱,仿佛下一瞬便会飘走成空。

      “真的、这是真的。”

      “我亲手缝的,我没骗人,你们都看看,我是男的。”

      “娘,你看看,你看阿兄都是笑着的,现在你看我也可以笑了。”

      宋芷看不见沈梦兰浑身发抖几近崩溃昏死,她眼前缓缓发白,朦胧又美丽。

      白到刺眼的光线,填补一切残酷的破漏缺口,晕开整个世界。

      “我是男的。”

      “你可以爱我了。”

      她的脸上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向后倒去,面朝天空。

      笑容不改,双目空空。

      -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因为……因为……
      孟婆桥上,走马灯瞬息万变。她的魂跌跌撞撞在过往中寻觅,谁害了她的孩儿。

      猛然瞧见一个战战兢兢的妇人,怀着孕肚,那人一声声低语,盼着揣个男胎。
      是她自己。

      彼时的她只觉得幸福,瞧不见暗处的忐忑惶恐。
      ——盼望的背后,遍布恐惧。

      害怕生女,害怕被辱,怕没有男人就没有倚仗……她没胆子好好活,她把一切恐惧变成期盼,以此麻痹自我。

      害怕、害怕、害了命。

      ……

      山一样重的愚习旧俗,藏着锋利屠宰的腥臭恐惧。

      为母则刚,可人性本弱;奴隶难以成为母亲。只能跪着。恐惧让人以为只有跪着,才能勉强苟活,得一丝喘息余地。

      烈风穿过荆棘,呼啸狂奔。她们愤怒,她们痛苦,只有她们知道,点点滴滴汇成的血泪一生当中,自己失去的究竟是什么。

      一旦妥协,难以真正换得生存空间,多的是不断地无止境压缩喘息余地,身体心灵苦熬承受,直至麻木窒息而亡。

      城门失守,便是节节败退,疮痍满目。

      世世代代共举屠刀,昭然游走在青天白昼,杀得人不像人。

      好似海面无波,海底深不可见;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之内,围坐一桌的,通通是牛鬼蛇神,笑陪笑,个个笑,极致虚伪,极端异变;笑饮人血,血流成片、成河、成湖、成海。

      黏稠的海,无风无浪,顽固不化。唯有千万声重锤,天翻地覆、崩且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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