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深海月光 ...

  •   梦境之中,槐霜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看见浓雾似的黑。

      越走越黑,越走越黑,像是一条永无止境的漫漫长路。
      她怎么走也找不到出口,怎么走也见不到光。

      光?

      槐霜疲惫的步伐蓦然停顿。
      她为什么要见到光呢?

      迎面砸来的问题,像是从高空坠下的雨点,顷刻间打落在槐霜脸上,继而在地面溅起一朵朵水花。

      槐霜呆滞一瞬。不解自己长久的跋涉是为什么?
      为了那束光吗?

      雨点前赴后继,水花接连不断。
      地面变成水面。
      越来越多,越来越高,四面八方,蔓延出一片片湖。

      浓雾的黑暗中,下着浓雾似的雨。
      细雨如织、雾色扑朔,烟云笼罩整片时空,遮掩住槐霜的视线。

      她看不见前路,也寻不到归处。
      恍惚间,槐霜觉得冷极了。

      四面八方的湖连在一起,变成了狂风骤雨的深海,海面已经爬升到她的心口,只待一瞬便可彻底淹没她。

      而她的手边,却连一块浮木也没有。

      晃神间,海水漫到了槐霜的脸颊,剩下一双没有失焦的双眼,如死鱼般无神。
      槐霜身心俱疲,累到不想挣扎。
      可被淹没的滋味太过难受,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甚至觉得自己像是被丢进了一片火海。
      身体四肢都是极致的痛苦。
      刹那间,槐霜眼睫颤了一瞬,下意识想要抓紧什么。几乎同一时刻,似乎真有什么东西被她攥在手心。

      姑苏萼动作未停,忽然被她反手握住手腕。

      他瞬间心跳停了一拍。

      “槐霜?”

      一道清明的声音落在槐霜耳畔。

      魂灵震颤。

      槐霜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束光,她见过的;她知道有光,才会一直一直找。

      浓烈的黑雾顷刻散开,凌乱作祟的气息不再疯狂,逆行血液停止漫无目的地涌动流窜,四肢百骸各归其位。

      海水退潮,一切远去。槐霜落回地面,周遭芳草盈盈。
      一片安然之中,槐霜垂眸,眼睫掀落。

      松了力气,摊开手心。
      什么都没有。
      但槐霜清楚,她确确实实,碰到了一瞬温暖。那就是、她的光。

      彼时骤然被抓住,姑苏萼惶惶唤了一声却无人应答,见槐霜猛地一下松了手,仿佛生命败落,姑苏萼霎时间心惊肉跳。

      平寂沉稳多年的心海砸进一块大石,波涛汹涌,海潮拍天。
      “槐霜!”
      槐霜虚弱睁开眼睛,眼前却还是一片黑暗。她有些恍惚,迟疑地喊了一声:“姑苏萼?”

      姑苏萼眼底渗出血丝。
      看见槐霜苏醒的那一刻眉眼松开,颇有些如释重负的意味。
      隐去一声闷在胸口的停滞凝叹,姑苏萼嗓音哑然。“我在。”

      槐霜顺着声音侧过头。
      视线仿佛落在姑苏萼身上,又好像越过了他。

      槐霜努力地在黑暗中辨认什么,却瞧不出半点人形轮廓。
      “在哪儿?”
      槐霜颇有些无助,眉心紧蹙,身体还在隐隐作痛。

      眼睛的位置好像有火在烧,针扎一样疼得刺目。
      “你在哪儿?”

      ……

      桑榆睡意正酣,一转眼整个人掀翻。他一激灵,脑袋比身体醒得快,张嘴就是一句骂。
      姑苏萼理都不理,二话没说,直接把人打包带去槐霜面前。

      吹了一路夜风,桑榆的神智清醒不少。来到室内,瞧着槐霜面色红润的样子,他叹一声。
      “不错啊,这不是活了嘛。”

      言罢,桑榆偏过头看向姑苏萼,语透寒笑。
      “你别跟我说,大半夜拉我起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
      “缺人鼓掌送花?还是需要我请个舞狮班子?来这好好祝贺一番?”

      “她失明了。”姑苏萼开口道,语气略重。
      “你看看,怎么治?还有没有其他后遗之症?”

      “这些都是小事。”桑榆不以为意,“明日我再——”

      桑榆斜眼一翻,撞上姑苏萼投来平直的视线,妥协道:“行,行!”
      “我现在就给她看。”
      “真是,急什么?”

      姑苏萼一顿,侧脸道:“没急。”
      “人命关天,自然重要,不可怠慢而已。”

      桑榆不用看他一眼,光听这声,也能猜出姑苏萼脸上定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装什么?一天到晚跟半仙似的。

      桑榆顾不上吐槽,认认真真诊断一番,良久后长叹一声:“好险。”
      “她这身体自有玄妙规律。旁人插手也不过螳臂当车,不抵大用。”

      “彼时毒已入心,沿七窍上涌。”
      桑榆两指并拢,虚置于槐霜脸上,隔三寸,对着一旁的姑苏萼示意道。
      “最后停在了两眼之中。要是再往上,到了天灵盖,那就彻底完了。”

      姑苏萼静默不语,瞧着槐霜,眼底微暗。

      桑榆话音一转:“或许是毒性过于繁杂,反倒相生相克,彼此平衡。”
      “唯有一双眼睛,堵了经脉。几日便可助其疏通,并无大碍。”

      姑苏萼的思绪还停留之前的对话,他低声不解道。
      “你说她的毒……不需要解?”

      “说了相生相克。”桑榆草率敷衍,打了个哈欠,“她如今已无大碍,你还问什么?我困了,改日再说。”

      说着,桑榆俯身把槐霜从床榻抱起,丢到姑苏萼怀里。姑苏萼猝不及防,差一点没抱住,下意识收紧手臂。
      槐霜迷迷糊糊之中倒是出奇乖巧,脑袋埋在他胸口。

      “你伤的人,自己带回去照看。”桑榆一下跃上床,“别赖在我这逍遥阁,弄得我躺在书房那小榻上,腿都伸不直。”
      姑苏萼无言,前脚才抱着槐霜踏出阁门,下一瞬,身后的门扉便关了个严实。

      夜风浮动,寒意隐现。

      槐霜却没觉着冷,她舒舒服服地闭着眼,呼吸一起一伏,分外静谧。
      嗅到鼻息之间萦绕的熟悉清香,体内的毒越发安静,疼痛渐褪。

      槐霜身心舒展。
      梦里面有很多的包子,像云一样飘在半空,又大又软。
      槐霜心念一动,脚尖踮起便飞了上去。

      身体陷落在巨大的包子里。
      槐霜随便闭着眼张口一啃就是满嘴油香。

      姑苏萼胸口一疼,脚步一顿。
      他垂眸看着槐霜咂吧两下嘴,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意识跌进更深处之际,槐霜脑袋里闪过不满足的感慨。
      ——要是姑苏萼在就好了;
      他没包子软,但比包子香。

      ……

      踏入听月阁。
      行至床侧,姑苏萼微微俯身,将槐霜安稳放下,小心避开她受伤的部位,慢慢让她躺的舒适平正。

      本该三两下完成的简单举措,姑苏萼却花了许久。
      凭白无故洇出薄汗。

      他正欲离去,忽然发觉袖口不知何时被槐霜攥得紧。
      脚步微顿,姑苏萼垂眸看着槐霜颓白脆弱的腕骨,弱不禁风似的,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捏碎。

      假象而已。
      她的气力可不虚。骨头也硬得很。
      姑苏萼不动声色,一根根掰开槐霜的手指。动作依旧很慢,却没有犹豫。

      槐霜彻底松开手的刹那,姑苏萼把她的胳膊轻轻送进了被褥里。

      她需要好好休息;
      他也需要趁着夜深人静的时间想一想。如今的自己,到底是十年前的他,还是他。

      -

      听月阁后廊,连着一片开阔的亭台,耸立在险峻崖壁之上。
      其下便是一片绿林野地,鸟语虫鸣微不可闻。
      环境乃凌霄宗清幽之最,僻静至极。

      往日,姑苏萼常驻留此地。
      打坐冥思,参悟道法,有时三天三夜也不曾动弹半寸。
      然而,十年前,他并非这般寂静无声之态。

      那时候,年仅十八的姑苏萼出了宗门,拐过弯便撞见了绯晚桑榆。
      与其说是撞见,不如说是两人等待已久。
      瞧着姑苏萼身体僵住,绯晚和桑榆对视一眼,她随即朝姑苏萼笑道:“怎么?不乐意见到我们?”

      “自然不是。”姑苏萼走一步,停一瞬,像个卡钝的木头人。
      “我离你们远些,就是不想牵连你们。”

      绯晚笑得轻柔,语气却是不容拒绝。
      “那可不行。”

      话音未落,她一个肘击。
      桑榆捂着腰咬牙切齿道:“之前是我不对。”
      “你要是不愿意和我们一起,那就是不接受我的道歉。”

      绯晚眸光平和,隐含笑意,语调微扬:“还有呢?”
      桑榆忍住白眼,轻飘飘咕哝:“说好的三剑客,少一个也不成。”

      少年友谊充斥着无所畏惧。
      闹僵了的关系,只需要几句对谈便又恢复如初,甚至感情更好。

      那段时光,澜州的大街小巷都留下了三剑客的身影痕迹,斩妖除恶,英气勃发,一时间名声大噪。

      直到五年前——
      路途遇险,绯晚舍命相救,而后一病不起。
      三剑客一息之间土崩瓦解,再回不到当初。

      桑榆为治好绯晚身疾,造访天下名师,终于在五大州最南的云州,拜得云梦南泽,药修宗师。
      而后,桑榆带着珍贵堪比千金的药方赶回凌霄,硬生生将绯晚的寿命从不到三月延长至两年有余。

      却也只是——

      “苟活而已。”
      绯晚坐在檀木椅上,脸色红润。
      一笑绽开,美而凄淡,无端生出苦味。

      她的身后便是窗台,如今正午,只能关的严实。一丝光线不露,整个寝室像是黑夜里的洞穴,只有一盏明灯得以照亮。

      绯晚望着姑苏萼,回忆往昔,有些感慨道。
      “我这病见不得光。想看一眼太阳,都得赶在日出之前,勉强扫一眼微明的天际。”

      “桑榆照顾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特意差人为我做了一盏圆灯,涂着橙黄色的颜料,色泽明丽。”
      “我有时躺在床上,眯上眼,远远那么一瞧,还真有点像。”

      顺着绯晚的话音,姑苏萼侧过视线,沿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确实是一盏漂亮得像太阳的灯。

      “师弟。”
      绯晚轻轻喊了他一声。
      姑苏萼应声回眸,视线交汇之间,绯晚眼中盛满了恍惚失神,像涨潮的河水要溢出堤坝。

      “我老了么?”她问。

      闻言,姑苏萼有些诧异。
      绯晚姿色姣好,不见一丝老态;何况她素日从不曾在意外貌一事,怎有此发问?

      不待回答,绯晚的声音再度响起。
      幽幽的,冷冷的。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透出来的虚弱缥缈。

      “我觉着,我的心老了。”

      “我好像活着,又好像……”

      绯晚笑意温柔而空洞,声线轻缓:“早就死了。”

      姑苏萼心头一震,清淡平和的神情夹杂几分慌乱,怔忪道:“师姐。”

      绯晚笑意更甚。
      “你们都成了仙尊,有了徽号,我却是一介废人。”

      此话一出,姑苏萼直直站起,连忙辩解道:“我和桑榆、无论是谁都没有这种想法。”

      “重点不是你们。”
      绯晚瞧着姑苏萼一本正经着急忙慌的样子,眼底的笑意褪去些凉气,多了几分真实。

      她虚虚抬手示意。
      “你坐下,听我好好说。”

      姑苏萼凝神看了绯晚一瞬,方才落回原位。
      瞧着姑苏萼小心谨慎的模样,哪里还像个仙尊,完全就是多年前初见时,一副小孩的拘束模样。

      绯晚笑得胸口闷响两下,一时没忍住,蓦然咳出血来。姑苏萼见状又要站起,却被绯晚一个眼神压下,坐立难安。

      她熟练地掏出绣帕,简单擦拭了下嘴角。
      坦言道:“我想死。”

      同伴多年,姑苏萼了解绯晚的为人,外柔内韧;也明白绯晚的性格,说一不二。
      她一旦拿定主意,从不走回头路。

      那番对话之后,次月,绯晚便离开了人世。

      ……

      姑苏萼缓缓睁开眼睛。原是想理清内心,对槐霜到底是何态度,神思却不受控制,又想到了两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本担心桑榆会一蹶不振。没想到,不久之后桑榆仗着名声,在澜州各地建起温泉山庄。

      大概想找点事情转移注意,桑榆投入许多时间,把温泉山庄的生意办得如火如荼。
      一直到现在。

      其实挺好。
      总比他好,一日一日,活得都没个响。

      晨曦微明。
      姑苏萼坐于高台,俯瞰山间,凌霄宗之景收尽眼底。

      过去事已过,至于现在——姑苏萼眸光微变,想到槐霜兀然松开手一刹那,他无法扼制的心脏钝痛。

      到底是残存记忆牵绊住他的情绪,还是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不。
      姑苏萼心念一转,或许他只是见不得一个人消逝于眼前。
      对于生灵的悲悯,是人心的通性。

      姑苏萼阖眼,念起了道经词律。
      眼睫掀落,弧度半垂,压下一片清晰的阴影。

      他坐姿挺拔,如矗立山巅的松木,身上白衣似冬日落雪,衬得他周身气韵愈发寂冷平和,淡雅疏离。

      犹如抬手可触的月,但仔细一瞧才发觉是湖水倒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 31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