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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果然还是 你真的分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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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琰在副驾坐好,低头捏住托特包一角。
祁殊的动作看似强势,但上车后又陷入沉默。
他T恤的一角原本可以被吹起来,就像十七岁那年,她在自行车后座看见的那一角。是车内太逼仄,连回忆都无法喘息。
知琰果断没话找话:“果然是特斯拉啊,工程师标配。”
“你分手了是吗?”
她不免愕然,他直接说:“否则阿姨不会打给我。”
晚上十一点,不合适。
她抿一抿唇:“他毕业回老家去了,就分了。”
祁殊点一点头。
她换一边包角抓捏,莫名感到某种无形的龃龉:“点头是……什么意思?”
“常见。”
“是没什么稀奇的。”她干笑一声,“那,你是和女朋友一起过来工作吗?”
他微一偏脸:“如果有,我现在来接你,合适吗?”
知琰恨不得咬舌头。
“我也不知道我妈干嘛打给你。”她目视前方,“我自己能搞定。给我家猫做手术需要的是兽医,你又不是兽医。”
她果然还是这么无厘头。
“我一个人真的ok,住得也不远,打车十几分钟。”知琰补充,“你还是快回去吧,早起上班呢。”
祁殊突然转过头,轻微蹙眉盯着她。
知琰莫名:“怎么了?”
他有一瞬间的迟疑,但还是直言:“你失业了吗?”
知琰险些跳起来,猛地按住坐垫:“啊?”
“不工作才会不知道第二天周几。”
她一惊,低头看一眼手表。星期五,23:07。
知琰懊恼:“我——”
“所以一万三需要问阿姨借?”
其实他没有用任何语气,更谈不上质问,只是一句基于事实的理性提问。
但知琰忽然被激怒,自卑总是让人失礼。
她直勾勾看着他:“对,我工作两年了,一万三还是需要问我妈借。因为我不是清华的,满意了吗?”
还是有一张存单的,两万。她当时举起来亲了又亲,感到人生正在质变。但如今看来,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量变。
“我不是这个意思。”祁殊的右手微抬,“找工作顺利吗?”
她太了解他了。
太过了解一个人,某些时刻只会带来难堪。比如她清楚地知道,他一句话终结这可能导致争执的节点,并非一笔带过,是因为,他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他就不屑自证。
“我学生物的,能顺利到哪去?”夏知琰的攻击性在衰退,声音一低,“没事,总会找到的。”
“阿姨提过,你的房子月底到期。”他收回视线,模仿她目视前方的优良习惯,“我住两室一厅,在你找到工作之前……”
尽管初衷是帮女儿解释,为什么当下拿不出这笔钱。“乐乐说想换房子,可能得留押金吧”——吴阿姨的声音总是有着最小单位的喧嚣。
“别跟我搞这些。你觉得合适吗?”知琰打断,“我无缘无故住到你旁边去?”
“独立空间。”
“——你能不能不要搞得我们好像有什么故事一样啊?”
她爆发得毫无预兆,也足够狼狈。上车仅仅十分钟,祁殊气定神闲,她的歇斯底里就初露端倪。
嗓音轻飘飘落在空气里,像一节忽然断裂的枯枝,掉进萧索秋天。有过一声突兀的响,寂静反而愈发地无处不在了。
知琰嘴唇翕动,却讲不出抱歉。
“没有故事。”他答过,再反问,“认识十八年,算故事吗?”
“不算……”
“听着,夏知琰。”祁殊叫她的名字,语速飞快而用词简洁,“阿姨不知道你失业的事,已经很担心。是她拜托我最近照顾你,你知道你妈妈对我的意义。”
知琰以指腹抵进掌心。
高二那年,他妈妈选择生二胎,并谄媚着对继父献言:小殊这么有出息,生出来也不用操心,他会养的。
感冒是吴小媛煮云吞,竞赛冲刺期是吴小媛送夜宵,她不得不接过两个保温桶,烦躁道:我不想去竞赛班送汤——
每次一到楼梯口,几个男生一歪头,打趣声此起彼伏:祁殊那个青梅来了。
她脚步一顿,把保温桶放在原地,头也不回跑上楼,跑回她那平庸的小世界,终于感到安全。
看出她的松动,祁殊平淡开口:“别管手术的费用。等你找到工作,按月还给我。没必要在这种事倔,手里没有现金,做任何事你都心慌,面试越没办法成功。”
他不能够出口的是,按月,微信终于会有你那个雷霆头像不定期的跳动。这个软件随之变得有意义。
夏知琰没有反驳,气势明显下去了,更低声道:“你别告诉我妈,我很快就会找到工作的。”
“我相信。”
她一怔。
祁殊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她看着“50000”的转账,应激一样叫起来:“你干什么!”
“拿去应急。”
知琰飞快收了,再转回去,丝毫不拖泥带水:“我真的很感谢你愿意拉我一把!但一码归一码,你要是想跟我证明自己的高薪,不用了,吴小媛早就念叨得我铭记于心。24岁,硕士毕业,顶会在手,年薪120万,了不起,好吗?跟我证明有意义吗?”
“如果你不能放下这种莫名其妙的敌意,我们没办法沟通。”
她如鲠在喉。
我是自卑,你不明白——我表现得咄咄逼人,然而是为了避免正视你。
他侧过身:“我那个上司比我大两岁,太太才二十岁,新婚礼物是一点三亿的粉钻,随手发的巧克力五千美金一盒——我每天跟他一起工作。我算什么?还觉得我是为了向你证明优越吗?”
知琰本能反唇相讥:“什么逻辑?世界上有马斯克,马斯克比你有钱,我就不能在你面前叫穷吗?”
她果然还是这么伶牙俐齿。
祁殊笑了一声,短促,不真诚,点到即止。
她又不忿:“你领导又能是什么好人?把二十岁的小女孩娶回家,人家都还没接触过社会。”
他四两拨千斤:“难道你想接触?”
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是:夏知琰,你长大了,对你现在的生活,是否感到满意?
他不需要答案,抬起手臂启动:“地址。”
知琰小声说了。她预料到他的皱眉,所以埋头不去目睹。
但他只是清淡问:“安全吗?”
“别太晚就行。”知琰慢慢呼出一口气,还是认真道,“谢谢,我一定会争取一个月内就找到新工作,然后分期还你。我妈这个人——我还是多说一句吧,她从前对你确实不错,但你想咯,你要是学习不好,她还会对你那么好吗?人心很现实的,你不用因为她——”
祁殊打方向盘,并不在意,声音泛冷:“难道我在自己的母亲那里,701就突然变成107?”
认识整整十八年五个月的恶果就是,连写日记都要对自己撒谎的部分,作文里靠艰涩幻想才能实现的幸福,在对方面前都不必矫饰。
思及他的家庭,知琰一时无法对他说出更重的话。
差1分就是高中母校建校以来第一个屏蔽生,但无论取得什么辉煌成就,也被亲生父母屏蔽着。放在小说里叫什么?美强惨,但祁殊偏偏是只会用轻蔑应对怜悯的男人。
得到同情,他嗤一声。
如果她针对他发表感言,原来有y染色体,也足够优秀,还是可以不被爱——爱的原理究竟是什么?繁衍是什么?他会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扬长而去。
半晌,夏知琰竟然说:“我建议你有事没事刷一刷小红书,你很需要。刷了就知道,你这个情况,确实没必要给家里太多钱。”
“每个月3375,多一分没有。”
“为什么?”
“工资中位数,如果统计局可信。”祁殊一停,“毫无疑问,偏高。”
知琰的肩膀一抖。
她果然还是那么不经逗。
“开不进去的,在这停吧。”知琰拿起包,语气利落,再度保证,“我会争取尽快还钱,你一定别告诉我妈,我不想她操心。谢了,真的很感谢。”
她确实需要这笔钱,再支撑她一段时日。找工作以三个月为一个时间单位的时代,骨气变成了多么可笑的东西。
有妈妈这两万,点点术后,她可以精心养护。有债务扣在头顶,她大概也能说服自己接受单休。
毫无办法。
祁殊静静望着夜色中的握手楼,进一步确认:“找不到,打算怎么办?”
“应该会回老家吧。”知琰故作轻松,“回去脱下长衫,帮我爸卖奶黄包。不过本来也不是我脱不下,是随便一家破公司现在都穿着龙袍耀武扬威。卖包子不可耻,也算家族企业。”
她果然还是那么幽默。
祁殊低下眼睛:“等我电话。”
“不需要。”知琰再次回绝,歪过脑袋,“靠关系找来的工作也是一种负担,我不想丢你的脸。万一人家问,701怎么交一个107智商的朋友?”
他轻轻笑了一声。
“一万多,我真的还得上。”她重申,“我也会找到工作的,我就不信了。”
她果然还是这么倔强。
拜拜将将落下,她才要去开门,听见身后人低低问:“你真的分手了吗?”
夏知琰的手蓦然僵住。
一个晚上的和平轰然倒塌,比柏林墙还要脆弱。
他果然还是没有好转,粉饰太平如此多余,只能衬托这一秒——这十八年,像莫比乌斯环一样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