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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前尘惊醒,冷暖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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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医生先给江小白做了基础检查——反应速度、瞳孔对光反射、图像辨识。最后让江小白认一组黑白墨迹图。
她认出一张像蝴蝶,另一张她说是两个人在跳舞,心里却偷偷想,那分明是推搡。
她没说。
何医生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下午,他让她躺平,闭上眼睛,放慢呼吸。
“接下来,我用催眠帮你进入深层意识。你可能会看到画面,听到声音。
别怕,也别抗拒,让它们自己浮出来就好。”
何医生的声音缓慢而有节律,像温水漫上来。
江小白依言闭上眼。
先是暗,越来越暗,像整个世界都熄了灯。然后忽然亮了。
那是阳光——旧日庭院里的阳光,裹着槐花的清香,和青砖晒热后的土腥气。
她看见一片熟悉的旧院子。院子东南角的老槐树,开了满树细碎白花,一串串垂下来,像挂了满树细小的月亮。
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有的沾在青砖上,有的落在她发梢。阳光从叶缝漏下来,在地上铺成碎金;落花铺成碎银,叠着一地无人捡拾的旧时光。
树下蹲着个少年,灰布短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晒得微黑的小臂。
他拿根草棍,逗一只瘸了腿的狸花猫。猫左后腿跛着,跑起来一颠一颠,像个永远倾斜却永远不倒的小世界。
它追着草棍扑了好几回,终于叼住咬成两截,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少年回头朝她笑。
阳光落在他脸上,浓眉亮眼,嘴角翘着的弧度她再熟悉不过——带着点调皮,又藏着只有她看得懂的欢喜。
江小白听见自己脆生生叫了声:
“阿宇。”
童音软软的,像隔了十几年才传回来的回响。
画面骤然一转。
她长大了,胸前垂着两条麻花辫,辫梢扎着褪色的红头绳。
坐在窗前写信,写一张揉一张,揉皱的纸团在桌上堆成小小的雪山。
每一团里都裹着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最后一张纸摊平,她手在抖,笔尖顿了很久,才落下一行字:
我要嫁人了。你若还活着,来见我一面。
信纸折好塞进信封。
字迹被泪痕洇得发花,像一小片雨云停在纸上,不肯散去。
她没擦。
抬眼望窗外,窗外空无一人。
再后来,是花轿,是红盖头。鞭炮声闷得像隔了层水。
她被人搀着跨火盆,烟灰燎过脚背,热辣辣的,像一句没说出口的挽留。
红绸那端有人牵着,军靴踩在青石板上,步子稳而沉,一步一步,像在丈量一段再也回不了头的路。
她低着头,从盖头底下盯着那双靴子,一步步跟着走。
迈出门槛的瞬间,她忽然很想回头——
想看看身后有没有人追上来,想看看巷口有没有站着个少年,攥着她的信,跑得气喘吁吁,喊她的名字。
想得胸口发紧,紧到几乎跨不过那道坎。可她终究没回头。
抬脚跨过门槛,走进那扇门。
盖头蹭过门框,红绸轻轻晃了晃,像一声无声的告别。
江小白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蜘蛛挪去了另一个墙角。何医生坐在床边,手里捏着笔记本,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
“你的记忆断裂,有很明显的创伤性特征。”
他合上本子,沪语腔调软和了些,
“一部分记忆被你压到了意识最深处,平时想不起来,只有催眠才能触碰到。
你这不是真的忘了,是你的脑子自己选的,把不想记的事都锁起来了。
可它们从没安分过,总往你梦里钻,一趟趟地,就是想冲出来。”
何医生顿了顿,语气温和却笃定:“我建议继续治疗。
具体方案,我还要和周先生再商量。”
江小白没有看何医生。
她坐直身子,抬眼望向静静立在门口的周焱。催眠里的画面还脑子里翻涌不息——
槐树下逗猫的少年,瘸腿的狸花猫,窗前哭着写信的自己,洇花的信封,决绝又绝望的花轿路。
那些画面带着温度,带着风声,带着槐花落在青砖上的细碎光影,真实得让人心口发疼。
江小白眼眶通红,眼底蓄着一层未落的湿意,却直直凝着他。
情绪压得极低,字字轻却锋利。
“我写信给你过。”她看着周焱身体骤然绷紧的细微反应。
“阿宇。”
不是质问,不是哭闹,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像把压在心口十几年的陈年旧伤,终于从血肉里剥离出来,轻轻搁在了两人之间。
“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江小白一字一顿,将所有积压的怨恨与怅然缓缓吐出。
“你丢下我,不管了。”
她心里飞快权衡过一瞬。方才喉头发软的刹那,她差一点就脱口而出那句安抚的“我不怪你”。只要软一句,他紧绷的神经就会松懈,愧疚会落地,防备会降低。
但她硬生生忍住了。
现在不是给甜头的时候。现在要让他欠着,让他愧疚悬着,让他心里的落差永远落不下来。
于是江小白移开那点松动,语气冷得干净利落。
“你出去。我不想见你。”
周焱站在原地,像被无形的力道钉在原处。脸色未变,唇线却死死抿成平直的一线,天生微挑的眼尾彻底敛去所有暖意。
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硬生生咽下了所有想问、想说、想解释的话。
再多的委屈、再多的苦衷、再多熬碎的年月,在她这句“不想见你”面前,全部哑然。
江小白坦然迎着周焱的目光,不躲不避,无声对峙。
眼底有泪,脸上无悲,所有翻涌的委屈、松动、心软、怅然——全部被她死死压回心底。
红着眼,绝不示弱。
有怨着,绝不妥协。
这是博弈,不是抒情。
她在心里飞快复盘方才的一切——昨晚那碗鸡丝粥她没碰,不是赌气,是划边界。
她暗示她需要帮助,这让他心存侥幸。她用伤口引诱他深陷,再把他的侥幸一把掐灭。
让周焱觉得再加把劲,再对她好一点,也许就能把断掉的时光接回去。
就是别让他真正够到。
真正的牌,不可以打——现在还不到时候。
几秒沉默后,周焱终究没再多言,缓缓转身走了出去。
推拉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断了屋内的光影,也隔断了两人无声拉扯的情绪。
门合上的瞬间,他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没有立刻离开。
江小白静坐榻上,清晰捕捉到那几秒空白。
她几乎能凭空描摹出他此刻的模样:
手指还搭在门把上,垂着眼睫,喉结反复滚动,把万千未尽的言语、积压多年的愧悔,全数咽回腹中。
她不动声色听着门外的动静,心底冷静复盘,默默标注筹码——
周焱的愧疚,比她预估的更深、更沉。
片刻后,走廊终于响起脚步声,慢慢走向庭院。
紧接着传来周焱与何医生低声交谈的动静,话语很轻,字字却清晰落进她耳里。
江小白听见周焱压得极低、却格外郑重的问句:“有可能百分百完全恢复吗?”
那一声“完全”,咬得极重,像把这辈子所有的执念、所有的盼头、所有破碎的念想,全部押进了这两个字里。
隔了几秒,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与酸涩:
“她很多时候,会把自己当成另一个人。”
江小白眉梢微不可察一动。
成了。他信了。
他彻底相信她的记忆是断裂错乱的,相信她活在认知错位里,相信她需要他、等着他来修补、来救赎、来圆满那些残缺的过往。
这是她目前手里,最稳、最致命、最无解的一张底牌。
可心底没有半分胜利的轻快。
因为方才催眠看见的一切,全是真的。
年少的欢喜是真的,等候是真的,写信的绝望是真的,嫁人的无助是真的,跨门槛那一刻心口窒息般的疼——
更是千真万确、刻骨入血。
那些被她强行封存、刻意遗忘的过往,全都从梦境里钻了出来,悄悄落回了她的骨血里。
江小白垂下眼,手指抚上手背,那里还留着方才掐出的月牙印,浅浅发白。
她短暂埋脸沉默片刻,很快抬眼,眼底所有柔软尽数褪去,恢复成冷静清明的模样。
情绪归情绪,棋局归棋局。
江小白在心里重新排布好接下来所有的计划:
摸清宅院格局、摸清周焱的出入时间、稳住他的愧疚、拿捏他的执念、护住自己、护住身边人。
棋,还要慢慢下。人,还要慢慢控。过往,还要慢慢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