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化》慕言十五

1、恶化 “骨子里却

　　一
　　雨夜。
　　“哗啦——咔嚓！”
　　驱体重重摔在地面上的声音。
　　四周的脚步声快速迫近，慕雨低着头没有动，任由雨水冲刷看身上的航脏血迹。匆匆赶来的实验体们开始收拾那一片狼籍。
　　“代号黑桃十六，清理任务确认完成？”
　　慕雨张开手指，看着最后一点污渍褪去，兴致不高地“嗯”了一声，“确认。”
　　他站在雨里发呆。
　　“1306，”慕雨突然道，“快点，我饿了。”
　　没过多久一个实验体上前报告说黑桃J大人快到了。
　　慕雨一愣。他低头看看外衣上已经干涸的暗红，可能还有一点肉渣粘附在上面。
　　已经是深秋了。
　　慕雨犹豫一下，还是将外衣脱了下来。冷风扑面，慕雨忍不住一瑟缩。
　　“代号黑桃十六，这样的天气，不应该减少衣物。”一抬眼，是黑桃实验体1306。
　　慕雨低头一晒：“你懂什么。”
　　雨越下越大，雨水打湿了慕雨的长发，让它一点一点贴在头皮上，再顺看脸颊流下来。实验体1306张了张嘴，却被慕雨毫不留情地打断：“我不穿别人穿过的衣服。”
　　实验体1306本就是被派来照顾慕雨的，慕雨的话要听，J的话更要听。进不是，退不是，这下犯了两难。幸好一个声音救了他。
　　黑桃J叫道：“黑桃十六。”
　　慕雨随手将外衣塞到实验体1306怀里，一路小跑到黑桃J跟前，叫了一声：“黑桃J大人。”
　　黑桃J没应，只是含笑问道：“为你好。为什么不穿？”
　　慕雨规规矩矩地把两只手放在身后紧紧相扣，抿抿唇，只是小声回答：“不想穿。”
　　“不喜欢穿别人穿过的衣服？”
　　怎么会。慕雨立即摇头。
　　身后似乎有人，那人叹了一口气，窸窸窣窣不知在干什么，但听黑桃J喊道：“十六？”
　　慕雨几乎在那一刹那猛然抬头，简直是如临大敌。未等他回过头去，一件尚带体温的披风将他整个人牢牢裹住，兜帽抵挡住倾盆大雨。
　　他用漂亮的眼睛怒视着那个从他身后走出来的人。
　　慕林轻声对他说道：“十六，雨这么大，很冷。你会着凉的。”
　　慕雨咬住下唇。他的眼圈渐渐红了。
　　当然，阴雨天气，似乎没人看见、没人发现，也没人察觉。
　　他委屈、愤恨，敌视着满脸漠然的假想敌。仔细一看，那漠然不是对着他的。
　　他的对手甚至不在乎他的敌意。
　　那是红桃十六。
　　余筝。
　　——慕雨费尽心思在档案部里找了好几天，直到发现那根本不是黑桃的人。
　　他某天在自己的住所房间里看到了前来找他的红桃十六，左眼下方有颗红心的标志。
　　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慕雨像只炸毛的猫，因为余筝碰了他的匕首。
　　他说：“睡觉还抱着，不怕捅死自己么？”
　　慕雨耳朵都发烫了，连赶带撵将对方轰出去，“砰”地关上门。
　　余筝隔看门板说，十点多了，快吃饭。
　　等门外确实没了声音，慕雨抱着匕首坐在门边，大颗眼泪掉了下来。
　　小桌上的饭菜都凉了。
　　他是黑桃J最优秀的实验体，可黑桃J从来不怎么关心他。黑桃十六，红桃十六，虽说对方不是实验体，但余筝毕竟不是黑桃的人，凭什么待遇如此过分天差地别。
　　慕雨站在雨中，浑身绷得僵硬，咬牙切齿地想。
　　黑桃J看完了收拾起来的感染体遗骸，转头对慕雨说：“你先回去休息，剩下的我来处理好了。”
　　什么？
　　慕雨动动嘴唇，终于发出声音“……我不想……”不想让你和他待在一块。
　　黑桃J明显误解了他的意思。
　　“1306，陪黑桃十六一块回去吧。”
　　“我……”
　　黑桃J语气加重：“十六。”
　　这是在叫谁？
　　没等他反应，慕雨身体一软，整个人栽下去，被什么人拦腰抱住。眼前模糊的场景转换，他被实验体1306背在背上。
　　血液压制？慕雨身上提不起一点力气，眼睁睁地看看黑桃J辗转离开自己的视线，随之映入眼眶的是远处黑桃皇宫尖尖的一角。
　　实验体1306快速地跑了起来，两面景物飞速倒退，冷风扑面而来。
　　·
　　慕雨微微睁开眼，手指蜷缩了一下。
　　实验体1306年龄比他还小，这一路下来把他的背都压弯了。慕雨刚要让他放自己下来，手一扯扯歪1306的衣服，肩头一颗鲜红的标志露出来。
　　是红桃。
　　慕雨整个人都定住了。
　　没等1306反应，慕雨突然暴怒起来，一手板过他的脸。实验体1306脸上没有情绪，那是没有自主意识的实验体惯有的表情。
　　慕雨要看的不是这个，他的视线下移，实验体1306左脸上的黑桃标志暗淡无光。
　　哒的一声，慕雨挣脱脚尖落地。
　　“红桃的奸细。”慕雨冷笑着，低头与1306平视，轻声问道：“什么时候红桃居然会偷偷摸摸派个小孩儿潜进来。不信任黑桃了？”
　　红桃实验体1306没有动。
　　慕雨直起身，垂眸打量了一会儿，抽出匕首横放在他脖颈前。
　　“十六……大、人……”
　　慕雨顿住，疑惑地看他：“什么？”
　　像是感知到死亡即将降临终于突破意识，实验体1306嘴唇抖动，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红桃十六……大人，派、我来照顾您。”
　　慕雨一怔，随即嗤笑一声。他自言自语着：“那还冤枉你了。”
　　一个是黑桃J，一个是红桃十六。J的排位和十六的排位能一样吗？
　　谁的血液锻炼得更强大一点，一目了然。
　　“便宜你了。”
　　红桃实验体1306被迫张开口，小口液体流入喉咙。呛咳中，1306看到慕雨垂下来的左手在向下滴血。大脑昏昏沉沉，失去意识前1306听到慕雨笑着对他说：“下次见，失败的实验体。”
　　二
　　“你这个做哥哥的，也太不负责任了。”
　　“你背地里做那么多表面上一点不露，对人小孩儿来说不是一样啥都没做？”
　　“他十九了，不是小孩儿了。”“所以？”慕林感兴趣地看他，“十九了，你不急吗？”
　　“？”
　　“你就不想对我漂亮的弟弟做点什么吗？你看，他战果累累，又长得跟妖精似的——我是说他好看。光是黑桃就有许多人心悦他了——也不排除有人单纯是想和他约个一夜情。他十九了，也才十九，不懂事。你不怕他被诱导么？”
　　余筝轻飘飘扫他一眼：“不怕。”
　　慕林跟见鬼似的：“那么不在意，当初何必……”
　　“因为他喜欢你。”
　　“……”
　　“……”
　　“什么？”慕林觉得风真大。
　　余筝又看他一眼：“他喜欢上了你。”
　　慕林站在原地，冷风刮过，毛骨悚然。
　　“兄兄弟，”慕林欲哭无泪，“不是，我未婚妻也算功臣，你不能去暗杀她啊！”
　　余筝失笑：“我像那种人？”
　　“不好说。”慕林认真地打量他，“毕竟你是能干出那件事的人。”
　　余筝笑骂：“滚犊子，没完了。”
　　“你后悔吗？”慕林穷追不舍：“你后悔吗？”
　　余筝看他，垂眸，眼神晦暗不明。没答话，径自往前。
　　“走了。”
　　·
　　干出那么疯的事，慕雨自然是被处罚了。但本人显然没明白错在哪里。
　　“我错了。”
　　隔帘后黑桃J的声音有点异样：“错在哪里？”
　　“不该随意更改实验体上线。”
　　隔帘后，慕林无奈地看向余筝，心说这简直是血液遗传。
　　红桃十六不知在想什么，没有反应。
　　没有声音，慕雨有点急，一连“承认”了好几个：“我不该吓实验体1306。”
　　“我不该丢下他跑。”
　　“我不该扒他衣服。”
　　听到这里，余筝嘴角抽了抽，将目光从床上昏迷不醒的1306身上收回来。
　　慕雨抿唇，小心翼翼地向主人发出一道血液呼唤。
　　等了好久好久，那一头终于有了一丝微弱而短暂的回应，通入血管，直达心脏。就好像黑桃J在那头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一触及分。令人心颤。
　　“回去吧。”余筝发声，淡淡地，“不要影响后天的考核。”
　　·
　　这里的考核，分文化科笔试和实战考核。后者慕雨是从来不用愁的，但文化科的文学抒情、描写等一堆可难死他了。好不容易皱紧眉头挤出一篇文章来，出了考场要高高兴兴去参加实战，却见红桃十六等在外面。
　　慕雨跟在后面，发现不是去往年的地方，见到的人是越来越多。
　　“今年你和其他人一起考。”末了余筝顿了顿，补充一句，“不要太紧张。”
　　慕雨往前看看，抱住匕首走了进去。
　　看台上有不少人。“
　　“天哪，我的宝贝，你今年参加集体考核啊！”
　　慕雨被吓了一跳，抬眼，一位看上去似乎是监考员的女性正惊喜地看看自己。
　　其余考生的议论声逐渐减弱，纷纷望过来。
　　“他以前不参加考核么？”
　　监考员一眼扫过去：“单人考核。”她用手指点点众人，“难多了。”
　　考生们发出一片嘘声。
　　“嘘什么嘘，能活下来就算及格了。”
　　“那就看看呗。”有个考生颔首示意，满不在乎，“看看有多难。”
　　慕雨抬头望去，才发现有好几块大屏，正播放看每位考生的上场考试记录。
　　“别紧张，那是我们的尖子生，多多少少会有这种情绪。”监考员抱了他一下，“去坐下吧。”
　　慕雨挑了个远离众人的位置，安安静静看起了回放。看了一会儿，他觉得有点无聊。
　　集体考核的感染体都是平均每人清理完一个放一个，考生扛不住随时可以喊停，然后中场休息完发放到下一级别的考场。
　　回想起他的单人考核……
　　慕雨瞥了眼那位“尖子生”。正巧“尖子生”也看过来，做出一个挑畔的口型。慕雨觉得无趣，便又把视线移开。
　　可是他马上开始觉得不对劲。这些考生在考场上的手法……好像有点太干净了。慕雨突然想起自己，为了取得高分似乎什么手段都能用上。
　　“尖子生”规规矩矩地杀感染体，取血样，小心翼翼取躯体样本，然后下一个。纵观全场，他的做法是最教科书式的。虽然慕雨不同意这种方法……
　　“监考员，我申请不公开考试记录。”
　　监考员惊讶地看他一眼，转头往看台上走。慕雨看看她飞快地走到一个人身边。仔细看看，那似乎是红桃十六。
　　旁边是黑桃J。
　　慕雨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荧屏上已经开始播放他的回放。接下来会看到什么，慕雨自然是清楚的——以为系统给分不会有人去看便肆无忌惮。但是千不能万不该因他牵连到黑桃J。想到这里，慕雨猛然站起身飞奔到操作台，没有一点犹豫地按下关闭。看台上一片哗然，考生们却没有一人说话。慕雨回到人群中时，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开始异样起来。慕雨顿了顿，扭头就走。
　　听说这次的集体考核没能进行下去——随便吧。
　　余筝靠在墙上，淡淡地说：“你是不管了，这是好不容易为你申请的机会。”抬眼注视着慕雨，“给你玩一天的机会。”
　　慕雨不为所动，低头擦拭看匕首。
　　余筝盯着那把匕首，突然问道：“你睡觉还将它放旁边么？”
　　慕雨突然脸红了，恶狠狠地叫道：“关你什么事！”
　　“这个习惯不好。”余筝的眼底浮现出笑意，“你什么时候有的这毛病，我记得你以前……”
　　他突然没了声。
　　慕雨茫然地看向他：“我以前什么？”
　　“……一有东西，”余筝面无表情，“或人在旁边就睡不着。”
　　慕雨狐疑：“有吗？”他似乎又明白了，“所以才给我安排单人间？”
　　余筝一愣。“不是，”他否认，“不是因为这个。”
　　“我的问题。”
　　“说得你好像很了解我一样。”慕雨小声嘀咕，“明明从小认识的是我和黑桃J。”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当慕雨起身伸个懒腰时，意外地听到余筝对他说：“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认为自己记忆错乱过？”
　　什么玩意。慕雨嗤笑：“你是指有关我和黑桃J？”
　　余筝看着他。
　　“在我未被选入黑桃时就和黑桃J认识是真的，他对我好是真的。”慕雨轻声补充，“我喜欢他也是真的。”
　　“你喜欢他。”余筝重复一遍，“以前喜欢的就是他么？”
　　“是。有什么问题？”
　　“问题可大了。”
　　余筝慢悠悠地说着，“你现在可能喜欢他，以前却绝对不会。”
　　“——你见都没见过他，何来的喜欢？”
　　三
　　拜慕雨所赐，所有考生都在第二天被赶入新开发的考试专用林场。接着是为期三天不间断的实战考核。
　　“我说兄弟，你这些手法太干脆了吧。那咔的一下怎么就断了？你力气真大。哎不是，你用得看榨干每一滴血吗，考试不是这样给分的啊。”
　　慕雨转身扼断一个感染体的颈骨，很是头痛：“你很吵诶，不这样给分怎么给分啊。”
　　祁柯——黑桃实验体142，也就是那位尖子生，和一众考生跟在慕雨屁股后面一边杀感染体一边观看真人秀——跟看猴儿一样。
　　“抽到血就有分了，不管你抽多少都是那个分，这血是要被送回去研究的。但考生抽血嘛，多少会有点污染，研究意义不大，现在主要是训练。”祁柯给他打配合，“你来参加集体考核前没人给你说规则吗？”
　　“从来没有。”慕雨凉凉道，“可能我的考试任务从来都是活命为主。”
　　“那我们……”祁柯看看众人，再回过头时慕雨已经单枪匹马往感染体大本营闯过去了。
　　“哎……”祁柯刚要追上去，被同伴一下拦住。
　　“别过去了。”
　　“可是...…”
　　“你没发现吗，感染体就喜欢往他身上凑。”
　　“我个人觉得，这可能就是同类相吸。”
　　·
　　慕雨有点烦。一方面烦祁柯，一方面……是余筝说的那些话。
　　——你有没有哪怕一瞬间认为自己记忆错乱过？
　　你不觉得黑桃J性情大变么？
　　“他只是有自己的事要忙，暂时顾不上我。”慕雨这么回答。
　　于是余筝无奈道：“没想过你会这么卑微。”
　　慕雨没理他。
　　过了一会儿，余筝开口：“你也许不知道，那我来告诉你。”
　　“——黑桃J有未婚妻，从小和你认识的那个人不是他。”
　　慕雨双眼猛然睁大。
　　感染体从他面前倒下，慕雨听到谁和谁争吵与机器运作夹杂在一起的声音；有东西从口腔淌入喉咙，滚烫而腥甜。睡梦之中，谁悄悄走入昏暗的卧房，坐在他床边道，终究是我造就了如此痛苦的你。大脑在颤抖，细胞在尖叫，眼中映出那感染体的脸，那感染体的脸，左眼下方似有若无那颗鲜红的心。这幻像就像他亲手杀死了那个他。
　　“……只有你和黑桃J会和我接触。”
　　“……”
　　“……那个人，不会是你吧。”
　　慕雨周围渐渐形成一个包围圈。
　　“如果我说是，你相信吗？”
　　慕雨垂下眼帘，停止攻击陷入回忆，无视周围对他充满攻击欲的感染体们。
　　“我不想相信。”我不想，我宁愿蒙蔽自己，也不想相信记忆在欺骗自己。
　　那些时光的记忆碎片在孤独的日日夜夜里不断上映，成为了每一次疼痛时的麻药，每一次发疯时的镇静剂，每一次每一次辗转难眠的夜晚，伴随着窗外挥洒进来的月光在耳边响起的呢喃。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总会想起你，每当我听到你的声音，会感到如此熟悉，竟会如此安心呢？
　　——就像我们曾经相爱过——
　　慕雨微微低下头，抿看唇卷起了头发。无意识中手指猛地收紧扯动头皮，吃痛之下突然就崩溃得发了狂。
　　“快快快快过来按住他！我也就两只手——总不能把脚也用上吧？”
　　“你先按着，我给他打一针。”
　　“小心点，我这下手不知轻重……别把他头扭坏了。”
　　……
　　“嘶——”慕林听手下的实验体清点看感染体的残肢断臂，心惊肉跳：“这得爆发出多大的能力啊——你刺激他了？”
　　余筝用药仔细涂抹着慕雨身上的淤青和伤口：“有些事总要说的。我总不能自己着看他一辈子吧？”
　　“我果然没想错。”慕林啧啧感叹，“你就是个自私的人。不然也不会有今天这些破事。”
　　余筝一晒。
　　慕雨睡得昏昏沉沉。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跟丢了，找了好久，不认识回去的路。”
　　“……你叫什么名字？”
　　“编号712。”
　　“先跟我过来吧，给你换身衣服。”
　　“谢谢。”
　　“……”
　　“那个……”
　　“怎么了？”
　　“呃，你，”他听见自己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正当编号712后悔问出来时，他极为简短地回答：“J。”
　　……
　　“你怎么来了？”
　　“我来还衣服。”
　　“……你其实可以不用还的。”
　　“可是训练员说了，借了别人的东西就要还。”
　　“种植园离这里这么远，你是一个人过来的吗？”
　　慕雨记得自己点了点头。
　　“没有人陪你的话，你在路上会很危险的。”
　　编号712细声细气地说道：“他们不让我和别人一起，我一直都是一个人走的。”
　　“……”
　　“路上很安全，偶尔会有人偷偷找我玩。”
　　“……”
　　“训练员见到我和路上的朋友玩会很高兴。”
　　“……”
　　“只是玩完以后他们就走不动了，训练员还要求我把他们带回去。”
　　“……”
　　编号712小声嘀咕：“他们真的很沉。”
　　“……”
　　“……”
　　“我陪你回去。”少年硬邦邦的声音分辨不出情绪，慕雨只记得自己很惊讶。
　　“我陪你回去。你带我看看种植园。”
　　……
　　“……桃J殿下。”训练员迎出来，不少仍留在训练场的人都往这边看。J却好像没看到一样，转头对他说：“你先去吃饭，我一会儿就来找你。”
　　编号712迟疑道：“你不是要来看看吗？天快黑了，你还回……”
　　“编号712，听话。”训练员微笑着弯腰摸摸他的头，“去吧。”
　　……
　　“你不在食堂吃吗？”“训练员让我一个人吃饭。”
　　……
　　“你怎么还不睡？”“你还在啊。”
　　少年说：“快睡觉。”
　　脚步声远去，不一会儿又回来，一只毛茸茸的东西被放在脸颊旁。借着微弱的月光，编号712对上了一双眼睛。
　　好像是只玩偶熊。慕雨迷迷糊糊地想。
　　“这是干什么？”他问。
　　“让它代替我监督你。”少年的语气仍是硬邦邦的。“闭上眼睛睡觉。”
　　编号712乖乖闭上眼，等脚步声再次远去后又睁开。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一动不动。
　　玩偶不动，他也不动。
　　玩偶当然是不会动的，他居然就这么盯了半个晚上。到最后他坐了起来，拿起玩偶很不高兴地看着它。
　　……
　　一只手轻轻拍拍他的手臂。他睁开眼，阳光透过窗帘。余光扫过，墙角的小熊面向角落坐在地上。
　　……
　　“你是来找我的吗？”
　　“走了，跟我去食堂吃饭。”
　　“带你去玩游戏。”
　　“要到种植园外面去吗？”
　　“不是，教你玩真正的游戏。”
　　……
　　“J。”他长大了很多，眉眼间透着少年人的青涩，“很久没见到你了，你还会来吗？”
　　“会。”J顿了顿，温柔地笑道：“最近有很多事要忙，那么快能抽出身来找你，我也很高兴。”
　　“我很快就有资格入选实验体了。”他说着，隐隐有些激动，“有自主意识的实验体，我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想为你效力。”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地板上泛起金色的微光。他低看头，略有些紧张而呼吸微微急促。等待看，却被人撩动了落在耳边的长发。
　　“小雨。”他听见J说，“我一直想……”
　　良久，他抬起眼，却见对方垂下眸。
　　那缕头发被撩到耳后，跟前的少年缓缓靠过来。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地上，连在一起。那天游戏，编号712指着地面说：“看，我的影子跟着我，而我追随着你。”
　　——“你做我的实验体，为我效力。”
　　四
　　慕雨挣扎一下，醒了过来。
　　“哗啦”，他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睁开眼，一只手哆哆嗦嗦要去捡碎片。
　　“疯了。”慕雨出声。他顺看那只手往上看脸。
　　实验体1306。
　　“还活着呢。”慕雨嘀咕。他起身下床，找了把扫帚将玻璃碎片清干净。1306站在一边，越退越后，背都快靠墙了。
　　“过来，你手流血了。”
　　1306一个激灵，手忙脚乱捂住伤口。
　　慕雨拿来消毒水和纱布，拎过1306的手，用镊子和棉花轻轻涂抹。完毕，慕雨站到1306跟前，双手捧起对方的脸，仔细打量。“看起来还没成年。什么时候入选实验体的？”
　　1306磕巴了一下，紧张得说话断断续续：“我、一年前被选进来的，十五岁时训练员说我不够机灵，就比别人晚了一年。”
　　“十七。”慕雨松开手，“确实不够聪明。还记得什么时候开始给红桃十六效力的吗？”
　　1306苦思冥想，好像有那么一点印象：“入选没多久就被派过来跟着你了。”
　　“那你知道自己现在是谁的实验体吗？”却见1306明显愣了一下，摇摇头。
　　“不知道？”
　　“不是。”1306迟疑着说，“我已经不算实验体了。”
　　慕雨一愣：“什么？”
　　“我、我现在是感染体。”
　　“砰”，门被一把推开，余筝目光扫过来，眼里深不见底。
　　“小雨。”他说，“跟我走。”
　　两人穿梭在丛林间，偶尔有感染体袭击，居然能够做到一个眼神即会意的默契。
　　慕雨觉得有点奇怪，走了那么长时间，余筝没有开口说自的地，没有解释为什么，甚至只带了随身利器就丢下1306跑了。直到深夜，远处皇城内皇宫的标志清晰可见。
　　红桃？
　　余筝把他带到红桃干什么？他是黑桃的人啊？
　　慕雨想上前问清楚，两人却一刹那站在原地。
　　前面站了一排的实验体，严阵以待。
　　“红桃十六。”有人出声，“我们要求你把感染体黑桃十六带过来。”
　　什么？慕雨睁大双眼。
　　感染体？
　　余筝嗤笑：“不可能。”
　　“要武力解决吗？”
　　余筝转过身，一只手撩起慕雨耳边的长发，夹在耳后朝他温柔一笑，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就凭你们，打得过他吗？”他低低笑起来，却不是对他说话，“我的感染体，疯起来是什么样子没见过吗？”
　　慕雨大脑内“轰”的一声，彻底短路了。
　　混乱的脚步声，刀光剑影，冷兵器碰撞摩擦发出的撕裂声……夹杂在一起，在耳边碰撞炸裂。恍惚间他又听到J的声音，生硬，温柔，崩溃。有人对他说：“看，小雨。我爱你。把他们杀了，我来找你。”慕雨抬起头，越过余筝的臂弯，地面上不受自我控制的实验体不知疲倦。后背紧贴胸膛，沉稳的心跳传达入脑。
　　慕林把黑桃A押走时，慕雨坐在地面上，半闭着眼。余筝用手指将他散乱的长发重新梳整齐，将人抱起。慕雨的双脚还未离地，突然暴起将余筝重重摔在地上，“嚓”的一声，匕首插入余筝脖子旁的地面。
　　余筝没有反抗，任由他压看，伸手轻轻擦去慕雨将落不落的眼泪。
　　“你是红桃J。”慕雨颤抖着声音，试图用愤怒掩盖深藏在心底的恐慌，“为什么把我感染成感染体？”
　　余筝笑了出来，看着慕雨：“因为我爱你。”
　　“你看，红桃J，黑桃J，代号是不是很像？”
　　“那之后你的记忆被干扰，而我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改了代号。”余筝用堪称温柔的自光注视着他，“你把他当成了我。”
　　“所以不管你对他怎样讨好、怎样顺从，我始终知道，他不过是我的一个替代品，你终究是要醒悟过来回到我身边。毕竟你差一点就要成为我的实验体——你默认了主人就是我。等你反应过来时，被愚弄的心情会让你更努力地爱我。”余筝笑看，“这种感情就像伤口一样，只会恶化。就算愈合，那种感觉还是会在心上留个疤，是无法消除的。”
　　“你那么爱我。”
　　“我……”
　　“我问你，为什么不切断我的脖子？”
　　余筝将匕首抽出，放在慕雨手里，眼里闪烁着兴奋，“为什么不切断我的脖子？”
　　“你看，连这种手法都是我教你的，这些年你一直没落下。”
　　余筝遗憾道：“你的习惯，血液，理藏在骨子里的疯劲乃至于后来新生的每一处伤口愈合后的肌肤都源自于我。只要我想，你随时会杀死慕林。
　　“——你怎么可能恨我？”
　　五
　　“小雨被分去黑桃了？”
　　“他的能力，在黑桃更适合。”
　　“小雨的特殊情况，会被更改记忆的。我难道要看着他忘掉我吗？”
　　“我们红桃善攻心计，编号712能力偏向搏斗，被分到那里是注定的。”
　　“……”
　　“你也说了，他是特殊情况，太危险了。他需要一个比他更强大稳定的主人。
　　“我哪里比他差？他是我教出来的。”
　　“你稳定吗？”
　　“……”
　　“……”
　　“姐姐，”红桃J笑了起来，“我的能力也偏向搏斗。我能留在红桃，不是因为你吗？”
　　“……怎么能一样，你是我的亲弟弟。”
　　“是你主动把小雨推开的吧，姐姐。”红桃J遗憾地笑着，“皇后，现在我要去把他找回来了。”
　　“——你可不能再来阻拦我了。”
　　“……”
　　提起脚步转身要走。“红桃J……余筝！”
　　红桃Q又惊又怒，“你要去干什么，回来！”
　　……
　　“红桃J殿下，编号712无法正确认识‘玩闹’和‘攻击’……上存在缺陷，被判定为具有潜在危险因素的特殊待选试验品。”训练员叹口气，“上面的意思是，实在不行，就只能往听话、攻击力强的无自主意识实验体方面培养了。”
　　红桃J说：“我来帮他。”
　　……
　　“黑桃J。”
　　少年闻声回头，左脸有一颗黑桃的标志。“红桃J？”
　　余筝一把拉开他，抽出匕首割开静脉，血液流入床上人的喉咙。
　　“你疯了！”黑桃J慌里慌张按住他的伤口，急忙叫来研究员检查那个差一点成为自己的实验体的小孩。
　　晚了。
　　六
　　“喏，批了。”慕林将一沓纸质文件拍到余筝怀里，转身往实验室里看，感慨，“又先斩后奏，你在某些方面上可真是从不让步。”
　　余筝没回他。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慕林突然说：“你保证他一恢复记忆就扑你怀里吗？”
　　余筝似笑非笑：“你希望他扑你怀里？”
　　慕林翻个白眼，不想跟这家伙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余筝突然没头没尾地说道：“就算他不原谅我，我也不后悔——从来都不会后悔。”他说，“这是我的回答。”
　　……
　　秋天就要过去，这个冬天无疑会很短暂。下过雨，下过雪，枝头抽绿的时候，余筝走过长长的廊道，在院子前停下。慕雨蹲在不远处，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偷偷溜来的祁柯偷偷抱来的猫，听人说话跟听小曲儿似的心不在焉。扭头发现了偷看的人。
　　祁柯吓得转身要翻墙跑，被慕雨一把抓住。祁柯叫声大人好，一眼发现不对劲。
　　“那个，红桃十六大人，您怎么…..伤了？”
　　祁柯傻乎乎地指指脖子：“好像有道抓痕。”
　　余筝：“嗯？”抬手抚上脖侧，而慕雨抱着猫埋着脸一推祁柯闷闷地：“你还是走吧。”
　　祁柯看着慕雨熟透了的耳根，带着疑惑，跟余筝擦肩而过时，听到慕雨补充一句：“让1306弄点吃的，要甜的。”
　　余筝看着慕雨抱着祁柯的猫要塞屋里，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惹来一个炸了毛的叫声：
　　“喵呜——”
　　“啊，我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