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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殉(一) 他尝试着, ...

  •   沈时节在家中的天花板上醒来。

      嘿,磁悬浮。

      她的骨盆前倾着,吸附在天花板的吊灯上,而她后仰着头,正在逐渐掌握如何控制自己的身体。

      确切说,不是身体,而是灵体。

      头一次以这种视角看自己家的装潢,不得不说,老爸的装修思维真不错,多少年了还不过时,老妈也是有眼光的,不愧是大画家的女儿,墙上的画,用来装饰的摆件,这些组成软装的部分,颜色十分和谐,她从天花板上纵观整体,越看越觉得自己家漂亮温馨。

      可惜,她现在是个女鬼了。

      她飘来飘去,在家这个范围内完全来去自由,除了天花板和外围的墙体,其他空间她想去就去,体验了一把茅山道士穿墙而过。

      这,才是真正的女鬼!

      她披头散发,回归了被砸死前的西红柿炒蛋配色穿搭,她在墙上蹦蹦跳跳,即便倒立在天花板上伪装一只蝙蝠,她的红色波点小裙子也不会翻起。

      鬼的世界没有重力。

      她继续蹦蹦跳跳,用一种“死都死了,那就放开玩吧”的悲喜之情,彩衣娱自己。

      阳台的窗户开着,她伸出一条腿小心试探了,窗户像有结界拦着,嗯,果然,她无法离开家。

      这样的话,是不是说,她就可以永远赖在家里不走。

      哦豁,小心咯沈一川,女鬼会一直看着你的。

      她无聊地玩耍着自己的身体,盘起腿来,放任自己在半空旋转飘荡。忐忑地想,要是沈一川搬家了怎么办?

      应该不会,应该不会。
      虽然小区老,还是个已经过时了的复式结构,但地段好啊,经济最强的区,附近商超集中,好学校环绕,从小学到大学,全包圆。
      他就是为他孩子以后上学考虑,也不会卖掉这个房子的。

      那么,她就可以放心的待在这个家里,做个地缚灵。

      但这样的话,她就不得不焦虑另外一个可能。沈一川要是结婚了呢?

      他才二十多岁,保守估计,就为她的死伤心个……五年吧。五年后,他找个女人,谈个恋爱,也正是盛年期,再生个孩子,过几年再来个二胎,家里的房间完全够用。

      难道她要看着沈一川一家四口住在这里,看着他的老婆睡她的哥,他的孩子睡她的床,和和美美一家亲吗?

      那她肯定会忍不住搞破坏的吧。
      比如吓唬吓唬那个女人。
      再吓唬一下她的孩子。

      最后女人向沈一川告状,说这个家里不对劲。
      然后请来个高人做个法,让她魂飞魄散。或者,就是沈一川带着妻儿搬走,把她独自留在这里,变成个可怜的怨鬼。

      沈时节快要把自己想哭了,怨念咕噜噜从她头顶冒泡时,门锁响了。

      沈一川回来了。

      沈时节依然保持盘坐的姿势,像个轮胎,让自己旋转着飘过去,双手拉着脸皮,倒立着给沈一川做了个鬼脸。

      她倒立着冲沈一川吐舌头,头发长长垂着,然后被他无视。

      沈一川直直穿过她的魂体,把手中的猫包放在了茶几上。

      “哦,小黑!”沈时节老老实实把身体转回来,蹲在茶几边往猫包里看。

      空的。

      猫包里没有小黑。

      “哥,猫呢!”沈时节追着他问。

      可是,人看不到鬼。

      沈一川脱了外套,洗了手。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块即食肉,又放下,只接了杯水,回到了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静静放空。

      “猫呢,哥哥。”沈时节在他耳边重复。

      她知道沈一川听不到,但万一呢,万一引起空气波动或者心电感应。

      手机震动了起来。

      沈时节吓的跳开。

      是男声:“沈哥,到家了吗。”

      沈一川牵起嘴角,将自己的五官拨弄到笑的肌肉状态,用伪装的阳光语气应答:“到了。怎么样?猫还适应吗?”

      “可以的,我女朋友听说它今天到家,特地买了逗猫棒猫玩具,这会儿跟它玩特好,你放心。”

      “多谢。”

      “哪有,我从小就特想养只猫,放心吧沈哥,我会给你发照片的。”电话那头说完,空了片刻,还是问道,“你……怎么样了?”

      “哪方面?工作吗?”沈一川明着回避了问话的目的。

      “呃……沈哥你保重。等你工作不忙了,我请你吃饭,就当正式聘猫了。”

      电话环节结束。

      沈时节又飘到了他身上,怼脸问他:“怎么把小黑送人了!!!你怎么能把小黑送人呢!你想干什么啊!”

      但仍然,人是看不到鬼的。

      沈一川在客厅坐了会儿,喝完了水,就这么关了灯,一片黑暗中,他上了楼,躺在了床上。

      平躺,摊开,慢慢扯来枕头,盖住了脸。

      沈时节怕他哭。

      她叠在床里,将脸穿过枕头,去看沈一川。

      他闭着眼,没有哭。

      沈时节想,也不知道这是她离开后的第几天,应该不久,他还在伤心。

      第二天,第三天。

      沈一川没去工作,他根本就没离开这个家,跟她一样,像个鬼,困在了房子里。

      在他又一次做饭走神,把水倒进油锅后,沈时节忍无可忍:“你能醒醒吗沈一川!!”

      厨房白烟缭绕,白烟雾里噼里啪啦火暴揍着油水。

      真罕见啊,沈一川执掌下的厨房,竟有如此狼狈的时候。

      他咳嗽着,倒是还没走神到忘了常识。一系列补救措施后,厨房平息了。

      但他又没吃上什么正经饭。

      他塞了几口未加热的速食冷餐,端着一杯水,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他低着头,脚沿着地砖的绿色花纹,踩着,就这么转圈,像动物园里出现刻板行为的动物。

      沈时节蹲在茶几上,假扮着一簇篝火,想象着他在进行某种特殊仪式,而她会在被他转厌烦后,降下神谕警告他不要再走了。

      他的焦虑,也传染给了她。

      “我已经是鬼了,还要被你压力。”沈时节哀求着,“哥,你正常点好不好。”

      起码告诉她,她死了多久,他的现状如何。

      李教授的到来简直是救赎!

      沈一川被家困住的第四天,李教授上门家访。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李教授说。

      “人总要往前头看。”李教授劝。

      也许是气氛不对,也许是李教授还未进入劝解的最佳状态。一直假笑着待客的沈一川,忽然冒出一句:“老师,我想杀人。”

      莫说李教授了,就是做了鬼的沈时节,都没控制住表情。

      “你疯了吧!”沈时节说。

      而李教授说的是:“好啊,你要杀谁,本事不小,来,说说看,说啊!杀哪个,是宣布你妹妹死亡的那个医生,还是学校负责沟通的那位辅导员,还是那个向你妹妹表白的混小子?”

      “都一样。”沈一川垂眼,像在说梦话,“都一样,没区别。”

      “死了你那条心吧!”李教授拍完桌子,语气又缓和了许多,开启柔性劝导,“沈一川,杀人简单得很嘛,杀了,然后呢?你以为这是哪里?你的王国吗?杀了人,你怎么善后?哦哟,真是了不得,我最寄予厚望的门生竟然要知法犯法了!你比谁都清楚,你杀完了人,你就是这个制度下判定的失败者,屠夫,懦夫!”

      “你想想,想想你的名声,你的前途,你的人生!你真的要搭上所有,就为了发泄你的情绪吗?”李教授观察着他的表情。

      显然,沈一川并不在乎他说的这些。

      “好,你放下一切,你要杀人泄愤,你伟大,你厉害,你不要名不要前途不要人生,你无敌,你可以什么都不要。但是呢?你妹妹多无辜啊,现在大家伙还同情你们,等你杀了人,别人再提起你妹妹,那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想想!你会不知道?多可怕的舆论啊,沈一川。她走了,本来已经安息了,葬礼结束了,一切都过去了,可若你为她杀了人,那她是什么?你想想,她是什么?别人会怎么骂她?还有那些被你判了死刑的那些人的家属,他们会恨死你,连同你妹妹也要背上他们的恨……”

      “老师,别说了。”

      李教授叹了口气,知道奏效了,便进入正题:“你啊,你要把悲伤化为动力。你自己的生活一定要找回来,要好好的活着,经营生活,实在难过,那就什么都不想,干事业,就干事业,去帮助一些人,帮助更多的人,就当是为你妹妹攒名声,攒善行。你说是不是?”

      无人应答。

      李教授不愉快道:“之前我给你规划的那些,我说的那些话,你的路到底怎么走,我是不是告诉过你?我是不是手把手的教过你?但你那个时候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读完本科就在家门口找个工作敷衍我。我知道你为了谁。但沈一川,你不应该这样,我要送你到高处去你晓得伐?你能走很高的,我路都给你划好了,所以你也别在家里发霉了,就听我的,收拾收拾,今年来读我的硕士!我们再把事业捡起来,你就收了心,一门心思把自己奉献给事业。我跟你讲哈,难过的时候,一投入事业,什么就都忘了。这是救你,你晓得老师的苦心吗?”

      沈一川笑了一下,很敷衍的皮笑,眼睛依然黑的,沉的,无光无焦。

      李教授:“还杀人不?”

      沈一川嘴角上扬。

      “不了,怕脏了她。”

      “记得,明天就到办公室找我。”李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人要自己主动走出来,你要自救。”

      “嗯。”沈一川送走了他。

      沈时节对着李教授的背影晃了晃手再见,又跟着沈一川飘。

      她看着沈一川收拾卫生,跪在地上一点点地擦那个花砖,像突然患上了强迫症,一块砖他能抠五分钟,要亲手擦到每一条凹陷的花纹都反光。

      他干了一个通宵。

      沈时节趴在他背上,叽叽歪歪在他耳边哼歌,不停地叫他哥哥骚扰他。

      他太安静了,安静的她心慌。

      等天又亮了,她躺在沈一川的背上,望着窗外的光说道,“哥,你老师说的对,你要好好生活呀。”

      她说:“你好好生活,我一点都不难受也不会骂你,你这样,让我好难受,做鬼都好难受的。”

      沈一川忽然站了起来。

      他上楼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了身衣裳,提着个行李箱,离开了。

      沈时节愣愣道:“……这么快吗?”

      倒也不用转变得如此迅速。

      他消失了两天。

      等第三天,他回来了,面带笑意,意气风发。

      沈时节绕着他飘,“怎么了这是?”

      完全不一样了,真支棱起来了?

      谁让他支棱起来的?这两天是去干什么了?怎么笑着就回来了?

      沈一川笑把行李箱平放在地上,打开。

      沈时节飘过去,托腮蹲在旁边正大光明窥探。

      他拿出一个红布包裹的相框。

      端出一个小香炉。

      他仔细洗了水果——都是她爱吃的。掏出一堆零食,一排果奶。

      沈时节:“……别吧。”

      她好像猜到了,这相框里,应该是她的照片,她哥这是要把她当菩萨给天天供着。

      摆好盘,沈一川揭开红布,将相框放在了柜子中央。

      沈时节飘过来,看他选的哪张照片。

      相框里,是张红底的合照。

      对,结婚证那种,她跟他,合照。

      沈时节目瞪口呆。

      她看着沈一川掏出个戒指盒,取出两枚戒指。

      他戴上一个,把另一个放在了红底合照前。

      “今天是你……”

      “今天是你离开我的,第九十九天。”他说。

      沈时节:“哦,这么久了。”

      比她想得要久一些。

      她以为自己刚死没多久呢。

      然后他说:“我去上班了,妹妹。”

      但他站着没动。

      沈时节盯着他的脸。

      他脸上挂着诡异的笑,挺开心的,至少他眼睛里是在笑着的。

      但他站这里干啥,不是要去上班吗?怎么罚站了起来。

      “……你去啊?”沈时节忍不住说道。

      不是等着照片里的她回话吧?别吓她。

      “我去上班了。”他再次重复,然后,他深吸口气,“老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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