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研学 社会实践之 ...

  •   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三,学校通知下来:高一年级社会实践五天,地点是云隐山。

      目的地是隔壁县的一个研学基地,车程三个半小时。活动项目列了一张A4纸——茶文化体验、徒步登山、篝火晚会、自然观察。周老师在讲台上念通知的时候,教室里比平时安静。赵宇问“能带手机吗”,周老师说“能带,但晚上十点后没收”。赵宇又问“能带零食吗”,周老师说“能带,但别让教官发现”。林朝阳在底下小声说“那带个火锅”,周老师听到了,没有批评,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你要是背得动就带”。全班笑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完全亮。大巴停在操场上,车头的灯亮着,在晨雾里切成两道黄色的光带。各班按学号排队上车,行李塞进车底的行李舱,书包抱在怀里。陆汀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林朝阳,后面是赵宇。他上车的时候,看到自己的座位号是17号——靠窗。他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旁边的人还没来。空座位上放着一瓶水,瓶身上没有标签。过了一会儿,有人走过来——江砚。她手里拎着一个书包,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座位号,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来。她坐下来的时候把书包放在座位下面,然后拿出一本书翻开。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但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宽的距离,谁也没有往中间挪。

      大巴发动了。引擎的声音从底盘传上来,嗡嗡的,像是一种低沉的白噪音。车厢里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听歌,有人在补觉。林朝阳坐在前排,正在跟赵宇说昨天晚上他梦见自己打篮球投进了一个压哨球。赵宇说“你天天做梦都在打球”,林朝阳说“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周敏在过道另一侧,正低头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苏苒坐在她旁边,耳机线从袖口穿出来,嘴巴微微翕动——在默背单词。江砚低头看书,书页翻得均匀,像是已经翻了很久。陆汀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天开始亮起来了,雾在散,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视野里退出去。他把窗推开一条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的气味。他听到旁边翻了一页书,声音很轻。

      三个半小时的车程,中间停了一次服务区。大家下车活动腿脚。陆汀站在服务区门口,手里拿着那瓶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他座位上的,瓶身上没有标签,没有字条。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江砚从旁边走过去,手里也拿着一瓶水,和她放在他座位上的那瓶是同一个牌子。她没有看他。他把水放进书包里,然后上了车。

      下午一点,大巴停在云隐山脚下。基地的大门是木头的,门框上挂着一块匾——“云隐山研学基地”——字是毛笔写的,风把字迹吹得有些褪色了。教官站在门口——穿迷彩服,戴红袖标,嗓门比军训时的王教官还大:“全体下车,拿行李,按班级集合!”

      大家下车的时候,车里乱了一阵——有人在找外套,有人在翻帽子,有人手里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零食。陆汀下车的时候,看到江砚已经站在队伍前面了。她把书包背好,站在队伍里,手自然垂下。他拎着自己的帆布包,走到队列后面,站在那里等着。教官清点人数,然后带队往住宿区走。住宿区是一排低矮的平房,灰色水泥墙面,门口贴着门牌号——男生住东边,女生住西边。陆汀的宿舍在走廊尽头,六人间,床架比学校宿舍新一些,但床板硬邦邦的,坐上去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他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把枕头摆正。林朝阳在对面铺,把行李往床上一甩,整个人往后倒,仰面朝天地躺着。他说:“终于到了。”“三个半小时。屁股坐麻了。”赵宇说:“你坐了三个小时大巴,我坐你旁边,你一直在动。”林朝阳坐起来说:“我是在调整坐姿。”赵宇说:“你是屁股长刺了。”周远在门口站着,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正在上面写着什么。陈立坐在角落里,低头看手机。

      下午两点,集合。教官站在操场中央,手里拿着一个喇叭:“今天下午自由活动,熟悉基地环境。明天早上六点半集合,徒步登山。今晚有篝火晚会,但那是晚上的事。现在——解散。”队伍散开的时候,有人往小卖部方向走,有人回宿舍,有人去看基地后面那条小溪。陆汀站在操场上,看了一眼操场周围的树——大部分是松树和竹林,叶子不密,能看到树与树之间的空隙。他沿着操场边缘走了一圈,在靠近小溪的地方停下来。水很浅,能看到河床上的石头被水冲得很光滑。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一下水面,水是凉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到江砚在溪水的另一边。她站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拍什么——不是拍山,是拍水面上的一片落叶。她拍完之后,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然后收起手机,转身往回走。她转身的时候,看到了他。两人隔着一条小溪,距离大约三四步。水流的声音不大,但刚好盖住了其他所有声音。她先开口:“你鞋底磨平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和他那天说“值日表又不是你排的”时语气一样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说:“嗯。”她说:“明天爬山的时候别走太快。”他说:“好。”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回宿舍的方向。但他知道她是在提醒他——像上次在楼梯口说“那从函数开始”一样,是在替他做一个他没有说出口的决定。他蹲下来又碰了一下水面,水流从他的指缝间穿过,留下凉意。

      那天傍晚,开饭前。基地食堂是自助式的,八人一桌,不锈钢餐盘,不锈钢碗筷。陆汀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林朝阳已经坐好了。他旁边还有空位。过了一会儿,江砚端着餐盘走过来,没有看他,在斜对面的空位坐了下来。苏苒坐在她旁边。饭桌上没有人说话——林朝阳在低头扒饭,赵宇在喝汤,陈立在把菜里的青椒挑出来放在餐盘边缘,周远在安静地吃饭。陆汀低头吃饭的时候,偶尔抬头,会看到斜对面那双手——端着碗的姿势很标准,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发出声音。他没有看她的脸,只看到那双手。江砚没有抬头。但她在夹菜的时候,把离他最近的那盘青菜往他那边挪了一点——幅度很小,不仔细看注意不到。林朝阳看到了,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伸向那盘青菜的手缩了回去。

      晚饭后,天黑了。基地里没有路灯,操场上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光圈不大,照不到操场边缘。有人坐在操场上聊天,有人在宿舍里打牌,有人在小卖部门口排队买泡面。陆汀坐在操场上那盏灯照不到的边缘,背靠着一棵松树。他拿出那本《诗词选》,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李煜的《虞美人》,“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远处有人在笑,声音从宿舍那边传过来,闷闷的。他没有回头去看是谁在笑。他抬起头,看到头顶的松树枝叶之间露出一小块夜空,很深,像是被洗过的。

      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江砚坐在床边,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她今天下午拍的那张照片:一片落叶浮在水面上,边缘已经泛黄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保存下来。她没有发给任何人,也没有设置成壁纸。她只是把它留在相册里,和那些数据、草稿纸上的记录放在同一个手机里,没有分类,没有命名。

      窗外的风吹过竹林,发出一阵沙沙声。林间的风和在学校的风不一样——学校里的风从操场那边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气味;这里的风从山上来,带着松针和湿土的味道。她听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她能看到窗外的竹影在晃动,影子落在墙面上,像墨汁晕开的水痕。她平躺着,看着天花板,那里什么也没有。她想起今天下午在溪边碰见他时说的那句话——“你鞋底磨平了。”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没有想过他会怎么接,他只是说“嗯”,然后就没了。她知道他明天会注意脚下的路。她知道他不会说“谢谢”。她知道这就是他的方式——听到,记住,然后做。她不需要他回答更多。她把手放在被子外面,指尖碰到枕头边缘的布料,有些粗糙,像她摸过的许多旧纸张。窗外的竹影还在晃,她闭上了眼睛。

      门外,陆汀走回宿舍。他经过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时,灯已经灭了。他没有往那个方向看,但他知道那扇窗户就在那里。他走进宿舍的时候,林朝阳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他爬上上铺,躺下来。他想起今天在溪边她说的那句话——“你鞋底磨平了。”她在替他记着那些他自己没有说出口的事。他没有说“谢谢”,但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放好了。风穿过竹林,沙沙声像是在翻一本很厚的书。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路要走。那条路从山脚开始,往上延伸,穿过竹林,穿过松林,一直通到云隐山的山顶。他不知道那条路有多长,但他知道明天早上六点半她会准时站在队伍里,她会背好书包,她会在他走得太快的时候放慢脚步。他知道这些,是因为她从来没有说过,但每一次都做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