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之下》三九天不下地

3、别这样对自己 周末，凌晨

　　周末，凌晨一点。

　　陆则背着沉重的背包，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山顶。他带了厚厚的毯子，热好的牛奶，还有苏念常吃的止痛药——虽然她已经康复了，但他还是带了。

　　寒风凛冽，他把毯子铺好，又把另一张毯子搭在臂弯上，不停地搓着手取暖。他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待会儿见到苏念要说的话，从道歉到承诺，再到未来的规划。

　　两点整。

　　苏念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她穿得很厚实，戴着毛线帽，手里也提着一个袋子。

　　“来了。”她走过来，语气平淡，不像以前那样冷，但也谈不上热络。

　　“嗯，刚到。”陆则撒了个谎，连忙把毯子披在她身上，“冷不冷？牛奶在这里，还是热的。”

　　苏念任由他伺候着，坐了下来。两人并肩躺着，看着漆黑的夜空。

　　“今天云有点多。”苏念说。

　　“嗯，不过天气预报说两点半云会散。”陆则紧张地回答，偷偷瞄了一眼苏念的侧脸。在星光稀疏的夜空下，她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却又遥不可及。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陆则几次想开口打破尴尬，都被苏念闭着眼养神的姿态劝退。

　　两点半，云层果然散开了一些。

　　“快看！”苏念突然指向天空。

　　一道亮光划破天际，转瞬即逝。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流星雨开始了。

　　陆则却没有看天，他一直在看苏念。他看到她闭着眼，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虔诚地许愿。

　　他想问她许了什么愿，但他不敢打扰。他只能默默地，也在心里许下一个愿望——愿时光倒流，回到她疼得发抖的那个夜晚，他能抛下一切守在她身边。

　　流星划过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苏念睁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许愿了吗？”她问。

　　“许了。”陆则点点头，“你呢？”

　　苏念侧过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我许愿，希望陆设计师以后每一场发布会都圆满成功，早日站上国际领奖台。”

　　陆则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这不是祝福，这是逐客令。

　　“我不要那些。”陆则翻身坐起，看着她，“我只要你。”

　　苏念也坐起来，抱着膝盖，眼神平静得可怕：“陆则，你还没明白吗？我们的愿望，从来都不在一个维度上。你想要的是‘势如破竹’，我想要的是‘细水长流’。就像这流星，你看到的是瞬间的璀璨，我看到的是它燃烧殆尽的结局。”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上次你说，光要走33年。其实我算过了，就算你现在出发，以光速去追那颗星星，等你到了，它可能已经坍缩成黑洞了。陆则，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止是时间，还有认知的偏差。”

　　陆则愣住了。他没想到苏念连这个都算过了。

　　“那个袖扣，你还留着吗？”他哑声问。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放在手心里：“留着。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爱上虚无缥缈的星光。”

　　她把盒子递给陆则：“物归原主。这次，是你亲手接过去。”

　　陆则看着掌心里的盒子，感觉重如千斤。他知道，这一次，苏念是真的决心放手了。

　　“我饿了。”苏念突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下山吧，去吃早点。”

　　陆则机械地跟着站起来，帮她掸去背后的灰尘。

　　下山的路上，两人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像极了这段感情破碎的声音。

　　到了山脚，苏念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她回头看了陆则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陆则，忘了我吧。找个能陪你追光的女孩。”

　　车子启动，扬长而去。

　　陆则站在原地，直到车子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打开那个盒子。袖扣静静地躺在那里，在微弱的路灯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忽然想起苏念刚才说的话——“提醒自己，不要爱上虚无缥缈的星光。”

　　也许，他该醒了。

　　可是，他舍不得醒。

　　陆则没有放弃。

　　他没有再去纠缠苏念，而是做了一个所有人都反对的决定——他推掉了所有商业项目，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整整三个月。

　　出来的时候，他拿出了一套全新的设计方案。这套方案不再追求炫技，不再强调概念，而是回归到了最本质的“家”的概念。

　　他把这套方案命名为——《归途》。

　　方案的核心是一个智能住宅系统，能够根据居住者的生物钟自动调节光线、温度和声音。其中有一个特殊的模块，叫做“星轨守护”：如果检测到居住者深夜未眠或者身体不适，系统会自动连接最近的社区医疗中心，并同步发送定位给紧急联系人。

　　业内一片哗然。有人说他江郎才尽，有人说他背离了先锋设计的初衷。但陆则不在乎，他把这套方案的版权无偿捐给了一家公益组织，专门用于独居老人的看护。

　　这件事上了新闻，虽然不大，但苏念肯定看到了。

　　他们没有联系，直到一周后的那个凌晨。

　　凌晨三点，陆则还在改稿。自从《归途》之后，他开始涉足智能家居领域，虽然不如以前光鲜亮丽，但他睡得踏实了。

　　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苏念。

　　陆则心里一惊，以为她出了什么事，连忙接通：“念儿？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苏念带着醉醺醺的声音，背景音是街道的嘈杂声：“陆则……你在哪？”

　　“我在工作室。怎么了？你没事吧？”陆则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我路过你公司楼下……看到灯还亮着。”苏念的声音断断续续，“你为什么还在加班………”

　　陆则冲到大街上，抬头看向自己工作室的楼层，果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他所在的窗口。

　　他飞奔下楼。

　　到了楼下，看到苏念穿着单薄的睡衣，缩在寒风里，鼻尖冻得通红，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你疯了？穿这么少跑出来？”陆则脱下大衣把她裹住，心疼得不行。

　　苏念推开他，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疯了？你才疯了吧！凌晨三点还在工作！我们为什么分手？！我生病了你不在，要把自己也熬死吗？陆则，你不是要停下来吗？！你不是要陪我吗？！！”

　　陆则愣住了。原来她……担心了？

　　“我……我这次不是在赶稿。”陆则连忙解释，“是在优化算法。那个‘星轨守护’的系统，上次有个用户反馈说夜间监测不太灵敏，我睡不着，就想把它调好。”

　　苏念愣住了，抬头看着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又看了看楼上那盏温暖的灯。

　　“你……还在做那个项目？”她以为他早就放弃了。

　　“嗯。”陆则点点头，声音沙哑，“你说得对，流星太快，我追不上。但我可以做那个守在望远镜后面的人。虽然慢，但是稳。”

　　苏念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一直以为陆则还是会回到那个名利场，没想到他真的改变了。

　　“可是……现在已经凌晨了。”苏念哽咽道，“再急也不能不顾身体……生病的感觉，不好受……”

　　陆则心里一酸，把她紧紧搂进怀里，不顾路人的眼光：“不干了，不干了。都听你的好不好？我们回家吧。”

　　苏念在他怀里僵硬了一瞬，最终还是软了下来，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陆则抱起她，走向不远处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热饮，又拦了辆车。

　　车上，苏念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说：“陆则……别这样对我，别这样…对自己。”

　　“好。”陆则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我长记性。”

　　苏念闭上眼，嘴角微微上扬。

　　也许，那颗33光年外的星星，终于开始慢慢靠近了。

　　那晚之后，苏念的态度明显软化了许多。虽然嘴上还是不承认复合，但不再拒绝陆则的关心。

　　几天后，陆则拿着新修改的设计稿去苏念家找她。

　　开门的是苏念，穿着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着，脸上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看到陆则，她挑了挑眉：“又来？”

　　“来看看我的首席审美官。”陆则晃了晃手里的图纸，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进去。

　　客厅里，苏念的闺蜜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吃葡萄，看到陆则，吹了个口哨：“哟，陆大设计师又来刷存在感啦？”

　　陆则笑着点头，算是打招呼。他把图纸摊在茶几上，苏念凑过来，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钻进陆则的鼻子。

　　“这里，线条太硬了。”苏念指着一处，指甲轻轻划过纸面，“家的感觉应该是圆润的，包容的。”

　　陆则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喉结动了动：“听你的。”

　　闺蜜在一旁挤眉弄眼：“啧啧，这腻歪劲儿。念儿，你这口是心非的本事见长啊。前两天是谁半夜跑出去，回来眼圈红红的？”

　　苏念瞪了她一眼：“吃你的葡萄。”

　　三人正闹着，门铃响了。

　　苏念起身去开门：“谁啊？”

　　门外站着个年轻男人，穿着运动装，手里拎着一袋零食，笑容阳光：“你好，我是新搬来的邻居，住你对门。这是点家乡特产，给大家尝尝。”

　　苏念礼貌地接过：“谢谢，太客气了。”

　　那男生目光在苏念脸上停留了几秒，笑得更加灿烂：“美女一个人住吗？以后有事尽管招呼。我叫林浩，是搞摄影的，平时作息可能不太规律，要是吵到你多包涵啊。”

　　陆则的耳朵竖了起来。他不动声色地走到门口，挡在苏念身前，打量着那个林浩。

　　“一起住的还有我闺蜜。”陆则冷冷地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敌意，“另外，她男朋友就在屋里。以后麻烦邻居早点儿送特产，免得打扰我们休息。”

　　林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哦哦，不好意思，打扰了。那……回见。”

　　门关上，苏念回头看着陆则，似笑非笑：“我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闺蜜在旁边拍手大笑：“哈哈哈，陆则，你这宣示主权的方式也太土了吧！”

　　陆则脸一热，却梗着脖子道：“本来就是。那个小子一看就没安好心。”

　　苏念没拆穿他，转身走回沙发，继续看图纸，只是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过了一会儿，苏念突然说：“对了，林浩刚才说他是摄影师。我最近正好想拍一组星空主题的写真，用来做新书封面。既然是邻居，找他也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