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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旧梦辨影,凶信临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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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轿来的那天,下着小雨。
她坐在屋里,大红嫁衣捆着身子,头发被梳成从没见过的式样。
铜镜里一张脸,粉搽得厚,嘴唇涂得红,眉眼却像画上去的——
纹丝不动,没有半点活气。
迎亲的吹打声隔了两条巷子都听得见,她站起来,腿是软的。
有人从两边架着她往外走,跨火盆的时候烟灰燎过脚背,烫了一下,她没吭声。
盖头底下只能看见青石板路一寸一寸往后退,有人在旁边报门名、报时辰,声音又尖又长,像唱戏。
她忽然想,那个人,大概永远不会来了。
江小白猛地睁开眼。
屋里一片漆黑,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月光,淡淡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枣树枝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停住,又晃了晃。
她躺在被子里,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胸口。
眼角是湿的,枕头上凉了一片。
她知道那个梦。
穿进这具身体之后,陆陆续续做过几次。每次都一样——
一个小姑娘,一个少年,一棵槐树,一条回廊。一封寄出去就没了回音的信。
醒来之后什么也抓不住,只剩胸口闷着一团酸涩,堵在那儿,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一直对自己说,这是原主的东西,是这具身体里残留的旧记忆——
跟她没关系。别人的往事,别人的疼。
可不对。
这一次的梦比从前都长。
细节密了,对话清楚了,连“轻轻”这两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了耳朵里。
只有陆沉云和大哥叫过她轻轻,她问过自己——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别人。
可她就是知道,那是在叫她。
不是回想起来的,是渗在骨头里的。
更让她不安的,是另一件事。
梦里那个少年,有一瞬间,她觉得眼熟。不是原主的记忆。
是她自己见过的。
她在梦里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梦里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都是“已知”的。
可醒来之后,那些理所当然一件一件碎了,拼不回去。
她试着不去想那张脸,可它自己浮上来了。
周焱。
不对,是少年周明宇。
瘦的,干净的,眼里的光还没碎的——
周明宇。
江小白把这个念头死死摁下去。不可能。原主的旧记忆和最近见过的人,在梦里搅成了一锅粥,这种事不是没有。
人在梦里会编故事,会把不相干的东西拼成新的画面。
那个少年不可能是周焱!
周焱是南京密查组的人,是拿笔名威胁她的人,是抓走张季良的人。
可是梦里的疼是真的。
站在暮色里看着一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到天黑,那种疼是真的。
在灯下写信,写了撕,撕了写,哭了一遍又一遍,那种疼是真的。
不是别人塞给她的。
是她自己的心在疼,自己的眼泪在流。她分不清了。
哪些是原主的,哪些是她自己的……这种分不清让她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然后江小白彻底醒了。
窗纸上透进一层淡青灰色的光,天还没亮透。枣树枝条还在风里轻轻晃。
她躺着,怔怔盯着房梁上那道斜裂纹,心跳得很慢。
一下,一下。
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声响。
江小白抬手抹了把脸。手背湿的。再抹一把,掌心全是水。
她一直在哭。
不是惊醒时带出来的那点眼泪——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哭。
是睡着的时候,身体替她说出了醒着时不肯认的话。
江小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潮的,贴上去凉飕飕的。
她才知道,自己大概哭了很久。
晨光灰蒙蒙的,那句“五年后我一定回来接你”还绕在耳边,像根细棉线缠在心口。
不疼,可收一分,就喘不上一分气。
她掀了被子,光脚踩在青砖地上,走到洗脸架前,捧着凉水往脸上泼了好几下。
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扯过毛巾胡乱擦了两把,对着小镜子照了照。
眼睛有点肿,不算明显。
江小白看着镜子里这张脸,年轻,干净,眉毛有点乱。
她忽然觉得不对劲——为什么她照镜子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害怕?
穿进这具身体这么久,她从来没有在道德上对原主感到过一丁点亏欠。
为什么这么心安理得?
看着镜子里的脸,为什么她下意识就认为这是自己的脸?
一点惊悚都没有,一点不安都没有。
自己明明是个胆子小的人,有精神洁癖,连撒谎都要在心里跟自己较劲半天。
难道生存的欲望真的能大到盖过人的本性吗?
江小白扣下镜子,手指在镜背上停了一瞬。
院门外忽然传来声音。
“五姨太。”
是外院的洒扫婆子,站在院门口没敢进来,说门房老赵捎话——有封信搁在窗台上,写着转交五姨太。
问谁送来的,说没人看见。
江小白道了声谢,让王妈去取,心里已经沉了下去。
府里寻常书信都走门房,可她不一样。
娘家就在燕京,哥在精神病院,嫂子从不会特意写信。
至于“知春”和“江砚声”的往来,从来不走门房——
《晨钟报》走茶馆邮箱,《燕京新报》全是张季良亲手转交,外人根本不知道她的身份。
难道是张副官不在,报社转寄到了门房?不可能,没人知道她就是知春。
不祥的预感顺着后脊慢慢爬上来。
正想着,王妈回来了,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
江小白接过来,指尖在封边顿了一拍。
没有落款,封口粘得严实,捏在手里,里头有两个硬硬的物件。
她让王妈去忙她的事,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王妈没多问,轻手轻脚带上门出去了。
江小白坐下,拉开抽屉戴上细棉布手套。纵然没毒,她也不敢大意。
撕开封口,一副金丝边眼镜滑出来。
镜片完好,左边镜腿断了,断口沾着已经干涸的暗褐色血迹。
她认得这副眼镜,张季良天天戴的,就是这一副。
张副官果然在他们手里。
她把信封口朝下抖了抖。
当啷一声,一个银镯子和一张字条落在桌面上。
江小白瞳孔一缩。
那个银镯子,她太熟了!是她亲手送给春桃的!
她拿起字条,字迹潦草,是左手写的,每一笔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只有两行字——
“今日下午两点,独自来见。准时。
告诉别人,下次送的就不是眼镜或者手镯了——兴许会是身上的某个部件。”