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树逢江流》等冬月

4、芝麻开门 白汽还在一

　　白汽还在一缕缕往上飘，直扑到津树手背上，他才反应过来一样，小声“嘶”了一下。
　　“没那么多讲究，省得多洗碗，”江流把津树挪开，拿过他手上的碗，“小心烫，你去把菜打开，我来拿包子。”
　　津树乖乖拿了只空碗把饭分成两份，又把菜一一打开，坐得笔直，眼巴巴等着江流。
　　江流在厨房忙活的背影被白汽包裹着，把津树刚才那点因紧张而绷着的脊背，慢慢熏得软下来。
　　他眨了眨眼，看着江流抬着两碗分好的包子过来，和自己一样坐在沙发上。
　　欸，怎么自己更像客人。
　　茶几和沙发差不多高，江流夹菜的时候为了迁就茶几整个背都要压下来，腿也是曲起的，
　　津树越看越别扭，他往地毯坐，拍拍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会自在点。”
　　江流点点头，学着他的样子，盘腿坐在地上，膝盖不经意碰到津树的腿，他立刻收回一点，却又在津树没察觉时，悄悄把腿伸直了些，让两人之间的空隙没那么逼仄。
　　“抱歉啊，”津树说“平时都是我一个人吃饭，习惯了，下次我请你去餐馆吃。”
　　“这样挺好。”
　　“不用勉强，对我来说刚好，但是你腰太高了，应该不是很舒服。”
　　“没有，真挺好，接地气，”他停了一会，才问“平时都是你一个人吃饭，你家里人呢？很少回来？”
　　“嗯，不回来。”
　　“工作很忙？”
　　“不是，都不在了。”
　　江流紧拿筷子的手松了一瞬，他顺势放下筷子，拿起包子咬了一大口，嚼的很慢，“嗯？虾陷？很少见，味道很棒。”
　　“嗯嗯嗯，”津树也咬了一大口，狂点头“徐姨的包子最好吃，虾是腌过的，还有豌豆，我最喜欢。”
　　“那怎么没和你小姨一起住，能天天吃。”
　　“她们好大一家人一起住了，我工作的时候喜欢安静一点，是徐姨哦，不是小姨，我们不是亲的。”
　　江流嚼东西的牙齿紧了紧，他咽下那口包子，把话头扯开：“那..你做什么工作？”
　　“就写写东西。”
　　“哦，”江流想起上次来，电脑没关，上面就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媒体？编辑？作家？”
　　“作..者。”
　　江流眯起眼睛看了看他，眼底掠过一丝光亮，呆头呆脑的还挺厉害，能写书。
　　“笔名叫什么，我能看看吗？”
　　津树噎了一下，忙摆手：“别了吧，熟人看我写的东西，感觉怪怪的。”
　　熟人 ...江流眼睛弯了起来，身份进阶速度令人迷惑。
　　“我有个读高二的妹妹，也想往这方面走，家里人不支持，我就看看你写哪方面的题材，不看内容，回家我还能有话题和她聊聊。”
　　“真的？”
　　“真的。”
　　“哦，那吃完饭你去书房看吧，但是不能抄袭我，打官司很麻烦的。”
　　“....嗯”
　　江流两个大包子吃光光，饭也吃完了，津树看了眼自己碗里，还剩一大半米饭，他把自己碗里还剩的一个包子拿给江流。
　　江流看了他一眼，把包子又还回去。
　　津树又递回来。
　　江流无语：“你是把我当饕鬄吗？”
　　“没有啊，就是你的身高和你的饭量看起来不太符合。”
　　“很满一碗饭，两个包子，菜也快没了，很符合，你快吃。”
　　“哦，”津树继续低头吃饭。
　　江流就坐他旁边看着他，视线从他的眼睛往下移，不自觉落在津树随着咀嚼而微微鼓动的腮帮子上，又滑到他吞咽的喉咙，最后停在那一截露在衣领外，薄得能看见血管的脖颈上。
　　他看得有些出神。
　　津树觉得浑身刺挠，吃饭的时候被人一直盯着，怪怪的。
　　“你..要去书房看题材吗？”津树终于忍不住。
　　“行，那你吃好喊我。”
　　他看着江流进了书房，肩膀泄了气，松下来，把刚刚推来推去的包子送进嘴里，自在多了。
　　书房里，很大一个电脑桌，放着一个台式电脑，一个笔记本，桌上还有一堆撕开的溜溜梅包装袋。
　　电脑桌旁边有两个书架，大书架上有种类很杂，法学书，历史书，山海经，史记，还有很多著名的文学作品。
　　小书架上书也很多，《第0个证人》，《学习吧》，《向上走一万公里》，《可以爱上晴天》，还有七八本，全是同一个作者，兢兢业业的小树。
　　江流从书架抽出一本，《第0个证人》，法医沈知在市局物证中心待了三十年，比多数活人证人更熟的，是那些没法开口的，河床里泡胀的浮尸，工地地基下压了二十年的碎骨，火场的残齿，婴儿的踝骨，法庭上证人按顺序排号，1号，2号，3号，可沈知常说，真正的第一份证词，来自排在第0号的那个，遗体本身。
　　它不会撒谎，也不会抢着说，得有人蹲下来听。
　　他放回去，又拿了第二本，眼睛一亮，第三本，一亮，第四本，又一亮，眼底的光随着翻动书页的动作在鸣笛警报。
　　他拿着书，靠着门框，往客厅看，眉峰高高扬起，随即缓缓落下，心脏随着津树嚼东西的动作起起伏伏。
　　津树察觉到目光，回头，正对上江流沉甸甸的注视，压得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两口把剩的饭扒干净，起来收拾碗去厨房。
　　江流把书放回书架，环视一圈，没看到烟灰缸，他点点头。
　　出来时顺手把电脑桌上的垃圾带了出来，就着提饭的袋子又收拾桌子。
　　津树洗完碗甩着手上的水珠出来，正撞上他弯着腰用手在捡他吐在桌上的溜溜梅核，
　　“那个.....不用收拾得这么干净。”
　　“辖区卫生也是片警的工作内容。”
　　津树“哦”了一声。
　　江流把垃圾袋挽了个死结，拎着往门口走。路过厨房门口，鞋底蹭过一片水渍。
　　放好垃圾，他径直走向厨房，蹲下，半个身子探进洗碗池下的橱柜里，只留个屁股蹲对着津树。
　　“你...干嘛呢？”津树蹭过去两步，又不敢太近。
　　江流没回头，声音闷在橱柜深处：“查水管，洗个碗地板都淹了，看看有没有渗水。”
　　他说着，把橱柜门拉得更开些，潮湿味混着洗洁精味飘出来：“你看这管壁，接口这儿潮的，软管老化了，你平时没发现？”
　　津树凑过去，鼻尖差点蹭到江流的后脑勺，江流身子僵了半秒，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留出点空隙：“离近点看，这水渍干了又湿，时间长了橱柜底板要烂的。”
　　津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他盯着那截发黄的软管看了半天，平平无奇，哪有江流说的那么严重。“我没注意..”
　　江流没接话，钻出来拿了抹布在地上擦：“厨房是用电的地方，这些都要注意，平时有水渍就要擦干，尤其是插头旁边。”
　　津树有一种被领导视察的感觉，下意识也去抽了块抹布蹲下，
　　江流侧身，把他手里的抹布抽走，叠在自己那块上：“两块更吸水。”
　　擦完地板洗干净抹布又从客厅扯了干纸巾把插座旁边擦了个遍。
　　擦无可擦，他又问津树：“浴室可以看看吗？”
　　津树点点头：“可以。”
　　他乖巧的站在一边，看着江流捣鼓热水器，摸摸进出水管的接口，叩叩锈黄的螺丝，又按按侧边的泄压阀，一滴浑水慢悠悠渗出来：“热水器用了有五六年了吧？泄压阀有点渗水，回头换个胶圈就行，不然水压大了容易出问题。”
　　“江警官。”
　　“嗯？”
　　“你以前是在哪个自来水厂工作的？”
　　江流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你...就当我在例行安全检查，这也是片警的职责。”
　　可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没绷住，嘴角翘了个弧度，被津树逮个正着。
　　“哦，那我是不是得配合你签字？”
　　“可以啊，”他转身，正对上津树的眼睛，喉结滚了滚，把后半句调侃的话咽了回去，“啊，不用。”
　　不大的浴室里，江流蹲是半蹲在热水器下，膝盖再往前一点点就会蹭到津树，他动作一顿，极缓地向后挪了半寸，直至脊背抵上冰凉的瓷砖，才借着那点寒意压住心口的燥。
　　他退出来，站直，掸了掸裤腿上不存在的灰，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抬手蹭了蹭自己的鼻尖：“胶圈我回头带来换上，所里有备用的，你不用买，那没事...我就走了。”
　　说完，他从津树身侧挤出了浴室，脚步仓促。
　　直到手摸到冰凉的门把手，江流才敢回头看一眼。
　　津树跟在他后面，顶头的灯光把他整个人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边，乖得不像话。
　　这个画面，让他联想到一抽屉的病例和药瓶，又想起那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人。
　　还有....他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他的样子。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津树的肩头。
　　两快，一慢，津树脖子一缩，迷迷糊糊地想，这口令怎么跟童话故事似的，
　　芝麻开门。
　　原本涣散的目光骤然凝住。
　　混沌的脑海中，浮现出那晚沙发上的画面，他缩成一团，有人在他背后一下一下顺着气。
　　很...温暖的感觉。
　　热度传递得有些迟钝。
　　他握着门把手，耳朵不受控制地竖起来，捕捉楼梯间里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直到声音彻底消失。
　　热度终于到达临界点，他的大脑又给他播放了一段视频，视频里，他把脸埋在一个男人的肚子上，拼命摄取，他抬眼，对上男人灼热的目光，那道目光也在摄取。
　　他关上门，屋里很静，只听见冰箱运作的嗡嗡声。
　　他一步一步走在屋里，关好橱柜门，关掉浴室灯，凭着视频碎片坐到沙发上。
　　许久。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酒还没醒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