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州川》青嘴乌鸦

1、第 1 章 民国三十三

　　民国三十三年，凛冬彻骨。
　　华北的寒冬素来暴戾，鹅毛大雪裹挟着烈风，狠狠砸在绿皮火车的铁皮顶之上，噼啪碎响不绝不休。车轮碾过铁轨的隆隆轰鸣，与呼啸风雪交织相融，灌满了整列疾驰的列车。放眼望去，天地一色皆惨白，荒芜的原野被风雪彻底吞噬，远山近树尽失轮廓，零星村落的灯火稀薄摇曳，如将熄的残星，在沉沉暗夜里孤悬，将乱世行路的萧瑟与孤凉，衬得淋漓尽致。
　　魏川蜷在靠窗的软榻一隅，一身洗得泛白的旧棉袍单薄御寒，指尖浸着化不开的寒凉，是一路顶风赶路攒下的冷意。
　　他今年十九，是乱世里无根的浮萍。自幼失怙，无亲无故，在鱼龙混杂的市井街巷挣扎了十年，早已习惯了餐风宿露、朝不保夕的凄苦日子，见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世人皆传魏川是扒手、是底层不入流的无赖，可无人知晓，他那双惯于探囊取物的手，从来只取恶人财，不伤良善民。
　　这些年，他偷过欺压乡邻的劣绅富商，摸过通敌卖国的汉奸走狗，扒过横行街巷、鱼肉百姓的地痞恶霸。得来的银钱，大半尽数散给街头挨饿受冻的流民与孤童，余下的一点一滴悉心积攒，熬足整整一年，才换得这张奔赴禹城的火车票。更是咬牙倾尽积蓄，订下了这节寻常百姓根本舍不得消费的单人包厢。
　　于他而言，这一方小小的密闭包厢，是他颠沛半生，第一次触碰到的安稳与体面。
　　木质包厢整洁素雅，薄薄的暖意隔绝了窗外的凛冽风雪。窗外风雪漫天，窗内静谧安然，没有街巷的喧嚣纷扰，没有地痞的寻衅纠缠，更不用日日提心吊胆，防备人心险恶、世道倾轧。魏川心底漾着浅浅的温软，藏着一份卑微又滚烫的期许——禹城地处南北交界，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安稳之地。他只想奔赴那里，隐于市井，安于平凡，从此告别颠沛流离，守一份岁岁平安。
　　长久的昼伏夜出、奔波劳碌，早已掏空了他所有精力。暖意氤氲的包厢里，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魏川拢紧身上单薄的棉袍，靠着微凉的车窗，阖上双眼，沉沉坠入睡梦。
　　列车依旧在风雪长夜中疾驰，夜色浓稠如墨，吞没山河，整列车厢沉寂无声，唯有风雪与铁轨轰鸣为伴。
　　酣眠不知时序，夜半深静之际，一阵急促沉重的军靴脚步声骤然炸响，粗暴地撕裂了满车厢的寂静。
　　“全线封锁！逐厢搜查！绝不姑息！”
　　凌厉蛮横的呵斥穿透长廊，伴着冰冷刺耳的枪械碰撞声、整齐厚重的军靴踏地声，层层递进，步步逼近。是宪兵队连夜排查。
　　魏川倏然惊醒，心口猛地一沉，浑身汗毛瞬间绷紧，睡意尽数消散无踪。他仓促坐直身子，白皙的面庞在昏黄摇曳的灯光下褪尽血色，漾满猝不及防的慌乱与无措。
　　乱世行路，最惧军警盘查。世道混沌，权贵横行，无端追责、肆意拘押乃是常态。他无依无靠、身世飘零，又顶着一身小偷的污名，身份卑微如蝼蚁，一旦被拦下盘问，纵是心底澄澈、从未害善，终究是百口莫辩、任人拿捏。
　　惶惶不安之中，魏川慌忙缩至包厢最角落，死死屏住呼吸，指尖攥紧棉袍下摆，指节微微泛白。胸腔里的心跳剧烈冲撞，擂鼓一般，几乎要冲破肋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长廊里的脚步声愈发清晰，步步逼近，呵斥与盘问声已然落至隔壁包厢，危机近在咫尺。
　　正当魏川浑身僵硬、手足冰凉，全然无措之际，紧闭的包厢木门被人从外轻轻一推，悄无声息地开了。
　　凛冽夜风裹挟着细碎雪粒猛灌而入，刺骨寒意瞬间席卷整间包厢。一道颀长挺拔的黑影如疾风掠影，侧身闪入室内，动作利落沉稳、干脆利落，未发出半分多余声响，极致克制。
　　下一瞬，“咔嗒”一声轻响，清脆细碎，却在死寂的包厢里格外惊心。
　　包厢门被人反手紧锁，隔绝了门外的喧嚣与搜查。
　　方寸密闭的空间骤然陷入凝滞，空气仿佛被冻结，窒息的压迫感层层笼罩下来。
　　魏川茫然抬眸，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寒冽如冰，沉敛如夜。
　　来人身形挺拔巍峨，肩背宽阔利落，深色长风衣落满皑皑雪絮，衣摆褶皱间萦绕着极淡的硝烟冷味，混着窗外风雪的凛冽，凝成一股极强的压迫感，沉沉覆压而来。昏黄灯光掠过他轮廓锋利冷硬的眉眼，勾勒出清贵绝伦却疏离冰冷的五官，周身杀伐之气内敛不泄，却自带生人勿近的威严。
　　他是顾烨州。
　　此刻的魏川尚且不知，这位风雪深夜骤然闯入的陌生男人，便是禹城督军府权势滔天、令全城敬畏的少帅。他只清晰感知到，这人身上的冷厉气场，是他混迹市井十年、见过三教九流之人，从未曾遇见的凛冽深沉。
　　顾烨州方才历经一场生死追杀，堪堪虎口脱险，眼底尚未散尽杀伐肃杀，周身戾气沉沉未消。他垂眸俯视角落瘦小的少年，漆黑瞳孔深邃无波，敛尽所有情绪，唯有一道锐利清冷的视线，沉沉落在魏川身上，似要将人彻底看透。
　　魏川被这道冰冷锐利的视线盯得浑身发僵，头皮发麻，心底惧意翻涌，本能地想要张口呼救。
　　可他唇瓣才微微张开，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便骤然覆来，轻柔却不容挣脱，稳稳捂住了他的唇。
　　掌心带着风雪浸过的微凉，力道克制沉稳，没有半分恶意，却带着绝对的掌控与禁锢。
　　“别出声。”
　　男人的嗓音极低极沉，裹挟着厮杀过后的细微沙哑，温热气息轻扫过魏川耳畔，冷硬中藏着一丝克制的温和，“我不伤人，只求暂避片刻。”
　　魏川浑身僵在原地，分毫不敢动弹。陌生的掌心贴着唇瓣，温热的触感格外清晰，让他单薄的耳根瞬间染透绯红。他睁着一双澄澈湿漉漉的眼眸，怔怔望着眼前的人，眼底是最纯粹直白的胆怯，干净得没有半分市井的狡黠与功利。
　　顾烨州的眸色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