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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关羽殒命、 ...

  •   建安二十四年的雪落在长江两岸的时候,东吴的江陵城正在张灯结彩。
      庆功宴是在七月十八的夜里开的。府衙正堂的长案上铺了崭新的绢帛,案上摆着蒸鱼、炙肉、菹菜、羹汤,还有十几坛从秣陵运来的上等米酒。火把换成了新松明,烧起来比旧的火把亮得多,松脂滴在青砖上凝成透明的琥珀色圆点。文武群臣列席而坐,甲胄在火光里泛着青冷的光,酒碗相碰的脆响一声接一声地荡开。
      孙权走进正堂的时候,满座文武齐齐起身。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自己走到主位坐下来,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诸臣。吕蒙坐在武将席的第一位,穿着一身簇新的玄色锦袍,腰间佩着孙权前日刚赐的那柄金丝缠柄的横刀。陆逊坐在他对面,面色平静如常。张昭坐在文官席首座,面上带着笑,可那笑底下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像浮在深水上的油膜,看着平滑,底下却不流动。
      孙权亲手提起一坛酒的封泥,酒香从坛口涌出来,混着蒸腾的热气和松明的烟气,弥漫了整个堂屋。“本将军久望得荆州,”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座的人都把目光聚了过来,“今唾手而得,皆子明之功。昔日周郎雄略过人,破曹操于赤壁,不幸早亡。鲁子敬代之,初见本将军时便言本将军有帝王之略,曹操南下,众人皆劝本将军降,独子敬劝本将军召公瑾还击,终取大胜。唯有劝本将军借荆州于玄德——此乃子敬失算处。今子明设计取荆州,胜周郎、子敬矣。”
      满堂的目光都落在吕蒙身上。吕蒙站起身来接酒碗的时候,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他的脸色在烛火里看着还不错,双颊有着酒意熏出的微红,可额角有一层细细的虚汗,旁人看不真切,他自己清楚。这些日子他咳得越来越频繁了,肺叶里那种咝咝的响声从早响到晚,他吃了好几服大夫开的药,总不见好。可他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显露过半分倦态,每夜批完军报之后,他还要在校场走上一圈,让巡哨的士卒们看见他。
      “臣不敢居功。”吕蒙捧着酒碗,声音有些闷,“荆州之得,全赖吴侯运筹,诸将用命。蒙不过是奉命行事。”他的目光落在碗中的酒面上,酒液在灯影里微微晃着,映着堂顶横梁的影子,折成碎碎的光斑。他把碗送到唇边,就要饮下去。
      那一瞬间,他的手猛地一颤。酒碗从掌中滑落下去,砸在青砖地面上,碎瓷片和酒液四下飞溅。吕蒙的身子往前一倾,右手伸出去攥住了孙权的袍袖,五指收紧的时候,袖口的锦缎被攥出一把密密的褶纹。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那双眼平日里总是敛着的,沉沉的,像两潭不动的深水,此刻却忽然睁得浑圆,瞳仁里的光从深处翻涌上来,亮得骇人。
      “碧眼小儿!”吕蒙开口了,嗓子里出来的声音不是他平日的声调,更沉,更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声带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浑厚的共鸣,在正堂的四壁之间来回反弹,“紫髯鼠辈!还识我否?”
      满堂哗然。张昭手里的酒碗顿在半空中,酒液晃出来洒了他满襟。陆逊猛地从席上站起来,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吕蒙身后的两个亲兵抢上前来想架住他的胳膊,可吕蒙一甩手,把两个人推出去踉跄了七八步,撞翻了身后的一架屏风,绢帛的屏面被撕裂了一道口子。
      吕蒙把孙权推开——不是推搡的推,是猛地一推,力道大得不像一个病了数月的人能发出的。孙权的后背撞在身后的案沿上,案上的酒器汤碗哗啦啦翻了一地,汤汁泼在他袍服的下摆上,洇出一片一片深色的湿印。吕蒙大步上前,一转身坐在了孙权方才的位置上,两腿岔开,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攥着案角。他的两眉倒竖着,眉心的纹路挤成一道深深的竖沟,眼睛圆睁着,目光从堂中每一个人的脸上慢慢扫过去。
      “我自破黄巾以来,”那声音又响起来了,比方才更沉,像从一口深井底下升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井壁的回音,“纵横天下三十余年,今为你等所害。我生不能啖汝之肉,死当追吕贼之魂!”
      他顿了一下,胸膛起伏了一次,呼出的气在冬日的寒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散在烛火中。然后他猛地正了正身子,那声音忽然拔高了,像是把胸腔里积着的所有东西都挤了出来:“我——乃汉寿亭侯关云长也!”
      堂中一片死寂。火把的松脂在燃烧中发出极轻的噼啪声,一声一声的,像谁在远处拆着一卷旧帛。吕蒙坐在孙权的位置上,脊背挺得笔直,那双瞪圆了的眼睛慢慢阖上了,阖到一半的时候,他的身子往前一倾,整个人从案前栽了下去。额头撞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便再没有动了。
      有人凑上去看了看,惊呼了一声:“血——七窍皆有血——”
      孙权被人从案后扶起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一张泡了太久的纸。他站在吕蒙的尸身旁,低头看着那具蜷缩在地上的躯体——那身簇新的玄色锦袍被案沿的酒渍染湿了大半,腰间那柄金丝缠柄的横刀的刀鞘被压在了身下,鞘上的金丝蹭在青砖地上擦出了几道磨痕。孙权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出来的只是一声极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气音。他慢慢转过身子,朝堂外走去。身后的人谁也没有跟上来。
      张昭在孙权走了之后才缓缓站起来。他走到吕蒙身边蹲下身,伸手把那柄横刀的刀鞘从吕蒙身下抽出来,搁在一旁的案上,又直起身,对满堂还愣在原地的文武说了一句:“将吕都督的尸身……好好殓了。用棺。”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日常公务。
      堂外有人低声议论方才的事。一个校尉模样的人压着嗓子对身旁的人说:“这是……关将军附体了么?我听见吕都督——不,那人——那人喊的那句话,分明就是关将军的语气。”旁边的人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手心里全是冷汗。消息传到后院的时候,吕蒙的亲兵们正在擦拭兵器。听见了堂中传出的动静,手里的布巾停在了刀刃上,谁也没有再动一下。
      吕蒙死后的第三日,孙权在公安为吕蒙举行了正式的丧仪。那天正落着小雨,江面的雾气和雨雾搅在一起,把对岸的芦苇荡罩得影影绰绰。吕蒙的灵柩停在衙署的正堂,身上的玄色锦袍换成了寿衣,腰间的金丝横刀被取下来供在灵前的案上,刀鞘上的金丝在烛火里一圈一圈地亮着。孙权亲自主持了祭奠,在灵前行了礼,起身时袖口扫过案沿,碰了一下那柄横刀的刀鞘,刀鞘在案面上轻轻滑了半寸,又停住了。孙权低头看了一眼那刀鞘,没有伸手去扶正,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衙署大门的时候,孙权在廊下停了一步。廊檐的滴水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雾沾湿了他的袍角。他望着远处江面上灰蒙蒙的雾,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吕蒙时的情景。那时候吕蒙还是个年轻校尉,在周瑜帐下听令,人瘦瘦的,话不多,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鹰隼一样,能把人看透。后来吕蒙读书了,长进了,从一个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变成了能运筹帷幄的统帅。他亲手把这个人从行伍里拔擢上来,亲手把陆口的防务交给他,亲手把夺取荆州的印信递到他手里。如今这个人躺在身后的灵堂里,再也站不起来了。宋人陈普后来作诗感叹道:“羽血未乾蒙陨命,蒙妻正哭妾分香。天地有心诛汉贼,但迟数月取襄阳。”那是几百年后的事了,孙权自然不知道。可他在廊下站着的那个瞬间,大约也想过——如果吕蒙没有病死,这荆州守得住么?他没来得及想完,迈步走进了雨帘里,候在台阶下的侍从赶紧撑开了伞,举着跟上他的步子。雨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那声音混着江水的流淌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哪个营寨里的号角声,一起漫进了建安二十四年的冬天。
      几天后,一只樟木黑漆匣子被送出了江陵北门。匣面的漆打磨得光滑可鉴,匣口的缝隙用蜡封了口,蜡面上烙着孙权的私印。持匣的使者骑着一匹快马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蹄铁踏在冻硬的土路上,每一下都溅起细碎的冻土块。匣子里装的是关羽的首级。孙权在封匣之前让人把髯须重新梳理了一遍,又用丝绢蘸了清水把面上的血迹擦净了,然后才阖上了匣盖。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手指很稳,可指腹在触到那冰凉的皮肤时还是顿了一顿。
      孙权令人将关羽的尸身厚葬于当阳,《吴历》载:“权送羽首于曹操,以诸侯礼葬其尸骸。”当阳城外那片新起的墓冢被夯土筑成圆形,约莫一人多高,封土的时候工匠们在椁底铺了一层厚厚的石灰,又盖了一层绢帛。后来的事情并不复杂——关羽葬在了当阳,头葬在了长安,两个人合葬一座墓冢,隔了六百里。
      那只木匣在七月的官道上一路北上,沿途经过的驿站在交接时都查了封蜡是否完好。没有人打开过匣子,可每个经手的驿卒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有一个年轻的驿卒在交接时手抖了一下,木匣差点滑脱,被年长的同僚一把托住了。年长的那个没有说话,只是瞪了年轻的一眼,然后仔细检查了封蜡的完整,才在交接簿上按了手印。
      曹操收到那只木匣的时候,是七月十八的黄昏。侍从把木匣搁在他面前的案上,他看了一眼那匣子的尺寸和形状,心里已经大致明白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没有急着开,先让侍从退出去,关上殿门,又把窗户合了一扇。殿中的光线暗了些,他对着那只木匣坐了一会儿,指尖搭在匣盖的边沿上,感觉到漆面底下木料的凉意透了上来。他把匣盖揭开了。
      匣中那个人面朝着他。曹操低头看着那颗首级——髯须是齐整的,面部的轮廓还是那个轮廓,眉骨、颧骨、下颌骨的线条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皮肤底下已经没了血色。那双丹凤眼是阖着的,可眉头依然微微蹙着,蹙成他在世时惯常的那种形状,像常年凝着什么化不开的心事。曹操把那盏铜灯端近了,凑着光又看了一会儿。灯焰在匣沿上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身后的殿壁上晃了晃。
      他伸手在首级的颌下托了一下,想把它转个方向再看一眼,就在他的指腹触到髯须的末端的那一瞬,那双阖着的眼忽然睁开了。不是慢慢睁开的,是陡然一睁,像两片被绷紧了的弓弦突然松了手。眼里的瞳仁在灯影里亮了一下,反着铜灯的火光,像两点将要熄灭的星。曹操的手猛地缩回来,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身后的书架上,架上的一卷竹简被震落下来,摔在地上散了,竹片哗啦啦地铺了一地。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片刻,然后猛地喘出来,那口气又粗又急,带着喉咙深处的震颤,像一匹跑得太久的马终于被勒住时胸腔里涌出来的喘声。
      “云长……”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干涩而微颤,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顿了一下才落下来。
      木匣里的首级没有再动。那双睁开的眼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大约是殿顶的藻井的方向。曹操顺着那方向抬起头来望了一眼藻井——上面画着蟠龙和云纹,那些纹路在灯影里模模糊糊的,像是要从漆面上游动起来。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木匣,那双眼还是睁着的。他伸手把匣盖合上了,合盖的时候手指打着颤,匣盖的边沿磕在匣身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空荡荡的偏殿里弹了两下才散尽。
      他站在案前喘了好一会儿。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衣领里,湿凉湿凉的。他抬手抹了一把,手心里全是黏腻的汗。他在案前坐下来,坐下去的时候腿弯软了一下,几乎是摔进椅子里的。他望着那只合上了盖的木匣看了很久,久到案头那盏铜灯的油尽了,火苗跳了两跳灭了,殿中只剩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钟繇在七月二十那日上书了一封贺表。那封后来被称作《贺捷表》的章奏,用工整的楷书写在一卷素白的绢帛上,字迹端方而有力,起笔落笔之间全是沉甸甸的欢喜:“应期克捷,馘灭凶逆。贼帅关羽,已被矢刃……奉闻嘉憙,喜不自胜。望路载笑,踊跃逸豫。”那些字落在绢帛上,每一个笔画都收得干净利落,像刚磨好的刀刃。曹丕在邺城收到孙权遣使称臣的消息时,给钟繇回了信。信上写着他收到孙权来书时的情形:“得报,知喜南方……执书嗢噱,不能离手。”他把“孙权之妩媚”五个字写得格外大——史书里说孙权形貌俊美,曹丕大约是想起了多年前见过的那张面孔,那个碧眼紫髯的年轻人如今终于弯下了腰。他读着信的时候大约是笑着的,笑得很畅快,畅快到让旁边的侍从都抬了抬头。《魏略》记载说:“孙权称臣,斩送关羽。”曹魏军民欢声雷动,朝堂之上弹冠相庆,仿佛压在心口多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曹操在关羽的首级到来之后,下令以王侯之礼厚葬于长安城南。工匠们用沉香木雕了一具身躯,穿上绿锦袍、赤色绦带、靴帽俱全,配上那颗首级,一起入了樟木棺。棺椁入土的时候,工匠们在椁底铺了一层厚厚的石灰,又盖了一层绢帛,然后才把棺放进去。封墓的土一锹一锹地填进去,填一层夯一层,夯到实在了再填下一层。最后那块青石板压上去的时候,石匠用铁钎在板面上凿了几个字:“汉故前将军关侯之墓”。没有谥号。
      曹操没有出席下葬的仪式。他坐在偏殿里批着堆成小山的文书,手里的笔没有停过。侍从在门外禀报说下葬完了,他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抬头。那支笔在竹简上划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的墨尽了,在竹面上留下一道干涩的划痕。他搁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脸上没有表情。
      孙权派去的使者从长安返回秣陵时,带回了曹操的一封回信和加盖了魏王印玺的诏令。诏令里说封孙权为骠骑将军、假节、领荆州牧、南昌侯。使者跪在孙权面前宣读诏令的时候,孙权坐在主位上听着,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汤的热气在他脸前袅袅地升起来。他听完诏令,把茶碗搁在案上,碗底碰在案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算作回应。
      孙吴宫廷里的乐师们很快就谱出了新的颂歌。南朝梁人沈约后来在《宋书》里记载了其中一首《关背德》,那是吴人韦昭仿汉曲《巫山高》作的,词里唱道:“关背德,作鸱张。割我邑城,图不祥。称兵北伐,围樊襄阳。嗟臂大于股,将受其殃……虏羽授首,百蛮咸来同,盛哉无比隆。”那些词句被谱成曲子,在宗庙的祭祀仪式上奏起来的时候,编钟和磬的声音响成一片,铜质的共鸣把每一个字都震得清清楚楚。唱到“虏羽授首”那一句的时候,钟声尤其洪亮,在庙堂的穹顶下回荡了许久才散去。韦昭写这首颂歌的时候已是吴国永安年间,距离关羽身死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可那些词句里透出来的快意依然滚烫——一个被压制了多年的对手终于倒下了,倒得干干净净,连头都被人装进了匣子里。
      吕蒙被追封了孱陵侯,赐钱一亿、黄金五百斤。诏书和赏赐送到他府上的时候,他的妻子正在堂屋里守着灵。那只装有金饼的漆盒被搁在案上,盒盖打开来,金饼的光在烛火里晃着眼。他的妻子看了一眼,没有伸手去碰,只是让仆从把盒子合上收进了库房。那些钱和金子后来有没有用到别处去,没有人追问过。吕蒙死时四七岁,留下了两个儿子和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女儿。他临终前对守在榻前的人说了一句什么,大约是交代后事的,可声音太弱了,谁也没有听清。
      建安二十五年四月,刘备在成都即皇帝位,改元章武。七月下诏东征时,诏书里说:“本将军以不德,托于兆民之上,夙夜战战,惧不能任。孙权袭关,杀害忠良,罪在不赦。本将军今亲总六军,东讨逆贼,以雪先帝之耻,以复汉室之疆。”诏书发往各州的时候,诸葛亮站在尚书台的阶前看着传令兵骑马远去。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日头里扬起来,慢慢落下去,落进阶下的青砖缝里,跟那些旧年的灰尘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廖化是在七月二十五从东面逃回来的。他浑身泥泞地跪在尚书台阶下的青砖地上,盔甲上全是划痕和泥浆,一只靴子的底掉了半截,脚趾从破口处露出来,冻得发紫。他在关羽身边从军多年,后来又奉命突围求援,一路上换了好几匹马,马死了就步行,走过了山道和密林,终于赶到了成都。他跪着把话说完了——关羽怎么被围在麦城,怎么在城头插了草人假作守军,怎么趁夜从小路突围,又怎么在临沮被伏兵截住。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嘴唇干裂出一道一道的血口子,每说几个字就要舔一下嘴唇。
      他说完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有人把他扶起来时,他的膝盖已经跪麻了,站都站不稳。诸葛亮让人把他搀到偏殿去休息,又让人送了一碗热粥。
      廖化在离开成都之前被带去见了刘封。那是在关羽发丧之后的第十天,刘封正被软禁在城西的一处宅院里,等着刘备的最终处置。廖化见到刘封的时候,刘封正坐在堂屋的案前,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卷地图,是上庸周边的地形图,墨线已经有些模糊了。
      廖化没有行礼。他站在门槛外面,隔着三四步远的距离看着刘封,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被水冲了太久的石头:“副军将军,”他开口了,“关将军在麦城被困的时候,前后向您发了三次求援。第三次来的是我的副将,他走到上庸城下,城头的士卒说您出去了,不在城里。他等了半天,等到天黑,您也没有回来。他只好自己走了。后来他在回来的路上被东吴的巡兵截住,再也没有消息。”
      刘封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还落在那卷地图上,可手指停在图幅的边沿没有再动。
      廖化又说了几句话,声音还是平的:“我回来之前去了趟上庸。城外那些当年围困的痕迹还在,鹿角桩子插在土里,没有被拔过。驻军的营寨完好,粮仓里的粮食堆得满满的,兵器架上的刀弩也不缺。上庸的兵没有动过。”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靴子踩在青石阶上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庭院里传出去很远,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木槌敲着一面蒙了灰的鼓。
      刘封在廖化走后把地图合上了,搁在案角。他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后院的井边,打了一桶水上来洗了把脸。冬天的井水冷得像刀子,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在井台边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水面在摇动,那张面孔就碎成一片一片的,看不清楚。
      建安二十五年的正月,孟达降魏的消息传到了成都。紧接着是上庸三郡失守的消息——申耽、申仪兄弟反水,刘封独力难支,退回成都。接到消息的当天夜里,刘备在灯下批阅了刘封的处置意见。案上搁着一卷帛书,帛书的末尾写着“责封侵陵达,又不救羽”。诸葛亮站在旁边,隔了两步远。那夜殿中很安静,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封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御。”诸葛亮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劝先主因此除之。”
      刘备的手停了一下,笔尖悬在帛面上方半寸的位置,一滴墨从笔尖坠下来,在帛面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墨团。他把笔搁下了,搁在砚台边沿,笔杆碰着砚台的青石发出轻轻的一声响。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望着那个洇开的墨团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赐封死。使自裁。”
      《三国志·刘封传》里记下了这一笔:“先主责封之侵陵达,又不救羽。诸葛亮虑封刚猛,易世之后终难制御,劝先主因此除之。于是赐封死,使自裁。”那几十个字被刻在竹简上,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把一个人的命交待完了。后来的人读到这几句的时候,有的说刘备是无情,有的说诸葛亮是心狠,有的说刘封是活该。可那些字就躺在那里,不辩解、不反驳、不多说一个字。
      刘封收到赐死的诏令时,在建安二十五年的正月廿三。来传诏的是尚书台的令史,手里捧着一卷黄麻纸的诏书,诏书的末尾盖着左将军府的朱印。令史站在堂中宣读了诏文,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寻常的公函。刘封跪在案前听完了,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恨不用孟子度之言。”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口枯井里的水,水面一动不动。
      令史退出去之后,刘封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案上那卷上庸的地图还摊开着,他伸手把地图卷好了,用一根旧麻绳扎起来,搁在案角。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那身玄色锦袍穿了很多年了,袍面上的绣纹磨得有些发白,可系在腰间的绦带还是齐整的——他走到东窗下,那里放着一柄剑,剑鞘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他拿起那柄剑,抽出半截来看了看刃口。刃口有些钝了,大约是很久没有磨过。他把剑又插了回去,握着剑鞘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穿过窗纸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淡青色的影子。
      后来有人进去收殓尸体的时候,看见刘封倚着东窗的墙坐着,那柄剑横放在他的膝上。剑没有出鞘,大约是拔到一半又收了回去。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唇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沿着下颌的轮廓淌下去,滴在衣领上,洇成暗褐色的印子。
      刘备听说刘封自裁的时候,正在后园里看工匠修剪那株新移栽的桂花树。侍从低声禀报了,他手中的茶碗顿了一下,没有搁下,端着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声:“知道了。”他的目光还落在那棵桂花树上,看着工匠把一枝斜生的枝条锯下来,断口处渗出湿润的汁液,在午后的日头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刘封死后不久,张飞从阆中赶到了成都。他是在正月廿九到的,一路换了好几匹马,到达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底下是青黑色的,下颌的胡须乱糟糟地扎着,甲胄上的尘土厚得像糊了一层泥。他径直冲进刘备的寝殿时,殿中只有诸葛亮一个人陪着刘备在看舆图。张飞没有看诸葛亮,直接走到刘备面前,两只手撑在案面上,俯下身来,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话:“大哥,云长的事,我怎生不知道?”
      诸葛亮起身退了出去,把殿门带上了。门扇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把两个人的身影关在了里面。殿中只剩下刘备和张飞两个人,和案上那幅画着荆州地形的旧舆图。张飞在案前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蹲下去,蹲在刘备的膝前,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掌心里。他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可他一声也没有出。
      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刘备在成都武担山之南即皇帝位,改元章武。在此之前,曹丕已经在长安称帝,改元黄初。孙权在东吴的奏表中称臣于魏,接受了吴王的封号。三个人在同一个春天里各自坐上了各自的位子,谁也没有问过旁人同不同意。
      章武元年的六月,张飞在阆中被帐下将领张达、范强所害,首级被带往东吴秣陵。
      章武元年七月,刘备下诏东征。那一年冬天,刘备的大军沿着长江东进,旌旗蔽日,船帆遮住了半条江面。几十万蜀汉将士在船上唱着出征的号子,号子在两岸的山壁之间来回反弹,汇成一阵持续不断的轰鸣,盖过了江水原本的流淌声。船上的士卒们大多是蜀中子弟,有的还年轻,下巴上连胡须都没长齐,可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光亮,像是在奔赴什么大事。他们有的知道此行的目的,有的不知道,可所有人都跟着号子喊着同一个字——“伐”。
      没有人再提起刘封了。那个死在成都城西宅院东窗下的年轻人,像一颗被从棋盘上摘掉的棋子,摘下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往棋盒里看过一眼。他留下的那卷上庸地图后来被收进了尚书台的旧档里,和那些关于屯田、赋税、户籍的案卷堆在一起,布满了灰尘,再也没有被翻开过。那柄剑被他的家人收走了,后来不知流落到了哪里。
      后来的事情跟关羽已经没有关系了。
      刘备的大军在猇亭大败,退回白帝城,在那里病倒了。章武三年的四月,刘备驾崩于永安宫。临终前他召见了诸葛亮,说了那句“君才十倍曹丕”的话,然后闭上了眼睛。他的手搁在榻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还想抓住什么,可那手指松开了,慢慢地松开了,什么也没有抓住。
      关羽的谥号迟至蜀汉景耀三年方才追赠。其时蜀汉开国先主刘备已然薨逝三十七载,丞相诸葛亮也离世近二十七年。同年一同获封谥号的,还有张飞、马超、庞统、黄忠四人:张飞谥桓侯,马超谥威侯,庞统谥靖侯,黄忠谥刚侯,皆是褒扬功业的美谥,唯独关羽得 “壮缪” 二字,字间暗含贬抑之意。
      在谥法里“壮”说的是武而不遂、屡征杀伐;“缪”说的是名与实爽。朝堂上拟定谥号的那些文官们翻阅着旧档,把这两个字并排写在竹简上的时候,大约没有太多的犹豫。杨戏在《季汉辅臣赞》里写过关羽:“关张赳赳,出身匡世……侔迹韩耿,齐声双德。”后面还有几句:“交待无礼,并致奸慝,悼惟轻虑,陨身匡国。”陈寿把这几句收进了《三国志》里,一笔一划地刻在竹简上,刻得清清楚楚。
      后来的读者读到“壮缪”这两个字时,有人掩卷叹息,有人摇头不以为然。清代的梁章钜在《三国志旁证》里翻来覆去考据了好久,最终说“壮缪并非美谥”。而乾隆四十一年那道谕旨则说“史书所谥,并非嘉名”,直接下令改成了“忠义”。改谥的时候,距离关羽身死已经隔了一千五百多年了。那些当年亲眼见过他的人,一个也没有活到那时候。刘备没有,张飞没有,诸葛亮没有,孙权没有,曹操也没有。所有在场的人都不在了,只剩下那些写在竹简和纸帛上的字还在,被一代又一代的人翻来翻去地读着。
      咸熙元年的正月,成都的天气比往年更冷一些。
      益州城里的街巷还残存着蜀汉灭亡后的狼藉——几处坍塌的坊墙没来得及修,瓦砾堆在路边,被冻雨打湿了之后泛着灰黑色的光。刘禅已经带着一干旧臣北迁长安去了,城内只留下些来不及走的低阶官吏和无依无靠的百姓,还有一些趁着乱局四处游荡的散兵游勇。
      庞会是在正月十五那日进的城。他是钟会帐下的中尉將軍,跟在大军后面走了半个月的山道,到达成都时城里已经安定了大半。他穿着一身铁灰色的甲胄,头盔压在臂弯里,露出一张线条刚硬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四十四年前他父亲庞德在樊城城下被关羽斩杀时,他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如今他已经年过五旬,头发花白了,可那双眼睛里凝着的东西从来就没有散过——一种压了很久、压得很深、可从未熄灭过的火。
      当夜他住进了城西一处空着的宅院。宅院不大,三进的院子,大约是原蜀汉某个中下层官吏的居所,院子里有一株老梅,正月里正开着细碎的红花。庞会站在梅树底下听了一会儿风——风从北面卷过来,带着远处岷江的潮气。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兵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关家的宅子在何处?”
      亲兵去打听了,回来的时候说在南城朱雀街,原是中監軍关兴的旧宅,后来关兴早亡,嫡子关统又无后而卒,如今住的是关兴的庶子关彝,袭了汉寿亭侯的爵位,官至虎贲中郎将。宅子不算大,前后两进,墙是青砖垒的,门楣上还挂着旧匾。亲兵又说,城中这几日乱,钟会、邓艾都死了,魏军到处抄掠,关家的宅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的情形看不真切。
      庞会听完了,没有多说。他走回堂屋坐下,灯搁在案上,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朵暗红色的灯花。他把刀抽出来放在膝上,用一块旧布慢慢地擦拭刀刃。刀刃上有些细小的划痕,是在剑阁一带追击姜维时留下的,他用指腹来回蹭了几下,那些划痕便浅了些,可没有完全消失。他擦了很久,久到灯油快尽了,才把刀收回去插进鞘里。他合上眼的时候,眼前浮现出的是四十多年前的那个场面——他父亲被捆着站在关羽面前,脊背挺得笔直,骂了一句“吾宁为国家鬼,不为贼将也”。那时候他在许都的家里,有他父亲的信使带回来了家书,家书上写着“吾儿有异相,长大必当与吾报仇”。那张帛书他后来烧了,可上面的字他一个字都没有忘。
      次日天明,成都城里的雾气还没散尽。庞会带着二十几个亲兵出了宅院,沿着城西的街巷往南走。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见了这队披甲的军士都避着走,有的退进巷口里,有的贴着墙根站住了,低着头不敢看。马蹄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的声响又脆又密,在空旷的街巷里传出去老远。
      朱雀街的关宅门口有一对石狮子,左边那只缺了半边耳朵,大约是前几日的乱兵砸掉的。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沾着一层暗褐色的锈迹。庞会在门前勒住了马,翻身下来。他没有让人叩门,自己走上前去,伸手推了一下。门是闩着的,从里面推不进去。他又推了一下,力道大了些,门扇震了一下,里面的门闩发出吱呀的一声闷响。
      “开门。”他的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沉得像两块石头落进了深水里,激起的涟漪半晌才散尽。
      门内没有回应。庞会往后退了一步,朝身后的亲兵抬了一下下巴。两个亲兵上前,从腰间抽出短斧,一左一右劈在门闩的位置。木屑飞溅了几片落在青石阶上,门闩断了,门扇被踹开的时候撞在影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土。
      庞会踏进了门槛。院中很安静,几株修剪过的冬青还绿着,廊下的台阶扫得干干净净,墙角有一只陶缸,缸沿上搭着一块旧绢,大约是年前晒着的东西,后来忘了收。他穿过前院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响均匀而沉着,像是走在一条他已经在心里走了很多遍的路上。他身后的亲兵散开来,挨着厢房的门一间一间地踹开又合上,有人的惊叫从某间屋子里传出来,随即就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变成闷闷的呜咽,又很快彻底没了声音。
      庞会没有回头。他跨过二进院的门槛,在那株老槐树底下站住了。槐树的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像几根枯瘦的手指。正堂的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堂中站着几个人——一个穿深青色深衣的中年人,手里攥着一卷书册,大约是帛书或者竹简。他身旁站着一个年轻妇人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孩子躲在那妇人身后,只露出一只眼睛。堂中的灯是盏旧铜灯,搁在案角,灯焰被门打开时带起的风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穿深衣的那个人,就是关彝。
      庞会站在门槛内一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那个人脸上。那是一张清瘦的脸,眉眼间依稀有些熟悉的影子——眉骨高、鼻梁直、下颌收得利落。庞会认出了那张脸上的某些轮廓,那些轮廓在四十多年前的另一张脸上也有过,只是那张脸上多了长髯,那张脸上的丹凤眼是半阖着的。
      “壯繆侯?”庞会开口了,声音不高。
      关彝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庞会腰间那柄刀上——刀鞘是旧的,可刀柄上的缠绳是新换的,红绦艳得像一小簇火苗。他大约已经知道来的是谁了。他攥着书册的手指收得更紧了,纸页的边角扎进掌心里,可他仿佛感觉不到。
      庞会往前走了两步。他走到案前,低头看了一眼那盏铜灯,灯油快尽了,火苗正在做最后的挣扎。他伸手把灯捻灭了,堂中的光线暗了一些,只剩下窗纸上透进来的薄薄的天光。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着关彝,手按上了刀柄。
      “建安二十四年,”庞会说,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唇齿间碾过一遍才放出来的,“樊城——关云长斩我父于阵前。”
      关彝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孩子终于把整张脸露出来了,仰着头望着庞会,眼睛里映着窗纸上透进来的薄光。那孩子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喊什么,可他看见了庞会按在刀柄上的那只手的动作,又把话咽回去了。
      庞会拔刀的时候,刀身出鞘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刀刃上的寒光映着窗纸上的天光,白亮亮地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握着刀站了片刻,然后向前走去。
      那夜成都城里的风很大。从岷江方向灌过来的夜风在朱雀街的青石板上打着旋儿,把地上的落叶和碎纸片卷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卷起来。关宅的大门敞开着,门内的影壁被什么东西溅上了几道深色的痕迹,在月光底下泛着暗褐色的、干涸了的光。邻近的几户人家门窗紧闭,没有一盏灯亮着。后来有人贴着墙根走近了,探头朝门内望了一眼,又缩了回去。那夜谁也没有再提起这件事。
      《蜀记》后来记了这样一句话:庞德子会,随钟、邓伐蜀,蜀破,尽灭关氏家。陈寿的《三国志》里没有写,裴松之作注时引了王隐的那段话,搁在《关羽传》的末尾,像一枚扎进旧帛里的针,轻飘飘的五个字,可扎进去之后就不容易拔出来了。
      几个月后,关于这件事的议论慢慢散了。成都城里的新秩序正在建立,没有人再去翻朱雀街旧宅的门槛,没有人去数那夜究竟死了多少人。有传言说关彝的幼子被乳母带着从后门逃走了,也有人说庞会追出了城,在二十里外的山道上截住了那辆牛车。有说关家真的绝了嗣的,有说关平当年在荆州还留了血脉的。那些流言在茶肆和市井里传了一阵子,后来被更新的消息盖住了,再也没有人提起。那些话就像关宅门前缺了半边耳朵的石狮子一样,在那个冬天过去之后再也没有被修复过。
      关羽死后近八百年,有一个叫陆云的人做了一篇诔文。陆云是陆逊的孙子,东吴望族子弟,他在《吴故丞相陆公诔》里大骂关羽:“关羽滔天,作虐西土。”那些字刻在碑上,一笔一划都带着怒气。他骂关羽的时候大约没有想过,当年关羽在荆州时他的祖父陆逊只是个年轻人,在陆口写那些谦卑信函的时候,每写一封都要斟酌很久。那些信后来被收进档案里,字迹工整,措辞恭敬。一百多年后,陆云的指甲划过冰冷的石碑面,把那些恭敬全都磨成了愤怒。
      南朝宋太祖刘义隆在教导其弟刘义恭时,写过一封长长的诫子书。信里说:“礼贤下士,圣人垂训;骄侈矜尚,先哲所去。豁达大度,汉祖之德;猜忌褊急,魏武之累……关羽、张飞,任偏同弊。行己举事,深宜鉴此。”他把关羽和张飞放在一起,作为“任偏同弊”的反面教材。信写得很长,字字用心,每一条道理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弟弟听。那封信被收进了《宋书》里,后来的人读到这一句时,有人会想——刘义隆自己后来被儿子弑了,大约是“任偏”也不比他笔下那些人好到哪里去。
      北朝魏的孝文帝拓跋宏则称赞关羽之忠义。他南征萧齐之时,曾致一信挖苦襄樊守将曹虎,信中说:“卿进无陈平归汉之智,退阙关羽殉节之忠,婴闭穷城,忧顿长沔,机勇两缺,何其嗟哉。”他把“关羽殉节之忠”六个字写在帛书上,用的是端正的楷书。他写信的时候大约是公元五世纪末,关羽已经死了快三百年了。拓跋宏大约是南朝文人的朋友圈里看到过关于关羽的记载,便顺手拈来用在了自己的信里。他不知道的是,百年之后,他的北魏王朝也会像曹虎那样“婴闭穷城”,被人灭掉。
      入唐之后,关羽渐为世人所关注和赞颂。隋唐之际的虞世南为唐初功臣庞卿恽写碑序时说:“虽复关羽有国士之风、祭遵怀儒者之操,无以加也。”他把关羽和东汉名将祭遵并列,说庞卿恽的德行不比这两人差。初唐王勃在《三国论》里说:“以先主之宽仁得众,张飞、关羽万人之敌,诸葛孔明管、乐之俦,左提右挈,以取天下,庶几有济矣。”王勃写这些字的时候才二十多岁,眼里全是光。
      唐显庆五年,大唐征伐百济,苏定方擒了百济国王而归。贺遂亮奉命撰《大唐平百济国碑铭》,其中有云:“赵云一身之胆,勇冠三军。关羽万人之敌,声雄百代。”他把赵云和关羽并列,刀笔之间全是盛唐的气魄。那时候的大唐军队打到朝鲜半岛,把百济灭了,把高句丽压得喘不过气来,全军上下都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他们在碑上刻下“关羽万人之敌”这几个字的时候,大约没有想过,几百年前关羽在临沮被俘时,身边只剩十几骑了。
      王维在《为曹将军谢写真表》里写道:“以刘琨而恨小,非关羽之绝伦,何以厕迹虎臣,仪形麟阁。”那位曹将军因为皇帝命人为他画像而写谢表,自谦没有关羽之绝伦风范。在王维看来,关羽是东汉末年独一无二的勇将。他写这些字的时候,正坐在辋川的别墅里看山水,墨汁在纸上化开,笔锋一转一转的,都是从容。
      而关羽真正为李唐王朝官方所关注,是在唐中叶之后。
      安史之乱前,两京及天下诸州各置太公庙一所,以张良配享,简取自古名将“功成业着,宏济生民,准十哲例配享”。关羽不在其中。那些太公庙在长安、长安和天下三百六十州纷纷落成的时候,庙里供的是姜子牙和张良,关羽的牌位还没有被摆进去。当时没有人在意这件事——关羽在唐人的谱系里,还只是个勇夫而已。
      唐肃宗上元元年,敕文曰:“定祸乱者,必先于武德。拯生灵者,谅在于师贞。其太公望可追封为武成王,有司依文宣王置庙。”吕望被追谥为武成王,太公庙晋阶为武成王庙。乡贡武举人上省,先令谒太公庙。每拜大将及行师克捷,亦宜告捷。关羽仍然不在其中。
      至唐德宗建中年间,唐帝国已身陷泥潭。安史之乱虽草草了之,盛唐光景再无,朝堂之上奸佞阉竖当道,藩镇割据已成燎原之势。建中二年元月,成德军李惟岳反,曹博军田悦反。二月,振武军乱,山南东道梁崇义反。八月,平卢军李纳反。建中三年四月,朱滔反。六月,王武俊反。八月,演州李孟秋反,峰州皮岸反。十月,淮西李希烈反。唐帝国危如累卵,《诗经》所言“予室翘翘,风雨所飘摇”,正是德宗朝之天下乱局。
      困于如此情势,建中三年闰正月,年逾古稀的颜真卿向德宗提议,应尊肃宗上元元年之敕令,尽早建制武成王庙应有之礼仪规章,以缅述先贤“危身奉上,险不辞难”之忠毅,以激发时人“合志同方、克挺贞毅”之武德。颜真卿奏曰:“臣伏以自太公封武成王,追封之礼,与诸侯王名位义同。庙庭用乐,合准诸侯之数。今请每至释奠,奏轩悬之乐。”五月,德宗批准。七月,有司参详,拣取自古名将充十哲,又选定七七弟子配享。关羽与前代名将孙膑、范蠡、廉颇、管仲,与同时代的张飞、周瑜、吕蒙、陆逊及后代李光弼、郭子仪诸将领,入选为吕望之弟子,将可同立于太公帐下,共享世人祭祀。
      颜真卿此举,志在召唤天下尚武之士“守其正,全其节”,远绍前贤,勠力同心以挽唐帝国于既倒。而仅过一年,鲁郡公却被巨奸卢杞所坑害,见殒贼手。他死的时候大约没有想到,他当年力推的那些配享名将中,有一个会在千年之后变成神,而他自己的忠烈气节也会被后人拿来与关羽并称。
      然而,仅过五年,唐德宗贞元二年,时为刑部尚书的关羽后人关播,首先站出来反对武将配享武成王庙之制,要求德宗皇帝“删去名将配享之仪及十哲之称”。唐德宗批准。就这样,“十哲”及“七七弟子”被清退出武成王庙,关羽被那个自称其后人的关播从国家庙堂扫地出门,又沦为一介草野之神。关播据说是关羽的后人,可谁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他上疏的时候大约是想表明自家清白,不愿与那些“功业有瑕”的武将为伍。可他亲手把祖先从国家的祭坛上拽了下来,拽得干脆利落。
      贞元四年,兵部侍郎李纾上书奏曰:“臣以为文宣王垂教,百世宗师,五常三纲,非其训不明……太公(吕望)述作,止于《六韬》,勋业形于一代,岂可拟其盛德均其殊礼哉?请改为致祭。”大理卿于颀等四十六人议同李纾。刑部员外郎陆淳等六人也说:“臣闻统天下者,礼法也……圣人所以尊尧舜,贤夷齐,不法桓文,不赞伊吕……使武成之名与文宣为偶,权数之略与道德齐衡,恐非不刊之典也。”那些文臣儒子在藩镇割据日益猖獗之时,皆以再造社会秩序、重塑伦理道德为救世之良方,张口则尧舜孔孟,闭口则修身养德。关羽被扫地出门的时候,连一声响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又回到了荒野之中。
      五代时期,军阀大混战,这是一个崇尚武力的年代,祭祀武成王之礼恢复如故。关羽再次以吕望弟子的身份被请入神庙。然后赵匡胤窃周建宋,关羽又被无情地清退出武成王庙。毕沅《续资治通鉴》记载,赵匡胤“幸武成王庙”,见秦将白起赫然在“十哲”之列,怒曰:“起杀已降,不武之甚,何为受享于此?”下令清退。知制诰高锡借机说南朝梁名将王僧辩“不克善终”,亦不宜。赵匡胤因此令吏部尚书张昭诸人重新审定配祀武成王庙人选,曰:“取功业始终无瑕者。”世间何来“功业无暇者”。张昭受命后,上书建议退二七人,升二十三人,关羽因其功业不能“始终无暇”而被清退出去。时人梁周翰上书反对,说:“关羽则为仇国所禽,张飞则遭帐下所害。凡此名将,悉皆人雄,苟欲指瑕,谁当无累?若一旦除去神位,摈出祠庭,吹毛求异代之疵,投袂忿古人之恶,必使时情顿惑,窃议交兴。”赵匡胤不予理睬。
      到宋徽宗赵佶宣和五年,关羽又被请到武成王帐下。那年礼部上书拟定封爵,齐相管仲拟封涿水侯,大司马田穰苴横山侯,孙武沪渎侯,范蠡遂武侯,乐毅平虏侯,诸葛亮顺兴侯,吴起封广宗伯,孙膑武清伯,田单昌平伯,廉颇临城伯,王翦镇山伯,李广怀柔伯,周瑜平虏伯。逢祭拜日,张良配享殿上,管仲、孙武、乐毅、诸葛亮、李勣并西向;田穰苴、范蠡、韩信、李靖、郭子仪并东向。东庑有白起、孙膑、邓艾、张飞、吕蒙;西庑有吴起、田单、张辽、关羽、周瑜、陆逊。关羽站在西庑廊下,和张辽、周瑜、陆逊这些旧敌站在一起。他们生前在战场上你死我活地打过,如今都成了泥塑木胎的牌位,被后人排在一起受祭,谁也动弹不了。
      元帝国第六位皇帝泰定帝在其任上第二年斥资在元大都阜成门修建关庙,这或许可以视为中国历史上第一座由最高统治者发起兴建的关庙,关羽正式从以祭祀吕望为主的武成王庙独立出来,独享国家层级的祭祀和礼赞。其后,元文宗于天历元年敕封关羽为“显灵义勇武安英济王”,派专使管理、祭祀关庙。在大元帝国版图上,关庙遍布帝国各个角落,元人冯子振在碑记中描述道:“长河之北,大江之南,陋之而偏州,迂之而僻县,枵然数十家之聚,辄集金券地,畚土伐木,宁鹑衣百结,不敢虚丹雘于云长之祀事,宁蜗涎一角,不敢乏牲酒于云长之亩宫。”那些住在荒僻角落里的人家,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可给关帝修庙的时候出手大方,仿佛只要庙里的香火不断,日子就还有盼头。
      明代万历二七年,应道士张通元奏请,明神宗封关羽为“协天护国忠义大帝”。四七年又加封“三界伏魔大帝神威远震天尊关圣帝君”。董其昌奉旨书写了碑文,焦竑作铭,铭中说:“桓桓关侯,天挺神武……炳炳丹心,天高日午。”从那时起,民间开始普遍称关羽为“关帝”。道教也迅速把关羽纳入核心神谱,据《三界伏魔关圣帝君忠孝忠义真经》载,关羽被赋予了“掌儒释道教之权,管天地人才之柄”的职权。那张朱砂写成的敕书从紫禁城发出的时候,关羽已经死了快一千四百年了。
      后金人未入关之前,关羽已广受其崇拜,“关圣帝君清初都盛京,建庙地载门外,赐额义高千古”。入关后,顺治九年敕封“忠义神武关圣大帝”,雍正三年追封三代公爵,乾隆三十三年以“壮缪原谥,未孚定论”更命神勇,加号灵佑。嘉庆十八年因林清之乱中关羽显灵,又加封仁勇。道光中加威显,咸丰二年加护国,次年加保民。御书“万世人极”额,摹勒颁行。同治九年加翊赞,光绪五年加宣德。到了光绪五年,关羽的封号已经长达二十六个字——“忠义神武灵佑仁勇威显护国保民精诚绥靖翊赞宣德关圣大帝”。差不多把世间所有好词都用尽了。
      那条漫长的封敕之路上,有一个细节被记在了《清史稿·志五十九》里:乾隆四十一年,皇帝下诏说:“关帝力扶炎汉,志节懔然,陈寿撰志,多存私见。正史存谥,犹寓讥评,曷由传信?今方录四库书,改曰忠义。武英殿可刊此旨传末,用彰大公。”那道谕旨从紫禁城发出的时候,距离关羽身死已经过去了一千五百多年。那些当年亲眼见过关羽的人,一个也没有活到那时候。刘备没有,张飞没有,诸葛亮没有,孙权没有,曹操没有。
      赵翼在《陔余丛考》里记过这样一段话:“宋徽宗始封为忠惠公……今且南极岭表,北极塞垣,凡妇女儿童,无有不震其威灵者,香火之盛,将与天地同不朽。”他写这段话的时候是乾隆年间,关羽已经成了与孔子并列的“武圣”。
      钱穆在《现代中国学术论衡》里说:“中国人则仅言‘天地之大德曰生’。又曰:‘胜败兵家之常事’,又不以成败论人。如诸葛亮、司马懿,五丈原对垒,诸葛病死军中,西蜀亦即灭亡。司马一家,开创西晋。而中国后人极尊诸葛,司马氏岂能相比。又如关羽、岳飞,尊为武圣。以其事败,恐人不知敬,故乃特加崇扬。”他说关羽和岳飞被尊为武圣,是因为他们虽然事败,可“关岳之所成,乃有更大于其失败者”。那“更大于失败者”的东西,说到底就两个字:忠、义。
      长安城南的关林里,香火从未断过。初一十五,上香的人排着队,把香插进铜鼎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飘过飞檐的脊兽,飘过千年古柏的枝梢。那些烟气里裹着的祈愿五花八门——求科举高中的、求生意兴隆的、求远行平安的,什么都有。没有人再求什么“北伐中原”或“匡扶汉室”了。那些字眼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庙里的塑像是红面的,卧蚕眉,丹凤眼,长须垂胸,手执青龙偃月刀,刀锋朝上。络绎不绝的信众在案前依次下拜,身侧是成堆的香烛纸马,烛火映着塑像的脸。那张脸是红色的,据说是后人选的朱砂色。建安二十四年的那场雪覆盖在夯土墓冢上的时候,没有人给那张脸涂过颜色。
      临沮那片坡地上的草枯枯荣荣了一千六百多次。坡地上曾经插过一根木棍,棍端系着一条白布条,后来那棍子倒了,布条被风吹走了。麦城的城墙在千百年的风雨里塌了又塌,土堆上长了树又枯了树。江陵城头换过无数面旗,后来旗也不插了,只剩下砖缝里长出的野草在风里晃。汉水还在流着,水声一直在那里响着,不紧不慢的,把岸上发生过的所有事情都带走了,带远了,带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那声音里没有褒贬,没有美谥恶谥的区别,只是自顾自地流着,像它千百年来一直流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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