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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白子 我不喜欢喝 ...


  •   幽冥无间,薄薄的一层水匀在石板上,冷蓝混杂粉紫的花瓣铺散一地,一双玉足缓缓走来,脚跟处的涟漪荡开一圈又一圈。

      明彧已无暇去数,这到底是第几次,这个女人从神坛上走下来。

      他被自己的扇骨钉在了石缝之中,双手高举,鲜血从袖口蜿蜒扭曲直到沁入垂下的发丝中。

      女人冷哼一声,冰冷的手指抬起他的脸庞,狐媚的眼半阖,一张一翕间阵阵浓郁香气钻入明彧的肺腑之间,“你娘为了你,老祖宗都不要了……”

      “匣子就放在那明家大门口,说什么,要祭祖……你这血,还是有点用处。”

      一挥手,一旁站着的无桑木忙去将那根细管扯了关了,他左手缠着的纱布一碰便被血染透了。

      原来,明彧脚下这方暖玉池子,是为了储血所建,一根细细的管子直插入明彧的眼睛,另一头耷拉在池子里,不时地吐出一股浓血。

      “……少…少废……废话……”牵着嘴角勉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明彧偏过头抬眸望着这个老女人,“墓里的东西……你…拿不走……一点……”

      光滑如镜的面庞半张落入阴影之中,韶九娘不屑,“你可知寿夭堂,先前是作何买卖的?”

      “生禄司可听过?”唇角抹上嫣红,女人轻佻地歪头,高高举起指尖,轻轻落在明彧的眉心,血染的朱色,衬得秀气的脸庞愈发苍白。

      “……”明彧动了动嘴唇,不语。

      “寿夭有期,便是寿夭堂初建时的箴言。”

      韶九娘赤脚踏入血池,猩红攀上纯白,明彧眯起眼,看着她掬起一手心的血,涂抹在自己半边脸庞上。

      “凡人总以为,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殊不知,大多数人的命,没法掌握在自己手中。”

      鲜血从指缝中流走,滴滴答答。

      “当时他手持横刀,将腰间的玉佩解下给我,他说,阿岳,若凡人命数皆为命定,不如我们争个分明,看看究竟是老天不公,还是人定能胜天,寿夭堂呀,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能买别人的命,也能卖了别人的命。”

      “我们呀,可是做着命格的买卖呢,”女人兀地睁大眼睛,直指地下,“生禄司,放着阴间的命格簿,就是常言道的生死簿……改命这种事,我们最擅长了!”

      “……命无需更改,你所做的每个决定,就是在改你自己的命。”明彧喘了口气,面色冰冷如地府判官,“一步步将你推向深渊的,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

      洁白的发丝沾染上了红色,此刻凌乱地皱成一团攀附在女人的肩膀——她说,“嘘。”

      “你命好,这种话呀,”女人娇笑起来,眼底的冰冷却直抵心间,她轻声警告,“少说。”

      明彧不屑地冷哼,眼神不经意间撇到她脖子上的碎玉,“那个人呢,他死了?”

      血珠从白到发光的眼睫毛上滚落,韶九娘摸上那块碎玉,碎玉也被顷刻染红,“死啦,死得透透的,烧成一把灰,埋在了东海边,我给他种了颗树,不知如今,长成如何了。”

      “……海边的地,咋种树?那海水齁咸。”

      韶九娘挥挥手,“都行,人死了不过是一把灰,去哪都成。”

      “后来,寿夭堂,就给你了?你是老板娘?”

      看到了旁边的无桑木瞪大了眼睛,明彧也没放过他,“你原来有眼睛?长得也不丑啊,怎么想着,要把五官抹去。”

      “小鬼,”韶九娘双手钳住明彧的脖子,“现下留着你,是为了进墓的时候派上用场,不过这些血也够用了,你死不死的,没人在乎。”

      “你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叫我小鬼?……一身白衣白发跟个女鬼一样……旁边跟着这两个丧鬼,走在街上跟地府出来的一样,你们才是鬼吧!”

      扇骨又往里钉了一寸,一声闷哼,“……钉死我算了……咳……咳咳…还想下墓,墓里到底有什么宝贝你们这么锲而不舍的!”

      “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长生不老!”

      “你懂个屁!”

      扇骨又往里推了几分,明彧痛呼出声。

      “什么长生不老,我根本看不上!”阴狠的眼睛如狡兔般,沁出绯红。

      “你可知我这双眼睛从出生起,只见光,却不知光为何物!”

      “你可知我这皮肤,都比那及笄女子要白出三分,我从未能够有一刻,站在过阳光之下!”

      “出生时,村里的老人叫我白头鬼。”

      “父亲不想要我,母亲拼死拦下,三九严寒的冷冬里,硬是带着我逃了出去。”

      “漫天的雪啊,小鬼,你可知北方边塞的雪地里,荒芜得你听不到一丝声音,我所有的求救声,就像被雪包裹住了,一瞬间全部埋进了冻土之中,你找不到任何生的希望。”

      “母亲冻死在雪夜里,我躲在马棚里,靠着草堆躲过一劫,驿站的边塞兵将我带回军营,抚养我长大的伙夫告诉我,将军喜欢我的眼睛,人人视为罗刹恶鬼的红眼,在战场上,就是遇神杀神的旗帜。”

      韶九娘转回空洞的视线,“你的眼睛和我一样,你应当明白,即便你作为地方大家的少爷,人们也知你这红眼是有来头的,但害怕和成见,仍然深深刻在他们的骨子里!”

      “别把我跟你比,我可未曾…未曾因为眼睛,去伤害无辜的人。”明彧喘着粗气,脱力地向后靠去,“况且,人,都是胆小鬼,你对他们的要求……未免太高。”

      他靠在石板上,望入她的眼睛,好似一双温暖的手,抚上襁褓中她的额头,又如一阵春风,边塞青柳成束。

      “即便无法被强光照射,但这不老的容颜,现在看起来,也挺好看,又何必去追求……那本不属于你的东西呢?”

      “什么都拥有的人,是没有资格说这般话的。你能让瞎子不去追求光明,聋子不去追求声音吗?”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落入血池中。

      明彧沉思片刻后,“……阿岳?那人是这般喊你的吧,你舍弃名字,也要站在阳光底下?你所做的,也未必全为了你自己吧。但……错就是错了,罢了……”

      “我不会再劝你回头,因为你根本回不了头。”

      “既然如此,你坚持你的道便可,深渊里自会有伥鬼寻上你的。”

      “我知你不信命,不然寿夭堂不会延续至今,但我也知你……已然明了,你的一生都妄图改命,半路却发现,命终究是出生时,便就写好了,你这一生,便成为了惘然。”

      “自此只可从一个幽冥无间,进入下一个炼狱,毫无挣脱可能。”

      “若仍记得自己的名字,那便想想,岳也是世间最坚硬的大山,横亘九州,巍然不动,姓名是人们出生时收到的第一个祝福,为你起此名之人,看到你这般执拗……罢了,想必那人已是东海边的一抔灰了。”

      “我来时的衣衫里有我姐姐送我的一片方巾,你可拿去拭泪,就当我为你的死,倒了第一杯酒吧。”

      纯白的花朵开满了血色池子,韶九娘将头发绾起,侧头走入阴影之中。

      “我不喜欢喝什么酒,收好你的仁慈和怜悯,地府里,不需要这种没用的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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