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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潜龙伏渊,蛛丝织网 7 ...

  •   月色破云,清辉洒在裴家别院的青瓦上,褪去了深夜的暗沉,却驱不散院中人眼底的凝重。江雨眠将那张复刻药方仔细夹入江慎的手记之中,再用锦盒妥善收好,指尖摩挲着盒面细腻的木纹,心头依旧沉甸甸的。

      这一张药方,不过是撬开死局的小小缝隙,离彻底洗清苏副将的嫌疑,还差着十万八千里。暖阁内烛火依旧跳跃,裴霁明挥手撤下了值守的下人,只留两人在屋内,周遭瞬间陷入落针可闻的静谧,唯有窗外夜风拂过枝叶的轻响,隐约传来。

      “陆松云此次暗中取方,虽未留下痕迹,但慕容衍的眼线遍布京城南山一带,清虚观人多眼杂,难免不会被察觉端倪。”裴霁明率先打破沉默,起身走到暖阁门口,确认门外无人,才回身看向江雨眠,神色肃然,“往后三日,你我需更加谨慎,我依旧每日上朝,维持常态,你在别院切勿随意出入,苏副将那边,也需再三叮嘱,绝不可踏出偏院半步。”

      江雨眠颔首,他自然明白其中利害。慕容衍老奸巨猾,在京城各处布下的眼线如同蛛网,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牵动整个局面。如今他们手中只有一张单薄的药方,根本无力与慕容衍正面抗衡,唯有蛰伏隐忍,暗中收拢线索,才是唯一出路。

      “我已经让阿竹给苏叔叔传了话,让他安心在偏院等候,日常饮食起居,都由可靠的下人伺候,绝不与外界接触。”江雨眠指尖轻叩桌面,将方才梳理的线索重新摊开,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事件与时间线,“眼下,药方只能证明苏叔叔当年并非装病辞官,可他‘畏罪潜逃’‘杀人灭口’两大罪名,依旧牢牢扣在身上,尤其是三名漕运库卒之死,是最难破解的死局。”

      阿竹带回的消息太过揪心,老仵作知晓真相却被牵制家人,不敢出面作证,更不敢留下只字片语的证据,等于他们手握真相,却无任何可以呈堂的凭证。慕容衍当年布下此局,早已算尽了所有后路,将所有能指证自己的线索,尽数掐断。

      裴霁明俯身,目光落在纸上那三个库卒的名字上,眉头微蹙:“那名老仵作虽不能出面,但他既然肯说出真相,便不是全然麻木不仁,只是被慕容衍拿捏了软肋。他双目失明,隐居郊外,慕容衍的人对他看管或许不算严密,你让阿竹暗中留意,每月悄悄送些银两粮食接济他的家人,既不暴露我们,也能让他安心,留着这条线,日后未必没有用处。”

      恩威并施,不急不躁,这是他们当下唯一能做的。江雨眠心中了然,裴霁明的考量向来周全,比起强行逼迫,慢慢笼络才是长久之计,他当即提笔,写下密信,封好后交给门外待命的侍从,转交阿竹。

      “除此之外,便是父亲手记中提到的漕运小吏许青。”江雨眠指尖点在“许青”二字上,眼底闪过一丝笃定,“此人目睹慕容衍手下篡改漕运账目,当年突然离职逃离京城,定然是察觉到了危险,能在慕容衍的追杀下藏身十年,足以说明他心思缜密,且对慕容衍心存忌惮,甚至是恨意。只要能找到他,便是我们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可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十年光阴,足以让一个人改名换姓,隐没市井,彻底抹去过往痕迹。裴霁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已让陆松云动用裴家暗线,排查十年前从京城漕运署离职的所有人员,再顺着籍贯、亲友、行踪逐一排查,许青就算逃离京城,也定然会与至亲之人暗中联系,只要顺着这条线查,总能寻到蛛丝马迹。”

      裴家世代将门,暗中培养的势力遍布朝野与市井,是江雨眠如今无法比拟的力量。有裴霁明出手,寻人的效率远比他们盲目探查要高得多。江雨眠心中微定,却也未曾放松,他重新翻开父亲的手记,逐字逐句地再次研读,试图从中找到被自己遗漏的细节。

      手记中记载,当年江慎察觉慕容衍利用漕运私通外敌、伪造账目后,曾多次暗中前往漕运署核查,而许青当时负责掌管底层零散账目,为人耿直不屈,不愿与慕容衍的党羽同流合污,曾私下向江慎透露过账目被篡改的端倪,还偷偷留存了一份原始账目的抄本。

      只可惜,还未等江慎将这份抄本取走,许青便匆匆逃离,那份抄本也不知所踪。

      “父亲手记里写,许青离职前,曾在漕运署后院的老槐树下,埋过一样东西。”江雨眠忽然停下动作,目光紧紧盯着手记上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心头猛地一动,“当年事发仓促,他来不及将账目抄本交给父亲,大概率是将东西藏在了那里!”

      裴霁明闻言,立刻凑上前,顺着江雨眠指尖的方向看去,那一行字写得极为隐晦,若不是反复研读,根本难以察觉。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沉了下来:“漕运署如今早已被慕容衍的人牢牢把控,里外皆是他的亲信,日夜有人值守,想要潜入后院老槐树下取东西,难如登天,一旦暴露,我们之前所有的隐忍,都会付诸东流。”

      这一点,江雨眠自然清楚。

      漕运署是慕容衍的核心据点之一,当年构陷衡王府与苏副将,漕运账目是关键证据,慕容衍必定会派人严加看管,别说潜入后院挖东西,哪怕是靠近漕运署,都会被眼线盯上。

      “我知道此行凶险,但那份原始账目抄本,是推翻慕容衍伪造漕运旧档的关键,比苏叔叔的药方更加重要,就算再难,我们也必须拿到。”江雨眠语气坚定,目光中没有丝毫退缩,十年隐忍,他早已不是那个娇生惯养的世子,面对险境,唯有迎难而上,“硬闯肯定不行,只能智取。”

      两人相对而坐,在暖阁之中细细谋划,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定下了一个周密的计划。

      裴霁明明日上朝之时,会联合朝中与裴家交好、且不属慕容衍一党的工部官员,上奏请求核查漕运近年修缮河道的账目,以朝廷拨款账目不清为由,派人前往漕运署核查。届时,陆松云会假扮成户部小吏,跟随核查队伍一同进入漕运署,借着勘察后院场地的由头,悄悄找到老槐树,取出地下埋藏的东西。

      此计看似稳妥,却也暗藏危机。慕容衍多疑狡诈,定然会对核查之事心生警惕,陆松云的一举一动,都在慕容衍眼线的注视之下,稍有不慎,便会暴露。

      “陆松云跟随我多年,行事沉稳,身手也极佳,他会小心行事,绝不会暴露身份。”裴霁明看出江雨眠的担忧,轻声安抚,“我会在朝堂上尽量拖住慕容衍,让他无暇顾及漕运署的琐事,给陆松云争取足够的时间。”

      江雨眠抬头,看向裴霁明眼底的红血丝,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为了江家的冤案,裴霁明耗费心力,步步为营,不惜以身犯险,在朝堂之上与慕容衍周旋,这份付出,他始终铭记于心。但他也清楚,此刻并非沉溺于情绪之时,唯有拿到证据,才是对彼此最好的交代。

      “万事小心。”江雨眠只说了四个字,语气平淡,却饱含着无尽的信任与叮嘱。

      裴霁明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言,两人之间的默契,早已无需过多言语。

      次日一早,裴霁明如常换上朝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褪去了私下里的温柔,尽显将门之后的威严与沉稳。他临行前,再次叮嘱别院下人严守门户,看好院门,切勿让外人出入,才转身离开别院,策马前往皇宫。

      朝堂之上,一如往常,百官分列两侧,山呼万岁。慕容衍位列文官之首,身着紫袍,面容和善,眼底却藏着深沉的算计,时不时扫视着下方百官,眼神锐利如鹰。

      裴霁明站在武将队列之中,神色淡然,垂眸而立,仿佛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直到工部官员出列,上奏请求核查漕运河道修缮账目,他才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大殿之上的帝王。

      帝王闻言,微微沉吟,漕运关乎国计民生,账目核查本就是分内之事,当即准奏,下令户部派人前往漕运署核查。

      慕容衍心中一动,眼底闪过一丝疑虑。近期朝堂风平浪静,突然有人提出核查漕运账目,未免太过巧合。他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的裴霁明,见对方神色如常,毫无异样,心中的疑虑稍稍散去,只当是正常的政务核查。

      但他依旧不敢大意,当即出列,主动请命,让自己的亲信陪同户部官员一同前往,美其名曰协助核查,实则是暗中监视,把控局面。

      帝王准奏,朝堂议事继续,裴霁明不动声色,偶尔参与议事,言辞得体,全程没有露出丝毫破绽,成功拖住了慕容衍,让他无法离开大殿,更无法向漕运署传递消息。

      与此同时,漕运署内,户部官员带着一众小吏浩浩荡荡前来,慕容衍的亲信全程陪同,寸步不离,眼神警惕地盯着每一个人。陆松云假扮成户部打杂小吏,低着头,跟在队伍末尾,神色恭顺,丝毫不起眼。

      核查队伍在前厅核查表面账目,陆松云借着去后院取水的由头,顺利脱身,快步朝着后院老槐树的方向走去。后院寂静无人,只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矗立在角落,树下杂草丛生,看起来毫无异样。

      陆松云不动声色,快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监视,立刻蹲下身,借着拔草的动作,悄悄用随身携带的短刀挖掘树下泥土。不过片刻,便触碰到一个坚硬的木盒,他心中一喜,快速将木盒取出,藏入怀中,再将泥土回填,杂草复原,全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做完这一切,陆松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取了水,返回前厅,全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前厅的账目核查依旧在继续,慕容衍的亲信全程紧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只得放行。一行人离开漕运署后,陆松云找了个借口脱离队伍,快马加鞭,朝着裴家别院赶去。

      此时,朝堂议事结束,裴霁明第一时间返回别院,江雨眠早已在暖阁内等候,心中焦急,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看到陆松云匆匆归来,怀中紧抱着一个木盒,两人同时站起身。

      “拿到了?”裴霁明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陆松云快步上前,将怀中的木盒轻轻放在桌上,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躬身回道:“回小将军,公子,属下幸不辱命,顺利从老槐树下取出此物,全程无人察觉。”

      江雨眠心跳骤然加速,双手微微颤抖,缓缓打开木盒。盒子内,放着一叠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张,层层打开后,正是当年漕运署的原始账目抄本,字迹清晰,记录着每一笔漕运往来,与慕容衍伪造的账目,有着天壤之别!

      账目上,清晰记载着当年慕容衍私自挪用漕运粮草、勾结外敌、伪造往来文书的所有明细,每一笔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堪称铁证!

      江雨眠拿着账目抄本的手,忍不住微微颤抖,这是父亲用性命换来的线索,是洗刷江家冤屈、扳倒慕容衍的关键!有了这份账目,再加上苏副将的药方,他们手中的证据,终于不再单薄。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江雨眠喃喃自语,眼底泛起一层湿意,十年的等待,十年的隐忍,终于等到了这份实打实的证据。

      裴霁明拿起账目抄本,逐页翻看,周身的气息愈发冰冷,慕容衍的狼子野心、罪行累累,在这份账目上暴露无遗。他紧紧攥着账目,指节泛白,沉声道:“有了这份原始账目,苏副将‘篡改漕运账目、通敌叛国’的嫌疑,就能洗清大半,慕容衍的罪行,也终于有了实证。”

      但即便如此,他们依旧不能贸然行动。

      苏副将身上“杀人灭口”的嫌疑还未洗清,许青依旧下落不明,仅凭药方和账目抄本,还不足以彻底扳倒根基深厚的慕容衍。一旦现在发难,慕容衍依旧可以颠倒黑白,反咬一口,说他们伪造证据,构陷重臣。

      “这份账目,必须妥善保管,绝不能泄露分毫。”裴霁明将账目重新包好,放入锦盒之中,锁得严严实实,“接下来,我们的重中之重,依旧是找到许青,只要他能出面作证,再加上原始账目、苏副将的药方,以及老仵作知晓的真相,所有线索串联,慕容衍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无从辩驳。”

      江雨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狂喜,重新恢复冷静。他知道,裴霁明说得对,胜利近在眼前,他们更不能急躁,必须沉住气,将最后一块拼图补齐。

      接下来的几日,裴家暗线全员出动,遍布京城及周边各州府,顺着许青的籍贯、亲友线索,全力排查。功夫不负有心人,七日之后,陆松云终于传来了确切消息。

      “公子,小将军,查到许青的下落了!”陆松云快步走入暖阁,语气难掩欣喜,“他当年逃离京城后,改名换姓,隐居在距离京城百里之外的清河县,开了一家小书铺,以卖书为生,这些年一直深居简出,从未与人提及过往。”

      终于找到了!

      江雨眠与裴霁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与坚定。

      百里之外的清河县,不在慕容衍的势力核心范围之内,监视相对薄弱,是最好的接触时机。但许青隐居十年,早已被慕容衍的手段吓破了胆,定然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更不会轻易出面指证慕容衍。

      “此事不能操之过急,万万不可惊动许青,更不能引起慕容衍眼线的注意。”裴霁明当即下令,“陆松云,你即刻带人前往清河县,暗中保护许青的安全,排查他身边是否有慕容衍的眼线,切勿贸然露面,等我与公子安排妥当,再亲自前往相见。”

      “是!”陆松云领命,立刻转身下去准备。

      暖阁内,江雨眠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紧绷了多日的心神,终于稍稍放松。从苏副将的药方,到漕运原始账目,再到许青的下落,一条条线索被逐一找到,一张针对慕容衍的大网,正在悄然编织。

      虽然前路依旧凶险,慕容衍的反扑也会更加疯狂,但他们手中的筹码越来越多,心中的信念也愈发坚定。

      江雨眠缓缓握紧双拳,眼底没有了往日的迷茫与隐忍,只剩下势在必得的坚定。

      慕容衍,你一手遮天十年,构陷忠良,屠戮我江家满门,这笔血债,我会慢慢与你清算。

      我会一点点收集齐所有证据,一点点洗刷所有冤屈,让你所做的一切恶行,大白于天下,让你付出应有的代价!

      裴霁明走到江雨眠身边,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无需言语,彼此心意相通。

      潜龙伏渊,只为一朝腾飞;蛛丝织网,只待收网之时。

      他们依旧在隐忍,依旧在缓慢布局,但所有人都清楚,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早已暗流涌动,距离掀起滔天巨浪,扳倒慕容衍的那一天,越来越近了。

      而此时的慕容衍,依旧沉浸在自己一手掌控的局面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张针对他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铺开,他所犯下的所有罪行,都将在铁证面前,无所遁形。一场关乎朝堂格局、忠良冤屈的惊天对决,正在悄然酝酿,只待时机成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潜龙伏渊,蛛丝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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