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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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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骨头被掰开重新拼过一遍的那种疼,从脊椎一路劈到尾椎骨,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长。
沈知遥睁开眼。
头顶不是天花板。是一层蠕动的肉膜,暗红色,挂满半透明的黏液,随着某种呼吸般的节律起伏。微弱的绿光从角落的苔藓中渗出来,把整个空间映得像一具巨大的内脏。
空气里有股味道。甜,腻,往脑子里钻,闻多了膝盖发软。
他低头看自己。
赤裸。皮肤是珍珠白的,半透明,能看见底下蓝色的血管走向。手指细长得不像话,指尖泛着贝光。
不是他的手。
沈知遥的大脑蓝屏了三秒。
然后他摸到了后背那个东西——柔软的、正在缓慢舒张的薄翼,摸上去像蜻蜓翅膀的质感。再往下,腹部末端有一个——
他整个人弹了起来。
“操。”
器官不认识。功能一目了然。正在以极其自然的频率开合,好像那才是这具身体的默认状态。
沈知遥捂住脸,在温热的肉壁上坐了足十秒钟。
他叫沈知遥,二十四岁,前端程序员,昨天还在工位上因为一个跨域bug加班到凌晨三点。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拥有一个——
别想了。先搞清楚状况。
他扫视四周,找到一块从壁面脱落的骨质碎片,尖端锋利,勉强算个武器。握在手里的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点。
就在这时,脚步声。
不是人类的脚步声。是甲壳叩击地面的闷响,沉重,密集,像一整支军队在逼近。
沈知遥握紧骨片,退到角落。
巢穴入口被撕开。
打头的那只足有两米高,黑色甲壳覆盖全身,表面刀痕与焦灼的弹坑交错。复眼在幽暗中亮起猩红色的光,直锁在沈知遥身上。
他身后是数十只形态各异的虫族战士,有的披节肢、有的长着镰刀般的前臂,全部停在入口处。
信息素的味道浓度骤然翻了倍。
沈知遥的后脑勺炸起一阵麻意。身体里有什么本能在叫嚣——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认知在试图覆盖他原本的意识。
他把骨片举到胸前:“别过来。”
声音比预想中细。嗓音干净得不真实,尾音带着某种天然的共鸣频率,让在场所有虫族同时抖了一下。
然后,黑色甲壳的虫族做了一个沈知遥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跪了下来。
单膝着地,甲壳摩擦发出低沉的声响,头颅深压下。猩红的复眼敛去了所有锋芒。
他身后的虫族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排接一排跪伏,甲壳撞击地面的轰鸣在狭窄的巢穴内回荡。
“母上。”
那只黑甲虫族开口了,声线沙哑粗粝,像砂纸刮过生铁,却压得极低极轻,像怕惊着什么。
“您终于醒了。”
沈知遥手里的骨片没放下。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穿越。虫族。跪拜。叫他“母上”。
结合这具身体的构造——
他得出了一个让他很想再昏过去一次的结论。
“你们认错人了。”他说。
黑甲虫族抬起头。
复眼中没有疑惑,只有一种沈知遥看不太懂的情绪。太浓了,浓到让他不舒服。
“血脉共鸣不会出错。”黑甲虫族说,“全族军雌已经感应到了——您的精神波动。”
沈知遥没接话。
不是他不想反驳。是一串画面正在强行挤进他的脑子——破碎的记忆片段。
一只白色的、庞大而优美的虫母悬浮在巢穴中央,千万只虫族仰望她。
然后她碎了。
精神海溃散的瞬间,数以万计的军雌同时发出嘶鸣,复眼从金色转为暗灰,接连坠落。
百年。没有虫母的百年。
沈知遥被这段记忆冲得头疼欲裂,扶住壁面才没倒下去。
他不在乎。他是沈知遥,不是什么——繁殖容器。
他需要离开这里。
夜间行动。虫族的作息规律在那段强制灌入的记忆里有迹可循,深夜时分巡逻密度降至最低。沈知遥等了六个小时,趁着守在巢穴外的工虫换班间隙,沿着生物管道一路向外。
这具身体意外地灵活,翼膜收拢时几乎不产生声响。
巢穴外围的空气终于不再甜腻。冷风灌进来,带着矿石和冻土的味道。他看见了夜空——两颗月亮,一红一蓝,挂在陌生的星空下。
沈知遥深吸一口气。
走到哪算哪。他不信这个星球上只有虫族,总有别的文明、别的出路。最差最差,他也不要留在那个地方等着被——
“母上。”
那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知遥没回头,脚步加快。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他面前三步之处。甲壳在双月光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色泽,是赫连烬。
沈知遥停下来。
他看着赫连烬。赫连烬也看着他。
月光把他们之间的距离切割得分明。黑甲虫族站在那里,没有跪,也没有靠近。整个姿态像一堵墙,也像一道锁。
但他的眼神不对。
白天那种猩红色的锐利已经褪去了,复眼里剩下的颜色暗淡而浑浊。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还在勉强运转。
“外面很危险。”赫连烬说。
“我不在乎。”
赫连烬没动。
沉默了几秒,他又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个沈知遥没听过的音调——像什么东西在被压碎。
“没有虫母的精神安抚,军雌活不过三十岁。”
沈知遥的脚步定住了。
赫连烬的复眼正对着他,里面藏着的东西比白天更清晰了。不是威胁,不是恳求。
是倒计时。
“我二十九了。”他说。
风在他们之间穿过。沈知遥看着面前这只两米高的虫族战士,甲壳上那些战斗留下的伤痕在月光下像一部无声的编年史。
能杀死一切敌人,却杀不死时间。
沈知遥把骨片收起来。
“你让我走,”他说,“我帮你。”
赫连烬的复眼闪了一下。
沈知遥能看出来他在犹豫。全族唯一的虫母站在他面前说要走,他只需要伸出一只手就能拦住。凭这具身体的战斗力,沈知遥连他一根甲壳都掰不动。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赫连烬侧开了身子。
“好。”
沈知遥迈步向前。经过赫连烬身侧时,他闻到了一股不同于巢穴的气味——冷的、苦的、快要熄灭的。
他走出去十步。二十步。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三十步的时候,沈知遥停了。
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他的脑子里突然涌进一个从未出现过的信息——那段血脉记忆的补充碎片,像延迟加载的数据包:
精神安抚的有效范围——以虫母为圆心,最大半径不超过一百米。
他转过头。
月光下,赫连烬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轻微颤抖,甲壳缝隙间渗出暗色的□□。
他已经在崩溃了。
而沈知遥此刻离他——不到三十步。
这不是放他走。这是在三十步的距离里,偷最后一点精神安抚的余温。
沈知遥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赫连烬先开了口。
声音比之前更哑,几乎是碎的。
“……您再多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