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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丢了光
颁奖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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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典礼现场,音乐震耳欲聋。
陆则握着“年度新锐设计师”的奖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台下闪光灯连成一片,像极了城市里永远不会熄灭的霓虹。主持人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恭维话,但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苏念现在怎么样了?
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半小时前苏念发来的两条消息。
第一条:“我好像有点发烧,肚子疼得厉害。”
第二条:“没事,你忙吧。”
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陆则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背景音里是隆隆的掌声。
“喂?陆则?”苏念的声音传过来,虚弱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念儿,我在台上,马上结束!”陆则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你先忍忍,我现在就打车去医院,等着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不用了。”苏念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扎进陆则的耳朵,“我自己叫了救护车。你……好好领奖。”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陆则僵在舞台侧幕,手里沉甸甸的奖杯此刻像个烫手的山芋。经纪人老王凑过来,满脸堆笑:“则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刚才那个电话谁啊?不管她,今晚庆功宴,王导说要给你介绍几个投资……”
“滚开。”
陆则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把奖杯往老王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外冲。
外面雨下得正大。陆则拦了辆车,报出医院名字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他想起一个月前的流星雨夜。
那是他们确定关系后的第一个浪漫时刻。在郊外的山顶,气温零下,苏念裹着他的厚羽绒服,缩在他怀里。她指着天际划过的一道银线,轻声许愿。
“你许了什么愿?”当时他问。
苏念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我希望以后每一次流星雨,抬头的人里,都有你。”
而他呢?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来的大赛,随口敷衍道:“等我拿了奖,以后每年都陪你看。”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有了名气,有了钱,就能给她最好的生活。却忘了,人在生病脆弱的时候,要的不是未来的豪宅,而是眼前的一杯热水,和一只握住自己的手。
到了医院,急诊大厅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陆则疯了一样挨个病房找。
终于在走廊尽头的输液室里,看到了苏念。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手背上扎着针,生理盐水一滴一滴落进血管。旁边坐着个护工,见他来了,起身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
陆则慢慢走过去,蹲在床边,伸手想去碰她的脸,却又缩了回来。
苏念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对不起……”陆则嗓子发哑,“我来晚了。”
苏念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没有一丝波澜。她看了他很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陆则,你知道急性阑尾炎手术,从进手术室到出来,需要多久吗?”
陆则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四十分钟。”苏念说,“你拿奖,用了四十分钟。我躺在手术台上,害怕了四十分钟。”
陆则的心猛地一抽。
“电话里你说‘马上到’,我以为你是真的在路上。”苏念转过头,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角,“结果我麻醉醒来,护士告诉我,是你签的字让我自己叫的车。陆则,那一刻我觉得,我还没那座奖杯重要。”
“不是的!”陆则急切地抓住她的手,“我当时在台上,众目睽睽,我走不开……我真的想回去的!”
苏念没有抽回手,只是淡淡地问:“如果再来一次,你在领奖台,我在手术台,你会选哪个?”
陆则愣住了。
这是一道送命题,也是一道必答题。
他想说“选你”,可那是他熬了三年、画了上百张图纸才换来的机会;他想说“选奖”,可看着苏念苍白的脸,他开不了口。
见他不说话,苏念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看,你还是选不出来。”
她费力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精致的盒子,递给他:“这个,还给你。”
陆则打开,里面是一对袖扣。那是他特意定制的,内侧刻着一颗恒星的编号——Gliese 436 b。那是苏念最喜欢的星球,一颗蓝色的 Neptune-like planet(类海王星)。他曾说,她是他的星辰大海。
“我不需要星辰大海了。”苏念闭上眼,“我只想要一个,能在下雨天给我撑伞的人。”
“苏念……”
“陆则,我们分手吧。你追逐的光,太远了。我追不动,也不想追了。”
陆则握着那对冰冷的袖扣,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他想反驳,想解释,可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他爱的,或许从来不是具体的苏念,而是那个在背后默默支持他、让他毫无后顾之忧去追逐梦想的幻影。而当这个幻影有了痛觉,需要照顾时,他选择了逃避。
雨还在下。这一夜,陆则丢了半条命。而苏念,丢了对他全部的信任。
分手后的三天,陆则像是疯了一样。
他辞掉了所有的商演,退了接下来的两个设计邀约,每天就守在苏念公寓楼下。他知道她这几天还要去换药,肯定要出门。
第三天傍晚,苏念终于出现了。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些,但眼底的乌青瞒不过陆则。
“念儿。”陆则迎上去,手里提着保温桶,“我炖了鸡汤,你喝点。”
苏念脚步一顿,眼神淡漠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让开。”
“我不让。”陆则固执地站在原地,“我知道错了。以后我不接那么多活了,我天天陪着你,好不好?你把袖扣收回去,我以后再也不摘了。”
苏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陆则,你是不是觉得,只要道个歉,一切就能回到原点?”
陆则不说话,只是把保温桶往前递了递。
“那天在宴会上,你撞了我一下,衣服脏了,你赔罪,送了袖扣。我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审美也契合。”苏念慢条斯理地说着,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发现我们都爱巴赫,都懂天文,我以为这是缘分,是伯牙遇上了子期。”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尖锐:“可现在我发现,我根本不是你的知音。我只是你辉煌履历上的一个注脚,是你用来标榜自己‘深情’的素材。陆则,别恶心我了。”
说完,她绕过陆则,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出租车。
陆则僵在原地,手中的保温桶重若千钧。
他说不出话来。因为苏念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他的心窝子上。
他确实曾暗自得意,有一个懂天文、懂古典乐的女朋友,这让他显得更有品味。他把她的爱好,当成了自己的勋章。
“等等!”陆则回过神,冲上去拉住她的手腕,“我不恶心你!我是真的爱你!那颗星星……我真的一直在看!”
苏念甩开他的手,力气不大,却决绝:“陆则,天文学家说,Gliese 436 b 距离地球大约33光年。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看到的那束光,其实是它33年前发出来的。你看到的,永远是过去的它。”
她坐进车里,降下车窗,最后看了他一眼:“就像你爱着的那个我,也是过去的我。现在的我,不爱你了。再见,不对,是再也不见。”
出租车汇入车流,很快消失不见。
陆则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又狼狈。
他抬头看向夜空,城市的光污染严重,别说33光年外的 Gliese 436 b,连最近的星星都看不见。
他这才意识到,他弄丢了那个能指给他看星星的人。
接下来的一个月,陆则像个游魂。工作室里堆满了废稿,以前灵感如泉涌,现在却连一条流畅的线条都画不出来。
直到有一天,助理小心翼翼地进来,放下一份邀请函:“陆老师,下周有个‘新锐设计师交流酒会’,主办方指名要您去……听说,苏翻译也会在场。”
陆则猛地抬起头。
苏念是全职翻译,经常负责这类高端酒会的同声传译。
他一把抓过邀请函,指尖都在颤:“我去。把那天的时间全部空出来。”
助理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陆则打开电脑,开始疯狂地画图。他要设计一个新的系列,一个能把33光年压缩成零距离的作品。他要让她知道,他不再是那个只顾着领奖的混蛋,他学会了低头看路。
酒会当天,陆则穿了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没戴袖扣——因为那对被苏念还回来了,他没脸戴。
他到得很早,坐在角落里,目光一直盯着入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