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他不等了》芝士忙茫

3、水火 这个人。

　　第二天早上，周驰照常走进校门。
　　银杏树还在掉叶子，地面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他踩上去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他走到教室门口，推开门。
　　程旭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桌上摊着一本书，手里拿着一支笔。
　　周驰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扔。
　　"早。"
　　程旭没抬头。"早。"
　　周驰发现程旭的"早"跟别人的"早"不一样。别人的"早"是一个打招呼的词，程旭的"早"是一个陈述句。意思是我确实知道现在是早上。
　　上午的课平平淡淡。
　　数学课周驰还是听不懂，但这次他没犹豫，直接拿笔戳了戳程旭的胳膊。
　　程旭偏过头。
　　"笔记借我。"
　　程旭把笔记推过来。
　　这回连"嗯"都省了。
　　周驰翻开笔记，发现程旭今天写的部分比昨天还详细。每个步骤旁边都写了备注，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借一样。
　　周驰看了他一眼。
　　程旭在听课，表情很认真，眼睛盯着黑板。
　　周驰低下头，继续看笔记。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李磊从后面蹦过来。
　　"下午体育课，记得吧？"
　　"记得。"
　　"打球？"
　　"行。"
　　"我跟你说，我们班打球还行，不过隔壁班有个叫刘洋的，体育生，投篮挺准的。"李磊说，"他跟曹军一伙的。"
　　周驰看了他一眼。
　　"所以呢？"
　　"所以下午可能不太好打。"李磊压低声音，"曹军那帮人，体育课也跟我们一起上。"
　　"一起上就一起上，各打各的。"
　　"话是这么说……"李磊挠了挠头，"但你昨天在校门口怼了他，他肯定记着呢。"
　　周驰没说话。
　　他倒不怕曹军。他怕的是曹军不来。
　　中午吃完饭回来，周驰在走廊上碰见了程旭。
　　程旭刚从饮水机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水杯。
　　两个人迎面碰上了。
　　周驰想说点什么，但程旭已经从他旁边走过去了。
　　走了两步，程旭停下来。
　　"下午体育课。"
　　周驰回头。
　　"嗯？"
　　"他们人多。"
　　说完这三个字，程旭就走了。
　　周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
　　什么意思？
　　他们人多？
　　这是在提醒他？
　　周驰想了想，心想程旭这句话大概是最大的字数了。
　　下午第二节课结束，体育课。
　　周驰换了运动鞋，跟李磊一起下楼。
　　操场在学校的东边，很大，旁边种了一排杨树。十二月的风刮过来，冷得人直缩脖子。
　　体育老师姓张，三十多岁，肌肉结实，吹哨子的声音能穿透整个操场。
　　"先跑两圈热身！"
　　周驰跟着队伍跑起来。
　　跑完两圈，他站在操场边上喘气。
　　他看见几个人从操场另一边走过来。
　　曹军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三四个。其中一个高个子，就是昨天转篮球那个，还有一个壮实的，皮肤黑，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
　　刘洋。
　　曹军走到周驰面前，笑了一下。
　　"新同学，打球吗？"
　　周驰看着他。
　　"打。"
　　"行啊。"曹军说，"我们四个人，你们也出四个。"
　　李磊从旁边走过来，站在周驰身边。
　　"算我一个。"
　　"行。"
　　李磊又叫了两个人，林峰和另一个男生。
　　八个人，半场。
　　刘洋投篮确实准。第一个球就是他进的。
　　周驰拿到球的时候，曹军防了上来。
　　"新同学，听说你以前打过架？"
　　周驰运着球，没理他。
　　"一对五？"
　　周驰突破，跳投。
　　球没进。
　　曹军笑了一声。
　　"看来也不是全能的啊。"
　　周驰看了他一眼。
　　第二球，周驰拿到球，刘洋防了上来。
　　刘洋的防守很强硬，身体一直顶着周驰。
　　周驰往左突破，刘洋跟上来。周驰变向，往右突。
　　刘洋被晃开了半步。
　　周驰跳投。
　　球进了。
　　李磊在旁边喊了一声："好球！"
　　曹军拍了两下手。"不错不错。"
　　但周驰注意到，曹军在笑。
　　那笑，跟高兴沾不上边。
　　打了大概十分钟，比分咬得很紧。
　　周驰又一次拿到球，准备突破。
　　他刚起步，侧面有个人撞了过来。
　　是那个转篮球的高个子。
　　这一下撞得不轻，周驰整个人往旁边倒了几步，差点摔在地上。
　　"哟，不好意思。"高个子说，语气里没有半点歉意。
　　李磊冲过来："你他妈撞谁呢？"
　　"打球嘛，正常对抗。"曹军站在旁边，笑了笑，"怎么了，新同学，撞一下就不行了？"
　　周驰站直了，拍了拍身上的灰。
　　他看了曹军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球扔到地上，当着曹军的面，转身走下了场。
　　"不打了。"
　　李磊愣了一下。"周驰？"
　　"累了。"
　　周驰走到场边的台阶上坐下。
　　他知道曹军在干什么。想激他动手。在操场上打架，体育老师在旁边看着，只要他先动手，不管谁对谁错，处分肯定跑不了。
　　他不想给赵红梅添麻烦。
　　曹军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走人。
　　他跟到台阶边："怎么不打了？"
　　"不想打了。"
　　"怕了？"
　　周驰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打球是为了打架还是为了打球？"
　　曹军噎了一下。
　　"你要是为了打架，"周驰说，"换个时间，我陪你。要是为了打球，你让刚才撞人的那个换个打法。"
　　旁边几个男生都看了过来。
　　曹军的脸色变了变。
　　他大概没想到，这个转学生不光敢怼人，还说得他没法接。
　　"行。"曹军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改天。"
　　他转身走了。
　　李磊坐到周驰旁边。
　　"靠，我还以为你要揍他。"
　　"我也想揍。"
　　"那你没动手？"
　　"先忍忍。"
　　李磊看了他一眼。"你比我想的能忍。"
　　"我脾气差，但我不傻。"周驰说，"今天在操场上动手，明天红梅姐就得给我妈打电话。"
　　李磊笑了一声。"你行。"
　　操场对面，曹军走回他那群人中间。
　　高个子凑过去："军哥，怎么办？"
　　曹军看了周驰一眼。
　　"放学再说。"
　　放学铃响的时候，周驰收拾好书包。
　　李磊从后面拍了拍他。"一起走？"
　　"行。"
　　两个人走出教室。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周驰停下来了。
　　曹军站在校门外，身边站着五个人。
　　面生的很，跟上午那拨人不一样。有一个染了黄头发，有一个脖子上挂着个耳机，看起来都不像本校的。
　　"新同学。"曹军笑着走过来，"我朋友想认识认识你。"
　　周驰看了看那几个人。
　　五个。
　　加上曹军，六个。
　　李磊往前站了一步。
　　"曹军，你什么意思？"
　　"没你的事，一边去。"曹军说。
　　"他是我们班的。"
　　"我说了，没你的事。"
　　李磊还想说什么，周驰伸手拦住了他。
　　"你走吧。"周驰说。
　　"什么？"
　　"你走。别掺和。"
　　"你一个人打六个？"
　　"打过。"
　　李磊看着他，张了张嘴。
　　"你走吧。"周驰又说了一遍。
　　李磊咬了咬牙，往后退了几步，但没走远。
　　周驰把书包放在地上。
　　"去哪打？"
　　曹军指了指旁边的一条巷子。
　　"那边。"
　　巷子不深，两边是墙，地上有几个空易拉罐。
　　周驰走进去，转过身。
　　那六个人跟着进来，把巷口堵住了。
　　周驰看着他们，活动了一下手腕。
　　"谁先来？"
　　那个黄头发先冲上来的。
　　周驰侧身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肩膀挨了一拳。
　　他往后退了一步，稳住重心。
　　然后他上了。
　　他一拳砸在黄头发的鼻梁上。黄头发惨叫一声，往后倒。
　　另一个人从侧面扑过来，周驰一脚蹬在他肚子上。
　　第三个人抱住他的腰，想把他摔倒。
　　周驰肘击，一下，两下。
　　那人松了手。
　　周驰站起来的时候，眼角扫到曹军站在巷口。
　　曹军没动手。他在看。
　　他在看周驰怎么打。
　　周驰没来得及多想，第四个人已经冲上来了。
　　这一拳打得有点重，嘴角破了，一股铁锈味在嘴里漫开。
　　周驰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看到手背上沾了血。
　　他看了一眼剩下的两个人。
　　那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冲了上来。
　　周驰扛住了第一个，没扛住第二个。
　　他被一脚踹在膝盖侧面，整个人往旁边倒。
　　膝盖撞在地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撑着地，想站起来。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巷口传过来。
　　"你们在干什么。"
　　那个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周驰抬起头。
　　程旭站在巷口。
　　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书包单肩背着，手里还拿着那个银色水杯。
　　他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人，又看了一眼半跪在地上的周驰。
　　然后他看向曹军。
　　"你叫的人？"
　　曹军笑了一下。"程旭，这事跟你没关系。"
　　"他是我们班的。"
　　"那又怎样？"
　　程旭没回答。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喂，李主任。校门口右边的巷子里有人打架。"
　　曹军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
　　程旭已经挂了电话。
　　他看着曹军，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再不走，李主任来了你就走不了了。"
　　曹军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程旭，我记住你了。"
　　他转身走了。
　　那几个躺在地上的也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上去。
　　巷子里只剩下周驰和程旭。
　　周驰还半跪在地上，嘴角破了，膝盖疼得厉害。
　　程旭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他看了周驰一眼。
　　那个眼神很奇怪。
　　跟看热闹无关。
　　也谈不上同情。
　　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确认完了，他站起来。
　　"能走吗？"
　　周驰点了点头，撑着墙站起来。
　　"你怎么在这？"
　　"路过。"
　　"你每天都路过打架现场？"
　　"今天运气不好。"
　　周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嘴角破了，笑的时候扯到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你叫了教导主任？"
　　"嗯。"
　　"他什么时候来？"
　　"大概五分钟。"
　　"那我们不走？"
　　程旭看了他一眼。
　　"你又没输，跑什么。"
　　周驰愣住了。
　　他看着程旭，发现程旭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刚才叫教导主任的是别人，地上躺的那几个人跟他没关系似的。
　　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周驰打了个哆嗦。
　　程旭脱下校服外套，扔给他。
　　"穿上。你嘴角在流血。"
　　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驰拿着那件校服外套，站在原地。
　　外套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很淡。
　　他看了看巷口，又看了看手上的衣服。
　　这个人。
　　真的只是个"同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