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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城 霍击蒙中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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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元年,秋。
大同府城墙上,霍击蒙将最后一口烈酒灌入喉中,摔碎酒碗。
瓦剌的骑兵像潮水一样从天边漫过来,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身后的副将面色惨白,手里的令旗抖得几乎握不住。霍击蒙回头看了一眼城下——城中尚有三千百姓没来得及撤走。
“霍将军,”副将声音发哑,“援军最快也要明日午时才到。”
霍击蒙没有说话。他望着地平线上那一片黑压压的铁骑,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左肩的箭伤是三日前出城侦察时留下的,如今伤口溃烂发炎,铁甲下的衣衫黏在血肉上,每动一下都像被烙铁烫过。但他站得很直。
这种挺拔不是刻意的。他在神机营待了二十年,身上刀疤箭痕不下三十处,每一次都差点要命,每一次都被他硬撑了过来。营里的老兵都说,霍将军的命是铁打的,刀砍不动,火烧不穿。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比谁都更能忍痛,因为身后总有比他更怕疼的人。
“传令,”他说,“把东门和北门堵死。所有火药集中到南门。撤走城楼上所有非战斗人员。”
副将愣住了:“将军,堵死城门……我们出不去了。”
霍击蒙终于转过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但里面没有恐惧。
“我们本来就没打算出去。”
神机营驻守大同的兵力不足八百,其中一半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霍击蒙将所有还能战斗的人召集到城楼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一个一个看过去。
有人刚满十七岁,铁甲太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有人头发花白,握枪的手已经生了老年斑。有人怀里揣着家书,信封都被汗水浸透了,却不敢拆——怕看了就走不动了。
霍击蒙走到那个少年面前,替他紧了紧甲胄的系带。
“怕不怕?”
少年嘴唇哆嗦着,最终摇了摇头。
霍击蒙拍了拍他的肩膀:“好。记住,神机营没有怕死的兵,只有死也要拉垫背的兵。”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朗声道:“今夜死守大同。撑到明日午时,城中三千百姓可活,朝廷援军可至,大同不失。你们的爹娘妻儿,都在身后看着。撑不到——”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笑,那个笑里有几分粗犷的洒脱,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撑不到,老子带你们走黄泉路,到了下面照样跟瓦剌干。来世还做兄弟,还进神机营,还跟这帮鞑子干到底。”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把枪握得更紧了。
出发前,霍击蒙独自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攥在手里摩挲。玉面温润,上面刻了一枝青松。那是很多年前,昆仑山上,纳兰青桑赠他的。
他还记得那天。雪下得很大,昆仑山的松林白茫茫一片。纳兰青桑一袭青衣站在崖边,背对着他,声音淡得像远山的钟——“霍击蒙,你是个凡人。凡人寿命不过百年。百年之后,你在黄土之下,我在昆仑之巅,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风雪。”
他当时哈哈大笑,走上前去揽住他的肩膀,说:“那这百年可得过得值当。老子就算死了,也死在沙场上,死得轰轰烈烈,不给你丢人。”
纳兰青桑没有回头,但霍击蒙看见他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后来他真的下了昆仑山,回到神机营。纳兰青桑没有挽留,只是在他临走时,将这块青松玉佩塞进他手心。
“活着。”纳兰青桑只说了这两个字。
霍击蒙将玉佩凑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重新揣回怀里。
他从怀中摸出另一件东西——一支银簪。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桃花,手工不算精巧,甚至有些粗糙,却是他一刀一刀亲手刻出来的。那是他准备给萧若兰的聘礼。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瓦剌就打过来了。
他还记得萧若兰最后一次送他出征时的样子。江南的女儿,从小锦衣玉食,却站在风沙里送他,头发被吹乱了也不去拢,只是看着他说:“霍击蒙,你要回来。你要是不回来,我就上战场去找你。”
他当时笑着回了一句:“别闹,我皮糙肉厚死不了。”然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不是不想回头,是不敢。他怕一回头,看见她眼眶红了,就走不动了。现在想来,那竟是最后一面。
“对不住了,这次怕是要食言。”他低声说。不知是对纳兰青桑说的,还是对萧若兰,又或者两者都有。
子时三刻,瓦剌发动总攻。
第一批云梯搭上城墙时,霍击蒙亲自点燃了第一门火炮。火光炸开,映得他满脸通红。云梯上的瓦剌兵惨叫着坠落,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攀爬。
“放箭!”霍击蒙大吼。
城墙上万箭齐发。但箭矢只撑了两轮便见底。霍击蒙拔出长刀,一刀砍翻第一个爬上城垛的瓦剌兵,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
“上刀!”
城墙上陷入惨烈的肉搏。霍击蒙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他的刀法大开大阖,每一刀都带着沙场老将的狠辣。一个、两个、三个——他不知自己砍翻了多少人,只记得手臂从酸痛到麻木,最后几乎没有知觉。
一个瓦剌军官从侧面偷袭,长矛刺穿了他本就受伤的左肩。霍击蒙闷哼一声,左手反握住矛杆,右手一刀削断了那军官的喉咙。他咬着牙,一把将长矛从自己肩膀里拔出来,血顺着胳膊淌了一地。
“霍将军!”有人惊呼。
“老子没死!”霍击蒙红着眼吼道,“守住!”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周围的喊杀声渐渐小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才看清身边的情况——副将倒在三步之外,胸口被开了个大洞。那个穿大号铁甲的少年靠坐在城垛上,腹部中箭,双手还死死握着一杆断枪。花白头发的那个老兵半跪着,身体前倾,保持着冲锋的姿势——但已没有呼吸。
此起彼伏的尸体,全都是神机营的人。城墙上还站着的,只剩霍击蒙一个。
天快亮了。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铅灰色的微光,照在被鲜血浸透的城墙上。瓦剌的攻势暂停了一刻。霍击蒙知道他们在重整队列,下一波冲锋就会彻底撕碎大同城的防线。
他靠在城楼上,大口喘着气。浑身是伤,左臂几乎抬不起来,右腿被砍了一刀,站都站不稳。他从怀里摸出酒袋,发现已经被砍破了,酒已经流干。他苦笑一声,把破酒袋扔了。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少年。少年还没死。他靠在城垛上,眼睛半睁着,看见霍击蒙走过来,嘴唇动了动。
“将军……我……我杀了三个。”
霍击蒙蹲下身,替他把额前的头发拨开。少年的脸脏得要命,但眼睛很亮。
“叫什么名字?”
“赵……赵石头。”
“好,赵石头,”霍击蒙说,“坚持住。援军已经在路上了。”
少年笑了笑。那个笑很干净,像是相信自己真的会活下来一样。然后他的眼睛慢慢暗了下去,亮光灭了。
霍击蒙伸手合上他的眼睛。他没有站起来,就蹲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你在哭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霍击蒙猛然回头。
纳兰青衣站在城墙上,青衣依旧,发丝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他的面容仍旧是昆仑山上那一副不沾凡尘的模样,仿佛这满城的血与火与他毫无关系。
“你……你怎么在这里?”霍击蒙的声音嘶哑。
“昆仑与大同一念之间,”纳兰青桑淡淡道,“我感知到你气息将灭。”
霍击蒙愣了一瞬,然后咧嘴笑了。笑得太用力,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冷气。
“那你来干嘛?来看老子笑话?”
纳兰青桑走近两步,垂下眼,看着他满身伤痕。那张清冷的面容上终于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裂痕。“我来带你走。”
“走?”霍击蒙靠着城墙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哪走?城中三千百姓还没撤完,老子走了,他们怎么办?”
“你现在这个状态,留下来也只是多死一个。”
“那就多死一个。”霍击蒙打断他,语气很平,“纳兰青桑,你从昆仑山上看了那么多人间的兴亡,你告诉我——当一城的百姓跪在你面前,哭着求你救他们的时候,你走得了吗?”
纳兰青桑沉默了。
“你走不了,”霍击蒙替他回答,“你是昆仑剑仙,你也许有万般理由说服自己不沾因果。但老子是个凡人,老子就这一条命,这条命是大明的,是神机营的,是大同城的。老子活了几十年,吃的是民脂民膏,穿的是朝廷军饷,到了这一天,有人要我拿命还回去——我觉得值。”
他咳了两声,吐出几口血沫,然后看向纳兰青桑,眼神出奇地平静。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凡人为什么不怕死吗?”
纳兰青桑望着他。
“因为凡人知道自己的死有意义。”霍击蒙说,“你要知道意义,你活一千年也未必找得到。但有些人活一炷香,就够了。”
瓦剌的号角再次吹响。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开始冲锋。
霍击蒙拔出腰间的长刀,插在面前的地砖缝里,单膝跪地,用尽最后的力量将刀扶正。然后他撑着刀柄,一步一步站了起来。腿在抖,肩在流血,但他的脊背笔直得像一面旗帜。
纳兰青桑看着他,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你还有什么……要我做的?”他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霍击蒙从怀中取出那块青松玉佩。玉佩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半,但上面的松枝纹路依然清晰。
“替我保管。”他把玉佩塞进纳兰青桑手里,“别弄丢了。”
纳兰青桑低头看着掌心的玉佩。血迹温热,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指尖发颤。
“还有一件事,”霍击蒙转过身,背对着他,面向城外黑压压的敌军,“替我跟萧若兰说一声——”
“说什么?”
霍击蒙沉默了一息:“就说……霍击蒙娶不了她了,让她别等了。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
说完这句话,他便提着刀朝城门走去。一瘸一拐,但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血泊里,溅起细碎的血花。他的影子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像一个巨人。
纳兰青桑站在城楼上,没有动。
他看见了霍击蒙打开城门。看见了瓦剌骑兵蜂拥而入。看见了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冲入千军万马之中,长刀挥舞,砍翻了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他看见霍击蒙被一□□穿。看见他反手砍断了枪杆,又砍倒了一人。看见他被数杆长矛同时贯穿,身体被架在半空。看见他咧着嘴,满脸是血地笑了一下——然后狠狠拉下了藏在铠甲下的火药引线。
一声巨响。火光冲天。
城门口的一切都被吞没了。冲击波震得城楼上的瓦片纷纷坠落。硝烟散尽后,城门前的敌军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残肢断臂横陈一地。而霍击蒙,已经什么都没有剩下了。
只余一块青松玉佩,静静躺在纳兰青桑的掌心。
纳兰青桑在城楼上站了很久。久到日上中天,久到号角声再起——这一次不是瓦剌的号角,是大明援军的号角。敌军被霍击蒙用命换来的那一炮打乱了阵脚,援军一到,立即溃败。城中三千百姓,活了。大同城,守住了。
午时,阳光正烈。纳兰青桑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城楼。青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把那块血染的玉佩小心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他想,霍击蒙这个人,粗鄙、莽撞、不修边幅、满口脏话,跟昆仑山上的松风明月格格不入。但他活成了一座碑。一座不需要刻字、每一个路过大同的人都会记住的碑。
次年春,大同城门外立起了一座无名碑。碑上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只有四个字——“孤城忠骨”。
每年清明,城中百姓自发来祭扫。香火不断,纸钱漫天。老人们会指着那座碑告诉孩子——“这里埋着一位将军。他一个人守住了一座城。他死的时候,还是站着的。”
萧若兰来过一次。那是一个微雨的日子,她撑着一把油纸伞,独自走到碑前。守城的老兵认出了她——当年霍将军身边那个总爱跟他犟嘴的江南姑娘。他想上前说什么,但看见她的表情后,又默默退下了。
她站在碑前,从午后站到日暮。雨停了,她把伞收了。没有哭,也没有说话。最后她蹲下身,从食盒里取出两样东西:一碗烈酒,一碟桃花糕。酒是霍击蒙生前最爱喝的烧刀子。桃花糕是她自己做的,想给他当出征的干粮,却没来得及。
她将酒慢慢洒在碑前,桃花糕摆好。然后轻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没有人听见。后来有人问起,她只说了一句:“我告诉他,我会好好过的。”
但她没有再嫁。每年霍击蒙的忌日,大同城外的无名碑前,总有一碗酒和一朵桃花。风雨不改。直到她老了,走不动了,才托人代送。
纳兰青桑再也没有下过昆仑山。但他每年中秋,都会在昆仑之巅朝东望一眼。那个方向,是大同。那块青松玉佩,他一直戴着。
数百年后,弟子们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那块玉已经红了一半——不是血,是被体温捂了几百年,沁进去的红。都说玉有灵,会记住主人的执念。
不知它记下的,是那个满身是血却笑着拉下引线的背影,还是那句——“对不住了,这次怕是要食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