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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普通星期二 第二十个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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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个晚上落在二月的一个星期二。
许澄把更新后的工作日历发来时,程叙刚结束半决赛前第二天的训练。图片上仍有十九个原来的圆圈,最下方多出一个手写标记。那一天没有国家队比赛,没有欧战,也不是周末。程叙上午恢复,许澄下午剪片,两个人第二天都要工作。
“这就是你换出来的晚上?”程叙问。
许澄说,同事三月需要调休,两个人只交换一次常规值班,不会多做一班。
程叙把自己的俱乐部赛历打开。前一天是客场比赛,球队预计凌晨返回;星期二上午安排恢复,下午没有商业活动。星期三重新训练。
“能留下完整晚上。”他说。
许澄把航班延误、临时赞助和片子返工全算进去。程叙听完,只觉得这份完整条件太多。
许澄说:“成年人的完整就是没有被取消。”
程叙笑了。
他们没有谈海边、餐厅或任何需要预约的地方。世界杯驻地的公共会客室仍受时间限制,电话里也只有二十分钟,未来却第一次被具体到一个普通工作日。
图片传过去以后,两端都没有马上说话。二月离世界杯很远,却已经在日历上占据一格。
许澄问:“那晚做什么?”
程叙指着日历:“什么也不做。”
“你争取一个晚上,就为了什么也不做?”许澄问。
程叙先问她几点下班。正常是七点,若片子返工,时间就没人说得准。他把赛历推到桌边:“我恢复结束后回家,买菜。”
“你会买菜?”她话音稍缓,又追问会不会做。
“简单的。”
许澄马上想到营养师写好克数的鸡胸肉。程叙说也可以有别的,被她逼着举例,停了半天,才答:“重新热一遍的饭。”
她在电话里笑出来。程叙继续往下安排:她剪片,他等;九点就九点吃,十一点就少吃一点。十点以后,他会催。
许澄听完就说:“你还没开始,就已经准备管我工作。”
程叙纠正她:“是提醒。”
“区别不大。”
程叙没争。他设想的画面不精致:客厅里放着她还没整理的设备,电脑开在餐桌一侧,自己刚从恢复训练回来,头发也许还没完全干。饭菜重新加热一次,口感不会很好。两个人可能只来得及说几句,就各自处理第二天的工作。
可这个晚上不用错开出入,不用提前登记访客,不用在门外脚步靠近时松开手。只要许澄愿意,他们可以从同一个门回去,也可以在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的房间里正常开灯。
程叙甚至认真想了怎样避开训练基地外长期守候的摄影记者。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许澄打断。
许澄问,到了二月是否还得分开出入。俱乐部城市同样有人跟拍,却少了国家队纪律,只剩需要共同保护的隐私。
许澄确认:“所以可以一起下车?”
程叙停了片刻:“如果不影响你工作,可以。”
她又争取到街上走十分钟。
程叙答应:“十分钟也行。”
饭可以冷,工作可以晚。他们最先算的却是从停车处走到住处的十分钟——不用分开下车,也不用在街口装作陌生人。
许澄问他附近有没有二十四小时超市。程叙只知道训练基地、球场和常去的理疗中心,对住处周围真正普通的店反而说不清。
许澄问他住了几年,为什么连附近的二十四小时超市都说不清。程叙承认出门大多有人安排,她就把“二月去找”排到买菜以前。
程叙说:“你列清单。”
许澄不接这项任务:“自己看冰箱。”
程叙很想知道,她会在冰箱里放什么,会不会把喝了一半的水忘在门架上,会不会深夜剪片以后只想吃一点甜的。这些问题比婚礼、城市和长期计划都小,却第一次让“共同生活”不再只是赛历上的同城。
许澄问住在哪里。程叙先说俱乐部城市;若她的驻站不在那里,就坐车,距离太远就轮流。
她提醒他比赛多,他也提醒她工作同样多。最后,两个人把决定权交给第二天更早起床的那一个。
许澄隔了几秒:“你谈未来都这么像排赛程?”
程叙没有回答“以前”。他把日历往许澄那边推了推:“先说二月。”
“我只会先看时间。”他说。
许澄说,那她负责看生活。第一条就是那晚不谈足球,也不谈工作。程叙担心两个人会没话说,她让他先试一次。
程叙拿起笔,在二月那个圆圈旁写下:不谈足球。
程叙落下最后一笔:“写了。”
许澄不信:“你真写?”
他答得理所当然:“防止忘。”
许澄提醒他:“程叙,我说的是约会,不是纪律要求。”
程叙仍很认真:“约会也可以有规则。”
她顺着问:“比如?”
他把规则说完:“谁先谈足球,谁洗碗。”
许澄马上发现漏洞:“你不是说做饭吗?”
程叙补充:“做饭的人不洗。”
“很公平。”
“你可以做。”
“那还是谈足球吧。”
两个人笑了一会儿。
程叙把那一晚拆得很小:一盏不必避开窗户的灯,一只放在玄关的设备箱,一顿谁先回家谁先热的饭。越是普通,越无需向别人证明它值得。
许澄又问:“如果那天真的都被临时工作占了呢?”
程叙说:“换下一个。”
她提醒:“下一个可能一个月以后。”
他仍答:“那就一个月以后。”
许澄问:“你不失望?”
程叙承认:“会。失望也不能要求你不工作。”
许澄说:“你比赛临时调整,我也会失望。”
程叙把最简单的办法给她:“可以说。”
她问:“说了有什么用?”
他答:“至少不用装作懂事。”
许澄安静了几秒。
“这句话也可以。”她说。
程叙问她今天为什么总说“可以”,她没解释,只说自己在记适合以后拿出来反驳他的句子。
许澄接着又加了一条:“那晚还有一个要求。”
她说:“不要让经纪人提前清场。”
程叙一时没接上:“我没有这个计划。”
她继续:“也不要订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餐厅。”
“我说了在家吃。”
最后一条是:“不要让司机在楼下等到半夜。”
“他可以下班。”
程叙提出:“我自己开车。”
“比赛后不能疲劳驾驶。”
他改口:“那就打车。”
“会被认出来。”
程叙又想出一个办法:“戴帽子。”
“你对自己的辨识度没有正确判断。”
程叙笑:“那你来接。”
许澄停了停:“可以。”
两个人都停了一会儿。她会开一辆普通的车,到训练基地允许停车的出口等他;他不走贵宾通道,也不让工作人员清场。第二天也许会上新闻,但至少这次是他们一起选的。
程叙问她:“还有呢?”
许澄说:“别安排成纪念日。”
“本来也不是。”
她把边界一次说清:“不要花、不要餐厅包场、不要惊喜。”
“你对我有什么误解?”
“世界级球星的约会容易用力过度。”
程叙说:“我只想吃一顿热过的饭。”
许澄抓住实际问题:“饭是谁做的?”
“看谁先回去。”
“我先回去也不代表我会做。”
程叙接下:“那我做。”
“你训练回来已经很晚。”
他说:“简单一点。”
“又是鸡胸肉?”
程叙又补一句:“可以煮面。”
“你会?”
程叙对自己的水平很诚实:“会把面放进水里。”
许澄笑了很久,最后说:“行。第一顿饭就从判断面熟没熟开始。”
程叙设想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翻滚的水,手里可能还拿着没关掉的工作手机。他不会让摄影师提前清场,也不会让餐厅准备花。面煮得软一点或硬一点,都不会出现在任何报道里。
他问:“如果不好吃呢?”
“第二次再做。”
许澄已经说到“第二次”。程叙翻了翻日历,仍找不到下一个完整晚上。
程叙先把最坏的结果算进去:“可能热两遍。”
“也行。”
许澄问:“然后呢?”
程叙望向窗外。基地草场已经熄掉大半灯光,远处只剩维护人员的车缓慢移动。
程叙说:“然后你继续剪片,我在旁边看比赛回放。”
许澄把话题拽回生活:“你训练服放哪里?”
程叙答:“洗衣篮。”
她追问:“确定不是椅背?”
程叙看了一眼房间里正搭着外套的椅子,没回答。
许澄已经得到答案:“看吧。”
程叙给自己留了余地:“第一天可以改。”
她说:“第一天最好别装。”
程叙笑了。他们连那间屋子在哪里都不知道,已经先为一件不会自己走进洗衣篮的训练外套争了两句。
“刚说不谈足球。”
“戴耳机。”
“还是足球。”
“那我看别的。”
“你看什么?”
程叙答不上来。
许澄笑:“所以你退役以后确实需要重新认识自己。”
“到时候再学。”
许澄说:“先学会陪人什么也不做。”
程叙把它当成一项练习:“二月星期二练习。”
许澄应下:“好。”
电话那头传来一辆清洁车经过工作间的声音,轮子轧过地砖缝,声音短促地断开。程叙想到,未来的屋子也会有这种无关紧要的响动:洗衣机结束时的提示音,深夜冰箱启动的低鸣,钥匙落进木盘。那些声音不会进入比赛集锦,却会把一天分成日子自己的段落。
他问许澄是否讨厌湿冷的冬天。她说不讨厌,只要窗户能关严,桌面够放两台电脑。程叙把“桌子要大”也写到圆圈旁边,字挤得很小。
门外再次催促。程叙必须去晚餐,许澄也要进入直播准备。
挂断前,她说:“我不想每一天都值得纪念。”
程叙没打断。
“我想有些日子普通得不用记。”
被圈出的星期二留在纸上。为了找到它,他们翻过十个月比赛、航班和轮班表,还要讨论怎么抵达、在哪里过夜。它一点也不普通。
可若未来真的来到,那一天或许只剩加热两次的饭、没说完的话和第二天必须早起的闹钟。
“那天别迟到。”许澄说。
程叙答:“我提前回家。”
通话结束前,两个人都听见对方那边有人催。无人提出再多占一分钟;普通日子的第一条规则,原来是允许对方按时回到自己的工作里。
电话挂断后,他把日历收进行李夹层。
晚餐桌上,队友正在讨论半决赛对手。程叙加入话题,提醒中场不要被克罗地亚的慢节奏拖走。二月的星期二未改变明天训练的任何安排,也没让半决赛变得更容易。
日历被他压在战术本下面,只露出圆圈的一角。
说到那个普通星期二时,程叙问:“你会不会嫌我无聊?”
许澄说:“你在球场上已经够多人看了,回家无聊一点正好。”
“那你会看我吗?”
“看情况。”
“什么情况?”
“你做饭的时候。”
“不会。”
“那就学。”
他们隔着电话讨论一顿尚不存在的晚饭,谁买菜,谁洗碗,谁更可能把锅烧坏。那些话没有任何文学性,却让程叙比谈冠军时更想活到以后。
晚间会议结束后,他又翻开一遍。“不谈足球”四个字挤在圆圈旁边。
程叙合上日历,没有拍照。第二天的训练时间是九点,他把闹钟调到六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