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星记事薄》夏凉天

1、第 1 章 淡蓝色印花

　　阳光灿烂，光线强烈而耀眼。晾衣绳上正晾晒着一条淡蓝色的印花床单，蓝色很淡，那是大海的颜色，也是此刻天空的颜色，干净、纯洁、温柔。印花是白色，大大的白色花瓣，弧度温柔，一朵朵散落在蓝色海洋里，是那种慢悠悠的、懒洋洋的、不规则的随意散落。
　　这是六岁女孩牛春花家里唯一一条没有沾染顽固污渍的床单。
　　牛春花显然很喜欢这条床单，也喜欢在牛妈洗床单时来帮忙。牛妈会将床单浸没在大水盆中，撒一点点白色洗衣粉，揉搓几下，就有泡沫出现，牛春花鞠起一把泡沫，举到阳光下，一个个亮晶晶的泡沫躺在她软绵绵的小手上，像是流动着的、五彩缤纷的梦。不知道这些梦的味道怎么样，会不会像糖果一样甜？
　　床单洗干净后，牛妈会把它晾晒在晾衣绳上，再拉一拉，让床单更平整。牛春花就在床单下钻来钻去，想象自己是一条在蓝色大海里自在游泳的小鱼，虽然她从来没有见过海，但是听大人们说过，大海是蓝色的，就像这个床单，大海也一定带着香味，如同此刻床单被阳光晾晒过的气味。
　　晚上牛春花和牛妈一起躺在木板床上，床上铺的是晒干的那条淡蓝色床单，牛妈身上的味道和床单的香味混合在一起，给牛春花编织了一个为数不多的美梦。
　　半夜里，六岁的牛春花被牛妈的叫声惊醒，牛妈满头大汗，颤抖着告诉牛春花弟弟要出生了。
　　可惜，挣扎到清晨太阳升起时，牛妈生出的孩子不是弟弟，而是妹妹。牛春花按牛妈的指导从衣服堆里拿出一件牛妈的旧秋衣，吃力地将满身血污、嗷嗷大哭的妹妹抱了起来。
　　牛妈躺在血泊里一动不动，身下的淡蓝色床单已经被血污沾满，她紧闭双眼，几缕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胡乱的贴在脸上。
　　牛春花呆呆的看着在床单上显出的妈妈哪肢体轮廓的弯曲而僵硬的线条。突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牛春花的脑海，或许妈妈已经死了，就像村东头的赵姨一样，死在家里床上。
　　牛春花的害怕到达了极点。
　　牛春花把妹妹放在地上，颤抖着爬上木板床，把自己脸贴到牛妈脸颊上，小心翼翼的试探牛妈的呼吸，有虚弱的、温热的气息扑到她冰凉的小脸上，她悬着的心落了地，眼泪也跟着流了出来。
　　几天后，浑身酒气的牛爸回来了，瞥见襁褓中的妹妹时，啐了口吐沫，“咦，又是一个赔钱货。”

　　莉奥拉是一个个子不高、身形瘦小的女孩。她的肤色白皙，两条细细的眉毛下是一双淡蓝色眼睛，眼神里常常露出羞怯和无法言说的迷茫。巴掌大的小脸上长着一个不算小巧的鼻头，鼻头两侧布满深浅不一的雀斑，嘴唇又薄又长，颜色是常年缺少血气的惨淡。
　　作为一个十四岁的妙龄少女，莉奥拉全身上下唯一可以拿得出手是那头浓密的金发，每当她洗完澡将头发吹干时，总是感叹这头金发如金色的绸缎一样漂亮耀眼，据说这是海晨星人特有的发色。
　　可惜了，这么漂亮的头发配上这么一副其貌不扬的脸庞，难免让人新生一种期望落空后的唏嘘，就像是看到前方路人的美妙背影时忍不住对她/他的面容有所期待，但是上前看到真容却发现与期望相差甚远时，总会有些感慨，哎，好可惜，长成这样！
　　距离莉奥拉上次生病晕倒后醒来，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在这一个月里，莉奥拉从最初醒来时的大脑空无一物，到对身处的环境有了些了解，虽然这个过程比初生婴儿融入社会迅速了很多，但是却也并不十分平顺，好在她的身边有贴心的学员照护者——罗罗萨大妈。
　　按罗罗萨大妈的介绍，莉奥拉来自海晨星，这是银星星链帝国位置偏远的一颗行星。莉奥拉现在所在的位置则是银星星链帝国的首府，也是历代联邦政府的所在地，整个星链帝国的最高统治星系的核心行星——银星。
　　莉奥拉来到银星时并没有带任何仆从，罗罗萨大妈作为联邦政府的后勤工作人员被派到莉奥拉身边进行照护工作。罗罗萨大妈早上7点上班，晚上3点下班，全天的工作内容基本可以分为几大类：
　　照顾莉奥拉的起居生活，铺床叠被，打扫卫生，洗衣服晾晒衣物整理衣物等，总归就是在衣食上，保证莉奥拉能符合皇家学院学员体面的标准。
　　记录莉奥拉身体激素状态及基因检测，具体表现为早晚罗罗萨大妈出勤和下班时各采集一次莉奥拉的指尖血，嗯，类似完成上下班打卡。
　　最后，则是配合莉奥拉目前就读的皇家学院安排的课后课程，予以适当辅导，及上传莉奥拉的学习状态。是的，十四岁少女莉奥拉在银星的主要任务是完成皇家学院为期两年的课程学习。
　　面对莉奥拉醒过来时脑袋空无一物的状态，罗罗萨大妈显得并不如何吃惊，
　　“这也不是没有前例，分化期的孩子们总是会有各种各项奇奇怪怪的表现，过了分化期就好了。”
　　罗罗萨大妈说的分化期，是银星星链碳基人形智慧生命体简称星链帝国公民都要经历的阶段。莉奥拉在上周的课程中听导师讲过一二，课后又查了资料，算是有了一些基本了解。
　　分化期一般在14岁到16岁之间出现，分化的程度也各不相同，分化程度越高，异能越强，在银星星链帝国可以获得的社会地位越高。简而言之，银星星链帝国是一个崇尚强者的帝国，谁强谁有理，而分化期就是一道分水岭。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星链帝国公民都是有血有肉有基因序列的碳基人形，还有一部分是人工智能和机械组成的硅基生命，硅基生命没有基因序列自然谈不上分化，而碳基人形也并非所有都会产生基因分化异能。分化后的异能者统治不分化的生命体，是处于食物链顶端的霸主，遵循简单粗暴的丛林法则。
　　凭着谁强谁有理的丛林法则和分化带来的基因红利，最初的银星人从自己的母星银星星球打到了自己的星系，征服了银星行星所在整个恒星星系，又从自己的恒星星系打到了周围几个星系，征服了另外8颗恒星，72颗行星，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星链帝国。
　　基因红利也总有用完的那一天，在银星人宇宙版图扩张的过程中，免不了通过通婚方式实现9大恒星星系的利益交换与政权稳定，只是在这场通过生育的交换中，银星人的分化基因被其他种族的基因愈加稀释，每年分化出的异能者越来越少，加上科技与经济的高速发展，碳基人形智慧生命体在星链帝国的生命体中所占的比重一年比一年低。
　　目前异能者虽然依旧是上位掌权者，但是新鲜血液越来越少的发展趋势让目前的掌权者大为头疼，甚至有危言耸听的言论冒头：可预见的未来，或许再经历两个世纪，异能基因最终会消失。而目前政府登记在册的异能者比例似乎印证了这项说辞或许并非空穴来风，据官方发布的统计数据，目前异能者在总人口的占比不足5%，且这个数值在逐年降低。
　　最近一个世纪，帝国联邦为了改变这种状况，耗巨资建立起庞大的基因库和信息库，监控整个星链帝国的生命体出生、成长及死亡。
　　帝国又特别立法：星链帝国内出生的任何一个生命都被记录在案，而碳基人形智慧生命体出生后的各项检测则更加严格，无论性别，只要过了14岁，且基因变异率超过1%的碳基人形智慧生命体，均会被接收到银星皇家学院，进行为期两年的引导、约束、筛选。
　　引导和约束很好理解，毕竟分化的本质是基因突变，谁知道分化后会变成什么样。假设缺乏引导及必要时的约束，刚分化的少男少女们往往冲动爱冒险、又难以控制自身力量，给整个社会的稳定带来巨大麻烦。
　　分化一般在两年内完成，过了16岁生日，分化停止。而在这两年中，分化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
　　分化后的异能者则直接被政权接收，不止安排合适的职业且有丰厚的薪水，甚至连婚育都会由来自政权的引导或干预。
　　在这一系列措施下，最近一个世纪，异能者在总人口中的占比略有起伏，好在基本维持在了5%上下，终于不再下跌。
　　莉奥拉能从海晨星来银星，也是遵循星链帝国的立法。她基因变异率在14岁生日那天，刚好达到1%，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大妈，您说的奇奇怪怪包括我这样连自己名字都不记得的状况吗？”莉奥拉想了想，还是要再确认确认。
　　“我见过一觉醒来连话都不会说的，身体机能一夜之间退化到婴儿状态……”罗罗萨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的样子，略停顿后，话锋一转，故作神秘的小声道，“一般来说，退化的越厉害，分化后的能力越强。”
　　“真的吗？”莉奥拉看了看餐桌上刚被自己消灭一空的早餐餐盘，怪不得总是觉得饿，原来是要变身。
　　“当然了，园丁布达和巡逻员欧芬里都这么说，你知道欧芬里的表哥的二姨家的三儿子是科学院研究员吧，这个消息很可靠。”
　　“……”大妈，你这样说才不可靠，好吧？莉奥拉心说。
　　“反正你的基因检测显示分化占比还是1%，激素水平也跟之前一样，这些说明你的身体很正常，不用担心，小可爱，好好去上学吧。”
　　罗罗萨大妈边说边帮莉奥拉背上背包，顺了顺莉奥拉的头发，目送莉奥拉坐上飞行器出门。
　　飞行器平稳的滑出宿舍门口的降落平台，缓缓调整方向，向教学区飞去。
　　银星上的建筑有一半并不依附于地面，比如这所皇家学院的学生宿舍，莉奥拉住的这一栋或者这一棵就是悬挂在半空，既然说是悬挂，那么就有主要的依托，依托的是一棵树干直径足有几公里粗的大树，大树似乎是榕树又不是榕树，它远观有榕树的大蘑菇形状，但是枝干却比榕树更粗壮，粗壮到每根枝干上足以搭建一所一居室或者两居室的房子，既能遮风避雨，又冬暖夏凉。
　　主树干很高，几乎高耸如云，碰上云雨天气，这些位于枝干上的小房子则会隐现于云海之中，看上去甚是美妙。
　　建造房屋的材料看起来也非比寻常，莉奥拉曾经用手触摸过墙壁，温暖如同自己的体温，入手滑腻柔顺，坚硬却不冰冷，且随时可在墙面上划拉出全息屏幕，屏幕中播放的内容可以语音设定，可以是风景，可以是人物，也可以是动画，内容极丰富，画面也逼真，这几面墙就足以让莉奥拉玩了好几天。
　　到了夜晚，大树和树屋则完全变了模样，更准确的说，大树和树屋完全没有变，只是白天的光线比夜晚更强烈，以致莉奥拉忽略掉了这些细节景象。大树在夜色中隐隐流淌着银白色的微光，那些微光的斑点从片片树叶中汇聚，星星点点聚集成银色的河流，像血液脉动一样流淌在大树的枝干上，输送到坐落在粗壮枝干上的各个小房子中，每个小房子则像是一场能量传输的中转站，也像是悬挂在高大树冠中的水晶灯。

　　莉奥拉的无人驾驶飞行器是皇家学院为学生们统一配备的出行工具。飞行器是椭圆形，像一个放大了几十倍的鸡蛋。飞行器内部空间并不大，莉奥拉目测内部坐上两个自己这么大，完全没问题。座椅是极其贴合身体力学规则的形态，外观看上去简洁流畅，坐上去体感极舒适。莉奥拉恐高，在与操控飞行器的智能助手语音沟通后，飞行器将座椅下方的踏板位置调整成了非透明的深蓝色，四周窗户则是365度全景透视，且主控屏幕上随时可切换为全息投影。莉奥拉怕冷，智能助手又贴心的将仓内温度调高了几度，保持恒温。
　　从宿舍到今天上课的教学楼距离并不太远，飞行器低速模式下，不到十分钟就到了。
　　莉奥拉整理一下上衣，深吸一口气，迈出飞行器。
　　“抓到你了，爱哭包。”伴随这声恶作剧似的调笑，莉奥拉冷不丁被推了个嘴啃地，完全脸朝下在大理石纹理的地板上摔成了一个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