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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十二月十九日 第二天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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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队医把恢复课拆成了三部分。
主力球员先做低强度骑行和水疗,再完成睡眠、体重与主观疲劳问卷。半决赛没有出场的替补则去训练场补足对抗。程叙被安排在恢复组,动态监测设备已经取下,数据由医疗组继续整理。他没新的不适,复查也没出现需要调整计划的结果。
恢复结束后,球队给了球员半天受控休息。程叙没外出,只在驻地会客层申请了四十分钟。
许澄比约定时间晚了三分钟。
她从媒体侧电梯出来,手里抱着电脑、证件和一沓打印纸。程叙站在门内等她,见她第一眼就伸手去接电脑。
许澄说自己能拿,程叙仍接过电脑,理由是“显得我有用”。
“那你先把明天到决赛的采访安排看完。”她把电脑交给他,又从包里扯出一团绕在一起的线,“有用的人把充电线也拿好。”
程叙低头拆线,线头一次次从指间滑回去。许澄站在旁边没帮忙,等他把三根线分开,才收走最短的那根。
许澄把分开的线收好:“合格。”
程叙抬头:“什么?”
她翻开文件:“见家长前的基础能力。”
许澄说完就坐下翻文件。程叙把解好的线放在她手边,没往下问哪一天见、以什么身份见。
程叙接过电脑,线缆从她臂弯滑下来。他伸手去捞,两个人的手背擦过。
许澄没躲,只把线缆绕到他腕上:“有用的人顺便拿着。”
程叙低头看了眼封面:“这是给我的?”
“不。这是我今天的工作安排,顺便提醒你,这四十分钟并不代表我整天都空着。”
会客室里仍是昨天那张沙发和两把椅子。桌上多了一壶咖啡,旁边放着球队批准的简餐。程叙把电脑放好,许澄已经将打印纸一张张摊开。
第一页是她的媒体日程,第二页是华国队公开安排,第三页是世界杯结束后的航班。
程叙坐下来:“你真的要问问题?”
许澄说,先安排一天。
程叙问:“哪一天?”
许澄答:“十二月十九日。”
世界杯决赛后的第一天。
程叙的手指停在日期旁。
程叙问她直播几点结束。许澄把颁奖、混合区和赛后连线逐项算进去,最早也要凌晨两点半;设备归还和素材整理之后,上午或许还有总结节目。
她只能说:“现在不知道。”
程叙将日程表往她面前推:“按最晚算。”
许澄看了他一眼,仍在十二点的位置落了笔。
许澄转而问球队。无论输赢,内部安排、赛事活动与返程航班都还悬着。程叙说让陈放盯,她马上抬头:“不能为了见我把球队行程拆掉。”
“我没说拆。”
“你刚才的表情就是。”
程叙抽走她手里的笔,在空白处写:“先写能确定的。”
他在纸上列了四项:采访结束、取设备、机场会合、一起离开。
许澄点着纸上的“机场会合”:“这怎么能确定?”
“因为我会去。”程叙说。庆功、返程、改签,她每提出一种可能,他就接住一种。
“你知道机场出口会有多少记者吗?”
“嗯,知道。”
“你打算怎么接?”
程叙将笔放下:“走过去,拿你的箱子。”
许澄等着。
“牵着你走到停车场。”
她把目光放到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这个月里,他们每一次见面都有门、有名单、有错开的电梯和等待时间。就连现在,走廊两端也分别有人知道他们从哪里进来、什么时候出去。机场出口不过几十米,放在普通人的生活里不值得安排,到了他们这里,却要提前写进世界杯后的第一天。
程叙没把这件事说得很重。
他拿起另一张纸,问欧洲驻站。许澄只说先看岗位,城市可能不止一座,最快四十分钟,最慢甚至要转机。
程叙嫌这算不上邻居,许澄就问谁答应做他的邻居。
“我可以搬。”
“你训练基地也搬?”
程叙被问住。许澄低头笑了,在纸上继续标航班和城市。
他们没谈婚礼,也没谈一辈子。桌上全是行李、航班、设备过检和冬歇期。程叙问她两台电脑为什么不能放一起,许澄说:“因为坏一台我还得工作。”
许澄的行李清单比程叙设想中复杂。拍摄配件、录音笔、硬盘和两台电脑必须分别编号,机场过检也不能临时交给别人。程叙提议让陈放安排工作人员接设备,她马上划掉。
许澄说:“你还可以拿自己的花。”
程叙问:“为什么是我自己的?”
她给出理由:“因为我不会抱着花进媒体车。”
程叙在纸上写了一行:不买花。
许澄伸手把那行划掉:“你可以想买。只是别替我想怎么拿。”
两个人对着那道划痕看了一会儿。程叙又重新写:买一小束,放车里。
程叙指着新写的一行:“这次呢?”
许澄说:“可以讨论。”
满纸都是划痕。程叙笑:“原来未来这么麻烦。”
许澄提醒:“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程叙把笔转了一圈:“不退。”
他又问她有哪些书必须带。许澄报出几本常用资料和一本厚得不像会随身旅行的足球年鉴。程叙说可以买新的,她拒绝,说里面全是批注。
那本写满批注的足球年鉴太重,程叙仍坚持由自己带。许澄问他是否还兼职搬家,他说十二月十九日可以临时兼任。
许澄把那本书写进行李清单,旁边标注:程叙负责。
那一行字很普通,却让程叙看了很久。
许澄将下一页翻过去,程叙的手仍压在“程叙负责”四个字旁边。她伸出笔,在他的名字后面加了一个小括号。
“写什么?”
“损坏照价。”
“一本旧年鉴?”
“里面有我的批注。”
“那我抱着。”
许澄看了他一眼,没有把括号划掉。
她愿意把一件具体的小事交给他,比任何宽泛承诺都更让人踏实。
许澄低头核对航班时,程叙忽然想到她那本厚得离谱的资料书放进行李箱会有多重。他没说,怕她真让他负责背。
程叙问她准备怎样告诉家里。许澄说得很平常:“我谈恋爱了。然后让他们自己搜你的名字。”
“现在搜,可能会看到很多不太好听的。”
“那也是你。”
她不打算先替他做公关,程叙也一样。他会说自己认识了一个记者;家里若问是哪一家,他就答:“那个不肯替我减轻失败的。”
许澄抬头:“你记仇?”
“记得清楚。”
“那你家里大概会劝你谨慎。”
“他们认识我,会劝你。”
四十分钟被纸张和行程切得很碎。程叙原以为安排未来无非是开会列项,动手排起来,大部分时间却耗在互相否定上。
许澄删掉了他提出的赛后庆功宴,程叙删掉了她安排的第二天一早赶航班。她说媒体酒店退房前必须清点设备,他说自己回俱乐部前要完成国家队赛后流程。两个人都想把第一天塞满,最后纸面上只剩下机场出口、停车场和一顿不确定时间的饭。
程叙数了数剩下的几项:“太少了。”
许澄说:“现实。”
程叙仍想再加:“我们可以再加。”
她问:“加什么?”
他说:“一个小时。”
许澄继续问:“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
程叙把两张日程表重叠,找到下午五点到六点之间的一段空白。那一小时可能会被采访推迟,也可能被球队活动占掉,甚至航班都未必允许。可他仍在纸上画了一个方框。
“先留着。”
“你想怎么过?”
程叙答:“不安排。”
她提醒:“总要有地方。”
“机场也行,车里也行。你交完设备,我完成球队的事。我们坐一个小时,不拍照,不采访,不讨论比赛。”
“饭呢?”
“饿了再吃。”
“你这种安排会被营养师退回。”
程叙说:“世界杯结束了。”
“俱乐部尚未。”
他退一步:“那我带饭。”
许澄把手放到那段空白旁边。程叙没马上握,先确认门外无人。走廊安静,提醒时间还没到。
他把手覆上去。
许澄扣住他的手。
“机场真的要牵手?”她问。
“嗯。”
“被拍到呢?”
“让他们拍。”
“你赢了决赛,标题会写世界杯冠军公开恋情。”
“输了也会写。”
“你倒公平。”
“所以与输赢无关。”
两只手扣在一起。过了一会儿,许澄拿起笔,在十二月十九日那一小时旁画了一个圈。
许澄问:“你真信我们能过到那一天?”
程叙没有用冠军或胜利来回答。他握住她的手,拇指擦过指节:“我相信你会来。”
“如果我……工作拖到很晚呢?”
“我等。”
“航班取消呢?”
“换下一班。”
许澄望着他,眼睛一点点红了,却仍笑着说:“你现在很会说。”
程叙把她的手拉到唇边:“因为前面八年一句都没说够。”
程叙也在自己的日历上圈了同一个位置。
“名字呢?”他问。
“什么名字?”
“这一小时。”
“你刚才还说什么都不做。”
“总得叫点什么。”
许澄没回答,将日历折起来收进文件夹。
桌角压着一张机场平面图。许澄用笔尖沿着到达层划了一段,程叙则把停车场入口圈出来。两个圈隔着半张纸,像他们此前所有见面:各自从不同方向进入,最后在一处窄小的空白里汇合。
他们讨论了很多将来可能发生的麻烦,却没人说“到时候再看”。一件旧年鉴由谁拿,一小束花放在哪里,都是能够现在决定的小事。大事仍悬着,小事先有了归处。
门外响起提醒时,他们还牵着手。
两个人同时松开。
程叙把电脑递还给她,又把那张被删得只剩几项的日程拍进手机。许澄先从媒体侧离开,他按规定继续等七分钟。
门外没了动静。程叙低头看手机。
十二月十九日下午五点到六点,被他设成了一段没有标题的日程。
桌上还有她刚才解开的那团充电线。许澄收电脑时拿错了一根短线,留下的这一根不属于他的任何设备。
程叙拍照问她:“这个呢?”
她回:“先放你那里。”
他问:“什么时候拿?”
她只回:“下次。”
程叙把线绕好,放进自己背包的侧袋。它不值钱,也没值得保存的意义,只让“下次”第一次占据了一个具体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